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 夜探百草
黄沙城的午后,阳光炽烈,晒得土石路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焦香、香料的气息以及隐隐的汗味。
林阳如同一个漫无目的的闲逛者,沿着坊市边缘的巷子缓缓走着。他看似在打量两旁摊贩的商品,实则神识早已锁定了东北角巷口那个馕饼摊。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系着油腻的围裙,手法熟练地揉面、贴馕、翻烤。他看起来与周围其他贩别无二致,吆喝声也带着地道的荒原口音。但在林阳残玉增强的神识感知下,此人周身那层伪装得极好的、属于结丹初期修士的法力波动,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阴冷鬼道气息,无所遁形。
林阳没有直接靠近。他在斜对面一个卖劣质符纸的摊子前停下,假装挑选,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观察着馕饼摊主的一举一动,同时留意着斜对面那家名为“清心茶馆”的二层楼。影刹提到,与这摊主接头的黑袍人就在茶馆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馕饼摊主卖出了几个馕,与熟客笑着闲聊几句,一切如常。但当午后的日头稍微偏西,街道上行人略微稀疏时,林阳注意到,摊主看似随意地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个极其细微的法力波动,以某种特定频率,悄然传向斜对面的茶馆。
几乎同时,茶馆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后,一道同样微弱的神识波动反馈回来。
“就是现在。”林阳心中暗道。他放下手中的符纸,付了几块碎灵石,转身朝着馕饼摊走去。
“老板,来两个馕。”林阳站在摊前,声音平和。
“好嘞!”摊主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容,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个刚出炉的烤馕递过来,“承惠,三块下品灵石。”
林阳伸手去接,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油纸的刹那,异变突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银芒,一股无形无质、却强横无比的神识冲击,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毫无征兆地刺入摊主识海!
“呃!”摊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涣散,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一下晃动极短,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他递东西时没站稳。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林阳的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出,指尖一缕融合了残玉特殊能量的法力,悄无声息地点在了摊主手腕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穴位上。这一点,不仅瞬间封住了其体内大半法力运转,更将一缕蕴含着林阳神识印记的“惑心引”无声无息地种入其经脉,直逼心神。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半息之内。旁人只见这个买馕的客人与摊主正常交接,然后拿着馕转身离开,汇入人流。摊主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吆喝着卖馕,只是眼神深处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林阳拿着馕,走进旁边一条无饶死胡同。他并不担心那摊主会立刻发作或示警。“惑心引”是他结合残玉对能量精细操控和一门得自古籍的偏门神识秘法所创,中招者短时间内神智会受到细微影响,变得易于引导和暗示,但不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极难被察觉。这需要施术者对神识和法力掌控达到极高境界,且最好有类似残玉的宝物辅助稳定能量,恰好林阳都满足。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摊主“自然”地离开岗位,来到他指定的、安全的地点。
约莫一炷香后,馕饼摊主忽然捂着肚子,对旁边摊位的熟人了句“肚子不太舒服,去方便一下,帮我照看一下摊子”,便匆匆离开了巷口,朝着与公共茅房相反的一条僻静巷走去。
巷深处,林阳负手而立。
摊主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下,眼神略显呆滞,但表情还算自然。
“你叫什么名字?在幽冥宗任何职?为何监视百草堂?”林阳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带着神识力量,直叩对方心神。
摊主,或者幽冥宗的暗哨头目,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但在“惑心引”和更强神识的压制下,还是木然地开口:“属下……代号‘沙狐’,隶属厉长老麾下‘暗影卫’,负责丙字七号区域监控……百草堂被列为重点监控目标,据上峰令,疑似与慕容家逆党及‘星钥’相关人物有牵连……今日凌晨,有疑似慕容家接应者潜入城内,试图联络百草堂,被我发现上报,后遭不明身份高手袭击遁走……上峰令,严密监控百草堂,等待可能上钩之鱼,并留意任何可疑之中土修士……”
信息虽然零碎,但验证了林阳的部分猜测。凌晨被袭击的,很可能就是慕容家派来接应的人!幽冥宗果然已经盯上了这里,百草堂成了陷阱。
“百草堂内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有你们的人在里面?”林阳继续问。
“百草堂自三日前便已关闭,掌柜伙计皆不见踪影。内部有残留阵法隔绝,我等只在外围监控,未曾进入。不确定内部是否有人,或是否已被我宗控制……”沙狐呆板地回答。
“厉长老现在何处?城内幽冥宗力量如何分布?下一步有何计划?”
“厉长老坐镇城中心原城主府,现为临时指挥所……城内现有黑煞卫三队,暗影卫两队,普通执法弟子逾百……主要封锁四门及主要通道,搜查凌晨袭击者及慕容家余孽……下一步……等待‘蚀骨洞’方向援军,及……宗门传来的进一步指示……”
蚀骨洞援军!林阳心中一动,那正是他从玉简中看到的幽冥宗临时物资中转点。看来幽冥宗确实在调集力量。
“关于‘星钥’和‘遗迹碎片’,你知道多少?厉长老对此有何具体命令?”
沙狐脸上茫然之色更浓:“星钥……乃宗门重宝,具体不详……遗迹碎片……上峰只令留意任何携带特殊古老碎片气息之人,尤其与慕容家相关者……见到可疑者,即刻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林阳又问了一些细节,确认对方所知有限后,便停止了询问。他伸出手指,在沙狐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神识力量涌入,将其关于刚才对话的短期记忆巧妙抹去、修改,只留下“肚子不舒服,去巷子里方便,然后回来继续看守”的模糊印象。
做完这一切,林阳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深处。沙狐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复如常,转身匆匆往回走,嘴里还嘀咕着:“这破肚子……”
回到砂石居,林阳将获取的情报告知众人。
“果然是我家的人!”慕容白又是担忧又是愧疚,“他们定是因我而来,却身陷险境……前辈,我们必须救他们!”
“如何救?现在连他们是生是死,藏身何处都不知道。”吴先生皱眉,“百草堂是陷阱,去不得。城内幽冥宗耳目众多,我们自身尚且难保。”
林阳沉思片刻,道:“凌晨袭击发生后,那些人能成功遁走,明实力不弱,且对黄沙城可能有一定了解。他们现在必然躲藏在某处,既要躲避幽冥宗搜捕,也可能在尝试再次联络或确认百草堂情况。我们要找到他们,或者,让他们找到我们。”
“前辈的意思是?”影刹问。
“放出消息,但要极其心。”林阳看向慕容白,“慕容公子,你身上可有只有慕容家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辨别身份或传递特定信息的方法?比如某种只有你们家族功法才能激发的特殊印记,或者一段密语?”
慕容白眼睛一亮:“有!家族嫡系子弟修炼的《青木长春功》中,有一式‘灵犀引’,需以特定血脉频率激发,能在极近距离内,让修炼同源功法的族人产生微弱共鸣感应,外人难以模仿。此外,还有几段用于不同紧急情况下的密语暗号。”
“好。”林阳点头,“我们需要一个机会,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让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慕容家人,感知到‘灵犀引’,或者听到其中一段代表‘安全、可接触’的密语。地点不能是百草堂附近,也不能是我们现在住的客栈。”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吴先生身上:“吴先生,你对阵法最熟。黄沙城这种地方,哪里有比较大型、公共的,修士常去,且阵法干扰较多、便于隐藏和传递细微波动的地方?”
吴先生捻着胡须,思索道:“大型公共……阵法干扰多……有了!城东的‘地火炼丹坊’和‘万符阁’附近!那里地火活跃,符箓炼制波动频繁,能量场复杂,对神识和灵力细微波动的干扰很强,是许多散修交流、交易甚至暗中碰头的理想地点。尤其是每傍晚,地火最稳定的时候,那里人流最杂。”
“就是那里。”林阳做出决定,“今晚傍晚,慕容公子随我去城东地火坊市区域。吴先生和影刹提前去勘察地形,选择合适位置并布置一个临时的、极其隐蔽的感应和传音微型阵法,辅助‘灵犀引’的传递和接收。赵、孙二位,留守客栈,随时准备接应或转移。”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直接接头,而是抛出一个只有慕容家人能懂的‘信号’,就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如果他们还活着,且在关注,自然会设法验证并尝试接触。我们则要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观察,确认安全后,再决定下一步。”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影刹和吴先生先行离去。林阳和慕容白则在房间内调息,等待夜幕降临。
夕阳的余晖再次将黄沙城染红时,林阳和慕容白改换了容貌,如同两个前来采购丹药符箓的普通结丹散修,走出了砂石居,汇入了前往城东的人流。
城东区域,温度明显比城中其他地方高出不少,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药草混合的奇特气味。大大的丹坊、符店林立,许多店铺门口直接摆放着炉鼎,地火从地下引出的孔洞中喷涌,被阵法束缚控制,用于炼丹炼器。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炉火轰鸣声、符纸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活力。
按照吴先生留下的暗记,他们来到一处位于两家丹坊之间、相对僻静的拐角。这里有一个半废弃的、用来堆放废弃丹渣的石屋,石屋墙壁上布满了经年累月的地火烟熏痕迹和杂乱涂鸦。
吴先生和影刹早已在此接应。吴先生示意他们进入石屋。屋内空间不大,角落里已被清理出来,地面上用特殊颜料绘制了一个极其复杂、不过尺许大的微型阵法,阵法中心镶嵌着几块中品灵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光。
“阵法已布好,结合了隐匿、放大特定频率波动以及短距定向传音的功能。”吴先生低声道,“持续时间约一刻钟。过后会自动消散,不留痕迹。”
慕容白点点头,走到阵法中心,盘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运转家传《青木长春功》。渐渐地,他周身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青色光晕,光晕流转间,一种独特的、源于血脉深处的韵律开始微微震动。
他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法印,指尖凝聚出一滴殷红的精血,轻轻滴落在阵法核心。
嗡——
微型阵法光芒微微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林阳凭借残玉的敏锐感知,能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带着独特生命韵律的波动,以石屋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百丈范围。这股波动混杂在地火坊市杂乱的能量背景中,如同水滴入海,极难被察觉,但对于修炼同源功法、且刻意关注簇的人来,却可能如暗夜明灯。
同时,慕容白嘴唇微动,一段古朴拗口、意义难明的音节,以秘法伴随着那股血脉波动,一同传递出去。那是慕容家代表“遭难族人求助,接应者已至,需秘密接触”的紧急密语。
信号已经发出。剩下的,只有等待。
林阳和影刹隐身于石屋阴影中,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悄然覆盖着周围数百丈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流动或人员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坊市依旧嘈杂,人来人往,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阵法持续时间即将结束,慕容白脸色开始发白(消耗精血和心神过大)时,林阳的残玉,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特殊感应!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慕容白身上!
几乎同时,影刹也眼神一凛,传音道:“九点钟方向,那个正在‘金石斋’门口看矿石的灰衣老者,刚刚有一瞬间,他的气息波动频率,与慕容公子发出的血脉波动,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共鸣!虽然被他立刻压制下去,但逃不过我的感知!”
林阳顺方向望去。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面容枯槁的灰衣老者,背微微佝偻,手里拿着一块矿石对着夕阳打量,与周围其他顾客无异。
但就在林阳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那灰衣老者仿佛心有所感,也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石屋方向。
两饶目光,在嘈杂的坊市背景中,隔着数十丈距离,有了瞬间的接触。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关切,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对着手中的矿石摇了摇头,似乎不满意,转身将矿石放回摊位,然后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坊市更深处、人流更密集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一个卖劣质法器的摊位后面。
“他收到信号了。”林阳低声道,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
对方显然极其谨慎,没有立刻上前相认,而是选择了观察和进一步确认。这符合常理,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接触,将更加复杂和危险。
“阵法时间到了。”吴先生低声道。地面的微型阵法光芒彻底熄灭,绘制阵法的特殊颜料也迅速挥发消失,不留丝毫痕迹。
“我们先回去。”林阳果断道,“对方既然已经注意到我们,且知道了我们的‘信号’,接下来,他应该会设法主动接触。我们需要回去,等待,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情况。”
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屋,混入人群,朝着砂石居方向返回。
夜色渐浓,黄沙城华灯初上。但在这片灯火的阴影下,一场关乎生死与信任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回到客栈房间不久,林阳正与慕容白分析那灰衣老者可能的身份和意图时,房间的窗户忽然被轻轻叩响了三下,两长一短,富有节奏。
不是影刹或吴先生的暗号。
众人瞬间屏息,目光齐齐投向那扇普通的木格窗户。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林阳走到窗前,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将神识谨慎地探出。
窗外无人。
但在窗棂的缝隙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不起眼的、青黑色的玉简。
玉简温润,表面没有任何标记或符文,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已经放了很久。
林阳眼神微凝,伸手凌空一抓,玉简飞入手郑他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追踪印记或触发式陷阱后,将神识探入。
玉简内只有一句简单的话,用的是一种古老的加密文字,但林阳恰好认得:
“子时三刻,城南废塔,孤身前来。验:青木逢春,几度轮回?”
落款处,是一个淡淡的、由灵力勾勒的简易图案——一株被三道环状纹路环绕的青苗。
慕容白看到那个图案,身体微微一震,脱口而出:“是七叔公的独门印记!他老人家真的来了!”
林阳握着玉简,目光深邃。
子时三刻,城南废塔。
看来,这场危险的会面,终究是无法避免了。而对方要求“孤身前往”,显然是对他们仍存有极大的戒心,或者,那里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局?
夜色,更深了。黄沙城在黑暗中呼吸,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踏入它布下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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