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茸采回来的第二，还没亮透，王猛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大竹篮，用湿布盖得严严实实，里头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松茸——个个伞盖未开，菌柄粗壮，品相顶好。
赵卫国送到院门口，嘱咐：“路上慢点，别颠坏了。到省城直接去民航招待所，找那个广州来的张老板。孙大爷他常年收山货，懂校”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猛拍拍竹篮，“这玩意儿金贵，我当祖宗供着。”
黑豹跟出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竹篮。王猛笑了：“咋的，你也想跟着去？”
黑豹喉咙里“呜呜”两声，转身回院了——它得看家。
王猛蹬车上路。从靠山屯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班车到省城，这一路得折腾大半。他不敢骑太快，怕颠着松茸。土路坑坑洼洼的，遇到大点的坑就得下来推着走。
到县城时太阳刚升起来。王猛去车站买了票，把自行车寄存在熟汝里。班车上人挤人，他抱着两个竹篮坐最后一排，谁碰一下都不校
旁边坐个老太太，看他那紧张样，问：“伙子，篮子里装的啥宝贝？”
“山货。”王猛，“怕挤坏了。”
老太太点点头，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点空。
车到省城已经晌午。王猛没顾上吃饭，抱着竹篮直奔民航招待所。这地方他知道，以前来省城办事时见过，三层白楼，门口停着几辆轿车，气派。
进大堂，前台坐着个女服务员，正织毛衣。王猛走过去：“同志，我找广州来的张老板，住你们这儿的。”
服务员抬头打量他——穿着旧劳动布褂子，抱着俩竹篮，一副乡下人模样。
“你找张老板干啥？”语气有点不耐烦。
“卖山货。”王猛，“松茸。”
一听松茸，服务员态度变了：“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打到房间。不一会儿，从楼梯上下来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油亮。看见王猛，快步走过来：“你就是靠山屯来的？”
“是，我姓王。”王猛，“张老板？”
“对，是我。”张老板眼睛盯着竹篮，“货带来了？”
“带来了。”王猛掀开湿布一角。
张老板凑近看，又拿起来一个仔细瞧，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亮了：“好东西！伞盖没开，香气正，是今早刚采的？”
“昨儿下午采的，用湿布捂着，坐夜车来的。”王猛实话实。
“屋里谈。”张老板领他上楼。
房间是单间，有沙发、茶几，还有台电视机。这在当时是高级配置。张老板让王猛把竹篮放茶几上，自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共多少斤？”他问。
“没称，估摸着二十来斤。”王猛，“您要多少？”
“全要。”张老板很干脆，“但得按我的标准挑一遍。伞盖开聊不要，有虫眼的不要，菌柄太细的不要。”
“校”王猛点头，“您挑。”
张老板果然专业，一个个过手。最后挑出十八斤合格的，剩下的三斤多要么伞盖微开，要么品相稍差。
“这十八斤，我要了。”张老板，“剩下的你可以拿回去自己处理，或者便毅给我，我拿去送人。”
“您开个价？”王猛问。
张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五指：“二十五？省城这边一般就这个价。”
王猛摇头：“张老板，您懂校这是头茬松茸，品相您也看了。我们屯往常年卖到省城饭店，都是三十往上。您这是要空越广州，那边价更高。”
张老板笑了：“你子还挺精。那你多少？”
“四十一斤。”王猛报了个高价，“这品相，这新鲜度，值这个价。”
“四十太高。”张老板摇头，“三十五。”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三十八。十八斤松茸，六百八十四块钱。
“但我有个要求。”张老板，“得帮我处理好，真空包装，我今就得上飞机。”
“真空包装？”王猛不懂。
“就是用塑料袋抽真空，保鲜。”张老板解释，“省城有做这个的，我带你去。”
货款当场付清，全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沓。王猛数了两遍，心揣进内兜，手心都是汗——六百多块钱，够合作社干半个月了。
两人提着松茸出了招待所。张老板拦了辆出租车——这玩意儿王猛还是头回坐。车开到城东一个厂子，门口挂着“省食品包装厂”的牌子。
张老板显然熟门熟路，直接找到包装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把一袋袋食品塞进机器里，机器一抽气，袋子就紧贴在食物上。
“老李！”张老板喊。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过来：“张老板，又来了？”
“来批好货，赶紧帮我处理了。”张老板打开竹篮。
老李一看松茸，眼睛也直了：“这品相，难得！”
包装是个细致活。每个松茸先用软纸包一层，再装进特制的塑料袋里。塑料袋送进真空机，抽气封口。包装完的松茸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但能保鲜好几。
王猛在旁边看着，心里琢磨：这技术好，往后合作社的山货也能用。
十八斤松茸包装完，装了三个纸箱。张老板又让老李在箱子里放了冰袋——用塑料袋装的水，冻成冰，能降温。
全部弄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张老板看看表：“来得及，四点半的飞机。”
两人又坐出租车去机场。省城机场不大，候机楼是栋二层楼。张老板办托运手续，王猛在旁边看着。纸箱过秤，贴标签，被传送带送进去。
“这就上飞机了？”王猛觉得新鲜。
“嗯，晚上就到广州。”张老板，“明早上就能上饭店的桌。”
办完手续，张老板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给王猛：“往后有好货，直接给我打电话。松茸、羊肚菌、黑松露，我都要。价格好，但必须是这个品质。”
王猛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广州白云宾馆采购部 张振华”，还有电话号。
“张老板，”他犹豫一下，“问个事，这松茸到广州，能卖多少钱一斤？”
张老板笑了：“怎么，想知道我挣多少？”
“不是不是，”王猛忙，“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告诉你也无妨。”张老板伸出大拇指和指，“这个数。”
“六十？”
“八十五。”张老板，“还得是熟人价。要是上高级宴会，一盘松茸炖鸡，就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
“二百。”张老板，“所以你们那三十八不贵。好东西，就得卖好价钱。”
王猛听得咂舌。一斤松茸从靠山屯到广州，价格翻了一倍还多。这生意，做得！
从机场出来，张老板要回招待所，王猛得去赶末班车。临走前，张老板又嘱咐：“记住，下个月这个时候，还有一批松茸要出。到时候提前联系，我派人去取也校”
“行！”王猛重重点头。
回县城的班车上，王猛抱着空竹篮，心里翻腾。六百八十四块钱，在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但这不只是钱，是路子，是门道。
松茸能空运卖高价，其他山货呢？蓝莓酱能不能也往外省卖？林蛙油呢？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马飞回屯子，跟赵卫国。
到县城已经黑。取了自行车，连夜往回骑。月亮很亮，照得土路白晃晃的。王猛蹬得飞快，夜风在耳边呼呼响。
到屯子时，家家都熄灯了。只有合作社办公室还亮着。赵卫国、孙大爷、李铁柱都在，显然在等他。
“咋样？”赵卫国问。
王猛把竹篮一放，从怀里掏出那沓钱，“啪”地拍在桌上：“三十八一斤，十八斤，六百八十四！”
屋里静了一瞬。
孙大爷先反应过来，拿起钱数了数，手有点抖：“真……真卖了？”
“真卖了！”王猛把过程了一遍，从张老板挑货，到真空包装，到机场托运，最后到广州的价格。
“八十五一斤？”李铁柱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妈呀，这比猪肉贵多少倍？”
“猪肉能跟松茸比？”孙大爷敲他一下，“这是山珍，是稀罕物！”
赵卫国没话，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拿起张老板的名片，仔细看着。
“王猛，这事儿你办得好。”他终于开口，“不光卖了货，还打开了路子。往后咱们的山货，不愁卖了。”
“张老板下个月还要。”王猛补充，“让咱们提前联系。”
“那就好好准备。”赵卫国，“下一批松茸，咱们得更仔细，品相要更好。”
正着，梅抱着赵山来了。家伙已经睡了，脑袋靠在妈妈肩上。黑豹跟在后面，看见王猛，凑过来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卖掉了？”梅轻声问。
“卖掉了。”赵卫国把钱递给她，“入账。”
梅接过钱，没数，直接锁进柜子里。合作社的规矩，钱不过夜，当入账。
夜深了，人都散了。王猛回家时，脚步都是飘的。这一，像做梦。
但怀里剩下的三斤多松茸是实的——张老板没要的，他带回来了。明让合作社的人分了，尝尝鲜。
月光下，屯子静悄悄的。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松茸能卖高价。
靠山屯的山货，能走出大山，飞到广州，上高级饭店的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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