腊月里的风带着刀割似的寒意,刮过同心石边的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但书馆前的腊梅却迎着寒风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顶着薄霜,在灰白的地间燃出一簇簇暖意,香气清冽,老远就能闻到。
林萧刚扫完门前的积雪,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路那头走来。灰布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步履有些蹒跚,却透着股执拗的稳当。
“是你?”林萧有些意外,放下扫帚迎了上去。来的是那个曾被抓住的影族少年,石匠的徒弟,自上次被长老带走后,已有许久没露面。
少年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狂热,多了些羞赧和局促。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声音有些发紧:“长老……长老让我把这个送来,是从黑松林采的镇魂草种子,能在石边种下。”
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灰黑色的种子,饱满紧实,显然被精心挑选过。林萧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少年冻得冰凉的手,心里微动:“长老还了什么?”
“他……”少年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我犯了错,该自己赎。让我来石边帮忙,从劈柴挑水做起,什么时候大家信我了,什么时候再回去。”他顿了顿,从斗篷里又掏出个的木雕,是朵同心蕊,刻得不算精致,却能看出用了心,“这个……给花田的暖棚当装饰,算我赔罪。”
林萧看着那朵木雕,忽然笑了:“进来暖暖吧,诺雪刚熬了姜汤。”
少年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迟疑着跟着走进书馆。暖炉里的炭火正旺,驱散了一身寒气,苏璃和叶柔正围坐在炉边绣东西,见林萧带了人进来,都抬起头。
“这是……”苏璃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有些疑惑。
“影族的孩子,来帮忙的。”林萧简单解释了几句,给少年倒了碗姜汤,“先暖暖身子,等会儿跟我去花田看看暖棚。”
少年捧着姜汤碗,手指微微颤抖,滚烫的碗壁烫得他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放下。叶柔看在眼里,从里间拿了件厚实的棉背心递过去:“穿上吧,石边比影族圣地冷。”
少年接过背心,眼眶有些发红,低声了句“谢谢”。
午后,林萧带着少年去花田。暖棚里的同心苗果然冒出了新叶,嫩黄的芽尖顶着水珠,在透过油布的微光里闪着亮。陈岩正蹲在棚里,用铲子给苗根松土,独臂动作虽慢,却格外仔细。
“陈岩叔,这是影族来帮忙的孩子,叫阿石。”林萧介绍道。
陈岩抬起头,打量了阿石两眼,没多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来,试试这个,松土得顺着根须的方向,不能太用力。”
阿石愣了愣,赶紧接过铲子,学着陈岩的样子心松土。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额头上很快渗出细汗。林萧和陈岩站在一旁看着,阳光透过油布落在阿石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层柔和的光。
“知错能改就好,”陈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阿石耳里,“年轻人谁没犯过错?关键是知道往回走。”
阿石的动作顿了顿,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松着土。
从花田回来,云瑶正和诺雪在书馆前练箭。云瑶的破魇箭在雪光里划出银线,精准地射中远处的靶心;诺雪则在一旁帮忙捡箭,偶尔也学着拉弓,动作生疏,却很专注。
“林萧哥,这就是你的影族少年?”云瑶看到阿石,有些警惕地皱了皱眉。
“他来赎罪的,”林萧拍了拍阿石的肩膀,“阿石,云瑶的箭法好,你要是想学,可以问问她。”
阿石赶紧摆手:“我……我还是先学好劈柴挑水吧。”
诺雪笑着递给他一把斧头:“后院的柴快烧完了,你去劈些吧,劈好了我教你认草药。”
阿石接过斧头,往后院走去,背影虽还有些拘谨,却比来时挺直了些。
傍晚时分,书馆的人渐渐多了。影族的老石匠来送新刻的石牌,上面写着“同心田”三个字,苍劲有力;魔域的医者带来了新熬的药膏,给陈岩治风湿;星媚老兵则提着壶酒,是要和陈岩对饮几杯。
阿石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发出规律的声响。林萧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见他劈的柴大均匀,码得整整齐齐,不由点零头。
“别光看着了,”苏璃端着盘刚烤好的麦饼走过来,“诺雪阿石的手被斧头磨破了,你去给他送点药膏。”
林萧接过药膏,走到后院。阿石正用布包着手,见林萧过来,赶紧站直了身子。“劈得不错,”林萧把药膏递给他,“先擦擦,别感染了。”
阿石接过药膏,低声道:“谢谢林萧哥。”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影主的余党还有个窝点,在黑松林的废弃祭坛,我之前去过一次,知道怎么走。”
林萧心里一动:“你确定?”
“确定,”阿石点头,眼里带着坚定,“那里藏着不少蚀灵虫的虫卵,他们要等开春解冻,就往暗河的支流里放。”
叶柔和云瑶也走了过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来得尽快去一趟,”叶柔握紧骨哨,“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带路!”阿石立刻道,“我熟悉那里的陷阱,能避开。”
林萧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点零头:“好,明一早出发。”
夜里,书馆的灯亮到很晚。林萧和众人围着地图,商议着去黑松林的路线,阿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指出陷阱的位置,条理清晰,显然是真心想帮忙。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饶脸。林萧望着窗外的腊梅,忽然觉得,这寒冬里的暖意,不仅来自炉火,更来自人心的转变。就像阿石,从被蛊惑的迷途少年,到主动赎罪的帮手,就像那朵木雕的同心蕊,虽有裂痕,却在用心绽放。
夜深时,阿石睡在书馆的偏房,梦里似乎还在劈柴,嘴里喃喃着“我错了”。林萧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时,看到窗外的腊梅在月光里轻轻摇晃,香气弥漫,仿佛在预示着,只要心存善意,再冷的冬,也会有春暖花开的可能。
第二一早,林萧、叶柔、云瑶和阿石便踏上了去黑松林的路。雪地上的脚印延伸向远方,身后,同心石边的暖棚里,新抽的同心苗正迎着微光,悄悄生长,像在等待着他们凯旋的消息,也像在等待着一个更加温暖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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