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第二，刚蒙蒙亮，孙大爷就在院里喊：“卫国！起来了！”
赵卫国一骨碌爬起来。外头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东边上云彩镶着金边，是个晴。
“咋了孙大爷？”赵卫国推开窗。
“赶紧组织人上山！”孙大爷声音透着兴奋，“这场雨下得好，松茸、榛蘑该出了！”
赵卫国一拍脑门——把这茬忘了！雨后的老林子，正是野生菌疯长的时候。特别是松茸，这玩意儿金贵，出得急，采得也得急，过一两就老了。
他赶紧穿衣服。梅也醒了，坐起来：“要上山？”
“嗯，雨后菌子多。”赵卫国，“你给准备点干粮，我们晌午不一定回得来。”
梅点头下炕。赵山还在睡，脸睡得红扑颇。黑豹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摇尾巴，它知道今有活儿干。
不到半个钟头，合作社院里聚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常进山的老手，每人背着背篓，腰里别着镰刀。孙大爷站在前头，正在交代事。
“……松茸认窝，去年在哪片出的，今年多半还在那儿。榛蘑爱长榛子棵底下，椴树菇得找烂椴树桩子……”老头经验丰富，得头头是道。
赵卫国过来：“分三队。孙大爷带一队去北沟，那边松茸多。王猛带一队去西坡，采榛蘑和元蘑。我带一队去东山，那边有片老椴树林，椴树菇应该出了。”
“黑豹跟谁？”李铁柱问。
“跟我。”赵卫国，“东山那边林子密，可能有野猪。”
分派妥当，三队人马出发。赵卫国这队八个人，除了他，还有李铁柱、刘三儿和另外五个壮劳力。黑豹打头，步子轻快。
进山的路湿滑，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人一走就哗啦啦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菌子的混合气味，很特别。
东山这片老林子，树密，阳光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赵卫国蹲下身，扒开一片落叶，底下果然冒出几个黄褐色的伞盖——是椴树菇的幼菇。
“这儿有！”他招呼。
大伙围过来，心地采。采菌子有讲究，得用镰刀从根部割，不能连根拔，这样菌丝还在土里，明年还能长。采下来的菌子要轻拿轻放，不能挤坏了。
黑豹在周围转悠，鼻子贴地嗅着。它突然在一棵老椴树桩子前停下，用爪子扒拉落叶。赵卫国过去看，树桩子底下拱出一丛肥厚的椴树菇，伞盖有巴掌大，品相极好。
“好家伙，这一丛够炒一盘了！”李铁柱咧嘴笑。
正采着，黑豹耳朵一竖，转向林子深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有东西。”赵卫国示意大伙停下。
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影哼哼”的鼻息声。是野猪。
黑豹身子伏低，做出戒备姿态。赵卫国从背篓里拿出个铁皮哨子——这是孙大爷给的，吹起来声音刺耳，能吓退野兽。
他猛吹几声。哨声在山林里回荡，那“哼哼”声停了，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奔跑声，渐渐远去。
“走了。”赵卫国松口气。
“幸亏带着黑豹。”刘三儿抹把汗，“这要是一个人遇上，够呛。”
“所以采山不能单独行动。”赵卫国，“最少也得俩人，有个照应。”
继续采菌。这片椴树林真是宝地，几乎每棵烂树桩子底下都有菌子。椴树菇、榆黄蘑、猴头菇……品种不少。背篓渐渐满了。
晌午时分，大伙坐在倒木上休息，啃干粮。梅准备的苞米面饼子夹着咸菜疙瘩，就着山泉水，吃得香。
黑豹趴在一旁，赵卫国掰了块饼子给它。它细嚼慢咽吃完，又去溪边喝水。
“下午往深处走走。”赵卫国，“我记着前年在那片松林采过松茸，今年应该还樱”
“松茸那可值钱。”李铁柱眼睛发亮，“听省城饭店里，一盘松茸炖鸡好几十块！”
“所以更得仔细找。”赵卫国，“松茸娇贵，采的时候手要轻，别碰坏了菌褶。”
休息够了，继续出发。穿过椴树林，是一片红松林。松树高大，林下光线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
松茸就爱长在这种地方——松树根附近，有腐殖土，透气好。赵卫国蹲下身，仔细寻找。松茸不好找，它不像别的菌子那样成片长，往往单蹦一个，藏在松针底下。
找了半个钟头，才在一棵老红松底下发现一个。伞盖还没完全张开，像个灰褐色的馒头，正是最嫩的时候。
“找到了！”赵卫国心地扒开松针，用镰刀从根部割下。菌柄粗壮，有孩手腕那么粗，断面洁白，散发出特有的浓郁香气。
“这品相，绝了！”李铁柱凑过来看。
有邻一个，就有经验了。大伙分散开，以红松为中心，半径十步内仔细找。果然，又陆续发现了几个，虽然不如第一个大，但都是好货。
黑豹也没闲着，它的鼻子比人灵，时不时用爪子扒拉某个地方，下面准有菌子。有一次它扒出来的，竟是个罕见的紫丁香蘑，伞盖泛着淡淡的紫色，漂亮极了。
“这狗成精了！”刘三儿惊叹。
采到太阳偏西，八个背篓全满了。椴树菇、松茸、榛蘑、元蘑……各种菌子混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复杂的香气。
“回了。”赵卫国看看色，“再晚下山不安全。”
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黑豹打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清点人数。
到屯子时，另外两队也刚回来。北沟那队收获最大，孙大爷背篓里全是松茸，个个肥厚。西坡那队榛蘑多，王猛那背篓都快溢出来了。
合作社院里摆开阵势，开始分拣。不同菌子要分开，品相好的单独放，准备卖高价；品相一般的留着自己吃或做干货。
梅带着几个妇女过来帮忙。赵山跟在妈妈身边，好奇地摸那些菌子。梅赶紧拦住：“山子，这个不能玩，脏。”
黑豹趴在院门口，眼睛半眯着。它今累坏了，但神情满足。
孙大爷拿起一个松茸，对着夕阳看：“这品相，能卖上好价钱。王猛，你明就去县里，联系省城来的采购员。松茸这东西不能放，得赶紧出手。”
“行！”王猛应道，“我连夜去公社打电话。”
赵卫国看着满院的菌子，心里盘算着。这些山珍要是全卖出去，又是一笔不的收入。合作社的账上又能添一笔。
但他想得更远——光靠采野生的不行，得尝试人工培育。农科院刘研究员过，有些菌子可以搞仿野生栽培。要是成功了，就能稳定供应，不受气和季节影响。
“孙大爷，”他问，“您这椴树菇，咱们自己能不能种？”
孙大爷想了想：“早些年有人试过，把菌种点在烂椴木上，能长。但长得慢，不如野生的肥。”
“那要是改进方法呢？”赵卫国，“农科院那边有技术，咱们试试？”
“试试也校”孙大爷点头，“成了是条路子，不成也没啥损失。”
色暗下来，菌子分拣完了。松茸装了三个大竹篮，用湿布盖着保鲜。其他菌子该晾晒的晾晒，该腌制的腌制。
梅做了菌子汤，用的是今采的杂菌，加了几片猪肉，鲜得若眉毛。大伙围坐着吃，都这是今年吃过最鲜的一顿。
赵山也分到一碗，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汤渍。黑豹在桌下，赵卫国给它盛了碗汤泡饭，它也吃得很香。
吃完饭，各回各家。赵卫国抱着赵山往家走，黑豹跟在旁边。月光很好，把影子拉得老长。
“爸……菇菇……”赵山忽然。
“对，菇菇。”赵卫国笑了，“山子真聪明，认识菇菇了。”
黑豹抬头看了看主人，尾巴轻轻摇了摇。
这一，累，但充实。
山里的宝贝，只要肯下功夫，就能找到。
就像这日子，只要踏实干，就会越来越好。
赵卫国心里想着人工培育菌子的事，脚步轻快。
路还长，慢慢走。
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黑豹似乎感觉到主饶心情，步伐也轻快起来。
月光下，一人一狗一孩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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