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开完没两,就阴下来了。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闷沉沉、灰突突的阴,云层压得低,像口大锅扣在头顶上。知了都不叫了,屯子里静得反常。
赵卫国一早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他站在院里仰头看,黑豹绕着他腿转圈,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要下大雨。”孙大爷从自家院子出来,也抬头看,“这云色不对,怕是要泼的雨。”
赵山被梅抱出来,家伙今特别粘人,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黑豹凑过去,用头蹭蹭赵山的腿,像是在安慰。
“参田那边……”赵卫国话没完。
孙大爷摆摆手:“我去看看。那几块低洼地的田埂,去年就没修结实。”
老头背着手往东山坡走,黑豹跟了上去。赵卫国交代梅看好赵山,自己也跟过去。
参田在屯子东头的缓坡上,分了四块。最下头那块地势最低,靠近一条山水沟。平时沟里没水,一下大雨就成河。
孙大爷走到那块田边,蹲下身查看田埂。田埂是土垒的,外面糊了层草泥,这会儿已经有些裂缝了。
“这埂子撑不住大雨。”孙大爷皱眉,“得赶紧加固。”
“现在弄?”赵卫国问。
“现在弄!”孙大爷站起来,“雨来就来,等下来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回屯子叫人。合作社的男劳力都在,听要修田埂,二话不扛上铁锹、镐头就往地里走。李铁柱还推了辆独轮车,装上几捆草帘子——这玩意儿垫在土里能加固。
十几个汉子在地里干起来。挖土的挖土,垒埂的垒埂,草帘子一层层垫进去。孙大爷指挥着:“底下要宽,上头要窄,像城墙垛子那样才结实。”
黑豹在地头趴着,眼睛不时瞟向东南边——那边的云更黑了。
干到晌午,田埂加高加厚了一尺多。赵卫国直起腰擦汗,刚要话,一滴雨点砸在他脸上,冰凉。
“来了!”有人喊。
雨点先是稀稀拉拉,转眼就连成了线,再一转眼就成了瓢泼。雨幕把地连成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快!把最后那段垒完!”孙大爷在雨里喊,声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
大伙冒着雨干。雨水顺着脸往下淌,衣服瞬间湿透,粘在身上。泥土被雨水一泡,又滑又粘,铁锹插进去都费劲。
李铁柱光着膀子,一锹一锹往上甩土。王猛推着独轮车运草帘子,车轮在泥地里陷进去半截,得两个人帮着推。
黑豹在雨里站着,浑身毛湿透,但它没躲,眼睛死死盯着山水沟的方向——沟里已经开始有水了,浑浊的泥水哗哗往下淌。
“不好!”孙大爷突然指向山水沟上游,“看那水头!”
只见上游冲下来一股更大的水,裹着枯枝败叶,像头黄龙扑下来。山水沟瞬间满了,水漫出来,直扑参田田埂。
“堵住!”赵卫国抄起铁锹跳进沟边。
几个人跟着跳下去,用身体挡在田埂前,铁锹当盾牌,硬扛着水流的冲击。泥水冲在腿上,力道大得让人站不稳。
黑豹冲过来,一口叼住被水冲走的一捆草帘子,拼命往后拖。
“垒沙袋!”赵卫国吼,“用麻袋装土!”
有人跑去扛麻袋。可地里的土都泡软了,装进麻袋死沉,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一袋,踉踉跄跄往沟边跑。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山水沟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已经淹到腿了。
赵卫国一边堵水,一边脑子飞快转。这样硬扛不是办法,得泄洪。他想起刘研究员上次来看地时的话:山地排水要顺势而为,该疏的时候得疏。
“铁柱!”他喊,“带几个人,在田埂左边挖条岔沟,把水引到下面荒地去!”
“挖沟?”李铁柱一愣,“那不得挖坏地?”
“顾不上了!保参苗要紧!”赵卫国吼,“荒地没庄稼,淹了就淹了!”
李铁柱明白了,带了三个人,抡起镐头就在田埂左边挖。荒地土硬,一镐下去一个白点。但几个人拼了命,硬是在雨里挖出了一道浅沟。
水有了去处,一股分流出去,田埂这边的压力顿时了。
“快!趁现在加固!”孙大爷指挥着。
麻袋一层层垒上去,草帘子垫在后面。十几个人在雨里成了泥人,分不清谁是谁,只有动作不停。
黑豹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叼来绳子,一会儿拖来工具。有块松动的石头要被水冲走了,它扑上去用身体挡住,等人来搬走。
雨下了足足一个钟头,才渐渐了些。山水沟的水位开始回落,田埂保住了。虽然有几处被冲得薄了些,但没垮。
所有人都累瘫了,或坐或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赵卫国抹了把脸,检查参田。田里进了些水,但不深,参苗的叶子在水面上露着头。只要水及时排出去,问题不大。
“排水沟得挖深。”孙大爷走过来,浑身泥水,“这雨怕还没完,夜里可能还要下。”
“挖!”赵卫国站起来,“趁现在雨。”
没人抱怨,都爬起来继续干。挖排水沟,清淤,加固田埂。一直干到擦黑,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露出西边一抹晚霞。
参田保住了。四块田,只有最下头这块进了些水,其他三块完好无损。
回去的路上,一群泥人走得歪歪扭扭。黑豹跟在赵卫国身边,毛上结满了泥痂,但它步子还算稳当。
到屯子里,各家女人都等在门口。梅看见赵卫国这副模样,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端来热水:“快洗洗,别着凉。”
赵山看见爸爸回来,伸着手要抱。赵卫国连忙后退:“爸脏,洗完再抱。”
洗了三盆水,才勉强洗出个人样。换上干净衣服,坐在炕上,赵卫国才觉得浑身酸疼,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梅熬了姜汤,每人一碗。热辣辣的姜汤下肚,身上才有点暖和气儿。
李铁柱喝完姜汤,咧嘴笑:“今儿个这雨,够劲儿。老子当年修水库,也没这么累过。”
王猛瘫在椅子上:“参苗保住了就值。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孙大爷换了身干衣裳,坐在炕沿抽烟:“这场雨是过去了,但事儿没完。山水沟得彻底整治,不然明年还得这样。”
“咋整治?”赵卫国问。
“砌石头护坡。”孙大爷,“用石头垒墙,水泥勾缝。费工费料,但一劳永逸。”
赵卫国想了想:“行,等秋收完了就干。合作社出钱,大伙出力。”
正着,外头有人喊:“卫国!快来看!”
赵卫国出门,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晚霞映照下,东山坡那片参田绿油油的,田埂像条土龙蜿蜒着。排水沟里,残水正哗哗往下流。
田保住了。
家也保住了。
黑豹走到他身边,用头蹭蹭他的腿。赵卫国蹲下身,摸摸它湿漉漉的脑袋:“今多亏你了。”
黑豹喉咙里“呜呜”两声,像是在:应该的。
夜幕降临,屯子里亮起点点灯火。
这场暴雨来得急,去得快。但给所有人都提了个醒:靠吃饭,就得敬畏。但光敬畏不够,还得有办法。
田埂要垒结实,排水要通畅,让要齐心。
这些道理,山里人都懂。
只是今儿个,又深刻了一回。
赵卫国回屋,赵山已经睡着了,脸在油灯下红扑颇。梅在缝白被树枝刮破的衣裳。
“睡吧。”梅,“明还得早起。”
“嗯。”赵卫国吹疗。
黑豹在炕沿下趴下,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一,够累。
但也踏实。
地还在,苗还在,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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