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赵卫国趟着水往林蛙池那边赶，脚底下黄泥汤子没到腿肚，每走一步都得使劲儿往外拔脚。
“铁柱！铁柱！”他扯着嗓子喊。
“这儿呢！”李铁柱从雨幕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破脸盆，“卫国，池子水都满了！再不捞，种蛙全得冲跑！”
赵卫国冲到池边一看，心凉了半截。
林蛙池原本是个然水洼子，他们用石头垒撂，分成十几个池子养种蛙。这会儿雨水跟瀑布似的从山上冲下来，池堤被冲垮了好几处，十几个池子连成了一片汪洋。水面上漂着杂草、树枝，那些精心养了两年的林蛙种苗在水里惊慌失措地乱窜。
“还能捞多少？”赵卫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不好！”李铁柱吼道，“水太急，人站都站不稳！抄网下去，还没等捞着蛙，水就给冲跑了！”
黑豹不知啥时候也跟来了，它没穿雨衣，浑身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看着像个瘦骨架。但它没闲着，绕着池子来回跑，鼻子贴着水面嗅，突然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冲着水里“汪汪”狂剑
赵卫国过去一看——那儿的水流相对缓些，几十只林蛙正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被水冲得晃晃悠悠。
“这儿有！”他喊道，“来人！”
几个青壮年趟着水过来。孙宝也在里头，这伙儿今年刚满二十，是孙大爷的孙子，跟着学了两年养殖，现在专门负责林蛙这一摊。
“宝，咋整？”赵卫国问。
孙宝抹了把脸：“得先找地方安置！捞上来没处放，还是得死！”
“往哪儿安置？”
“高处！咱得在坡上挖临时池子！”
赵卫国抬头看——池子东边是个缓坡，地势高，雨水顺着坡往下流，在那儿挖池子，水能存住。
“挖！”他当机立断，“铁柱，你带十个人，马上上坡挖池子！要快！不用多规整，能存水就行！”
“好嘞！”李铁柱一挥手，“来几个人，拿锹跟我走！”
“剩下的人！”赵卫国喊道，“跟我下水捞蛙！能捞多少捞多少！注意安全，别让水冲跑了！”
二十几个青壮年“呼啦”下了水。七月的长白山，雨水冰凉刺骨，人一下去就打了个激灵。但没人退缩——这些林蛙种苗是公司花了两年心血培育的，一只种蛙能卖三块钱，池子里少有两千只，这就是六千块钱！在1990年，这可不是数目。
赵卫国第一个下到齐腰深的水里。水浑得看不见底，只能凭感觉。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的——林蛙遇险时会往静水区、石头缝里钻。
“往石头多的地方摸！”他喊道，“慢点儿，别踩着了！”
黑豹也在水里。它水性好，四条腿划拉着，鼻子贴在水面上嗅。突然，它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上来时，嘴里叼着只肥硕的母蛙。那蛙在它嘴里蹬腿，黑豹不咬，就轻轻含着，游到岸边，吐到孙宝撑开的麻袋里。
“好豹子！”孙宝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有了黑豹示范，大伙儿明白了——用麻袋接！两人一组，一个下水摸，一个在岸边撑开麻袋口。摸着了就扔麻袋里。
可水太急。赵卫国刚摸到一只蛙，一个浪头打来，蛙从他手里滑走了，人也被冲得趔趄。要不是后边有人拉住，非得栽水里。
“这么不行！”孙宝喊道，“得用网兜！网兜阻力！”
“哪有网兜？”
“仓库有！装蓝莓的网兜！”孙宝着就往仓库跑，趟着水，深一脚浅一脚。
这边，李铁柱带人在坡上拼命挖。锹下去，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一挖一滩泥。但人多力量大，十个人排成一排，不到半时，硬是在坡上挖出个两米见方、半米深的坑。
“不行！太！”李铁柱吼道，“再挖！连着挖！挖成一长溜！”
人们继续挥锹。雨水混着汗水，谁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啥。
孙宝抱着几十个网兜跑回来了——那是装蓝莓用的尼龙网兜，眼儿细，林蛙钻不出去。
“用这个！”他分发下去。
果然好使。网兜在水里阻力，往下一兜，能兜住两三只蛙。捞上来往麻袋里一倒，麻袋底下铺了层湿草，蛙在里面扑腾，但跑不了。
黑豹更神了。它不用网兜，就凭嗅觉和眼力。在水里游着，突然一个猛子，上来准叼着蛙。它好像知道这是救命的事，一趟接一趟，不知疲倦。
一个时后，坡上挖出了三个临时池子，连成一排。李铁柱让人把池底拍实，又铺了层塑料布——那是盖菌棒用的，临时征用了。
“放水！”赵卫国喊道。
人们用脸盆、水桶，从山下往上运水。一盆一盆地倒进临时池，池子渐渐满了。
“放蛙！”
孙宝心翼翼地把麻袋口打开，把林蛙倒进池子。那些蛙一入水，立刻往池底钻，躲在塑料布的褶皱里。
“活了！活了！”有人欢呼。
但赵卫国高兴不起来——这才救了不到两百只。池子里还有一千多只呢！
雨更大了。山上的水像开了闸，轰隆隆往下冲。林蛙池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眼看就要漫过最后一道堤。
“加快速度！”赵卫国嗓子都喊哑了。
黑豹突然从水里跳出来，冲着山坡狂剑赵卫国抬头一看——山坡上冲下来的水，正要把刚挖好的一个临时池冲垮！
“堵住！”他往坡上冲。
可来不及了。一股泥石流“哗”地冲下来，把那个池子冲开个口子，池水裹着刚放进去的几十只林蛙，往山下泻。
黑豹像箭一样射出去。它顺着水流往下跑，在泥石流前头截住，用身体去挡——可它哪挡得住？泥水把它冲得翻滚，但它爬起来又挡。
“豹子！”赵卫国心都揪起来了。
李铁柱带着人冲过来，用麻袋装土，往缺口处堵。可水太急，麻袋扔下去就被冲走。
“用木头！”孙宝喊道，“仓库有盖房子剩的椽子！”
几个伙子往仓库跑。黑豹从泥水里爬起来，甩甩头，又冲回林蛙池——那边还在捞蛙，不能停。
椽子扛来了，碗口粗，两米长。三四根并排插进缺口，人在后面用肩膀顶住。水冲得椽子“嘎吱”响，但总算暂时堵住了。
“快！加固！”李铁柱吼道。
人们往椽子后面填土、堆石头。黑豹在人群中穿梭，看看这边，瞅瞅那边，哪里需要人就往哪儿剑
到后半夜，雨势终于了些。但所有人都累瘫了。坡上四个临时池子，三个保住了，一个被冲垮后勉强修复。池子里游动着七八百只林蛙——这是抢回来的全部家当。
赵卫国坐在泥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黑豹趴在他身边，呼哧呼哧喘气，浑身是泥，左前腿有一道血口子——不知啥时候划的。
孙宝清点完，过来汇报，声音带着哭腔：“卫、卫国叔……捞上来八百二十三只……池子里原本有两千一百只……”
损失过半。
赵卫国没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舔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
李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这瘪犊子！专跟咱过不去！”
“人呢？”赵卫国问，“人没事吧？”
“都全乎着。”李铁柱，“就是有几个划破皮的，不碍事。”
赵卫国点点头，看向坡下的林蛙池——那里已经成了激流河道，原来的池堤荡然无存。两年心血，一晚上毁了大半。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
“宝，”他，“这些救回来的种蛙，能保住多少？”
孙宝抹了把脸：“我尽力……临时池条件差，怕有些撑不住……但至少能保住五百只。”
五百只。够了。只要有种，就能重新繁育。
“你今晚别睡了，”赵卫国，“盯着池子，有什么情况马上叫人。”
“嗯！”孙宝重重点头。
“铁柱，你带大伙儿回去歇着，换身干衣裳，喝点姜汤。”赵卫国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明……还有明的事。”
人们陆陆续续往回走，个个跟泥猴似的。黑豹站起来，腿有点瘸，但还是跟着赵卫国。
回到家，梅还没睡。灶上烧着热水，锅里熬着姜汤。看见赵卫国一身泥水进来，她什么也没，赶紧拿干毛巾。
赵山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爸爸……”
“吵醒你了？”赵卫国想抱儿子，可看看自己一身泥，又缩回手。
“豹豹咋了？”赵山看见黑豹腿上的伤。
“没事，划了一下。”赵卫国，“明给上点药。”
梅打来热水，赵卫国简单擦了擦，换上干衣裳。黑豹在门口抖身子，泥水甩了一地，它知道自己脏，不进屋。
“进来吧，”梅，“不嫌你。”
黑豹这才心翼翼跨过门槛，在堂屋角落趴下。梅拿来药箱，给它的伤口消毒、上药。黑豹疼得哆嗦，但一动不动。
赵山蹲在旁边看，脸揪着：“豹豹疼不疼？”
黑豹舔舔孩子的手。
外头雨还在下，但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屯里其他狗在呼应——灾难之夜，狗比人警醒。
赵卫国喝了碗姜汤，身上暖和些。他走到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夜。
林蛙种苗抢回来一半，人参田那边还不知道咋样，蓝莓田肯定也受灾了……这一场洪水，少损失几万块。
但人没事。黑豹没事。种苗还剩一半。
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长。
他回头，看见赵山已经趴在炕沿睡着了，梅轻轻把孩子抱起来。黑豹在角落舔自己的伤口，舔得认真。
快亮了。
雨停了，但山上的水还在往下泻。明，还有更艰难的仗要打。
但今夜，他们抢回了最重要的东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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