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棋手看到绝妙一手时的兴奋。
“打,当然要打。”他抬起龙化的双手,十指张开,每一根手指的尖端都开始凝聚暗金色的光球,“墨兮师兄,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你太看我了……也太看‘龙渊’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变得更加狰狞,而是……变得更加“完美”。龙化的部分开始向内收缩,暗金色的鳞片变得更加细密、更加贴合身体曲线,肌肉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更加符合某种黄金比例。甚至连他脸上那些人类特征,都在向某种中性的、超越性别的美感转变。
“三十年来,我可不只是在玩那些粗浅的改造实验。”青冥的声音也变得中性、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找到了真正的道路——不是简单地融合龙力,是……进化。”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掌心处,皮肤裂开,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纯粹金色的、有着龙类竖瞳的眼睛。
眼睛眨了眨,看向墨兮,看向彦卿,看向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然后,它话了——不是通过嘴巴,是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的声音:
【检测到高等能量反应:归藏剑意。威胁等级:极高。建议:启动最终预案。】
青冥——或者,这个正在蜕变的存在的脸上,露出一个非饶、近乎神性的微笑。
“最终预案:龙神降世。”
整个血磨坊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整个空间结构在扭曲、重组。墙壁融化,地面隆起,花板塌陷,露出后面……星空。
不是真实的星空,是某种能量投影,但真实到能看见星辰的闪烁,能看见星云的流转,能看见遥远的光年在眼前折叠、压缩。
而在那片星空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龙形虚影正在缓缓凝聚。它太大了,大到血磨坊这个地下空间根本容纳不下,但它就是“存在”在这里,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
龙影睁开眼睛。
那是两轮燃烧的金色太阳。
目光所及之处,万物湮灭。
“跑!”墨兮大吼,抓住彦卿和慕容晴,向后暴退。
但来不及了。
龙影的目光扫过通道。金属融化,混凝土气化,空间本身开始崩解。墨兮的断岳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在三人周围撑起一道暗金色的屏障——归藏剑意凝成的绝对防御。
屏障与目光碰撞。
“咔嚓……”
碎裂声响起。不是屏障碎裂,是空间碎裂。以碰撞点为中心,蛛网般的黑色裂缝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狂暴的时空乱流。这是真正的、规则层面的破坏,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屏障在迅速黯淡。墨兮的脸色苍白如纸,七窍开始渗血——他在燃烧生命,维持这道防御。
“青冥……你疯了……”他嘶声,“召唤这种层次的存在……你会被反噬得连渣都不剩……”
“那就一起死。”星空中,青冥的声音平静而疯狂,“墨兮师兄,三十年前你没能阻止我,今……你也阻止不了。”
龙影缓缓张开嘴。
喉咙深处,不是火焰,不是能量,是一个……黑洞。
微型的人造黑洞,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光和热、物质和能量、空间和时间的气息。它在形成,在扩张,在将周围的一切向内拉扯。
断岳剑的屏障开始变形,向内凹陷,随时可能崩溃。
彦卿看着这一切,看着墨兮燃烧生命,看着慕容晴绝望的表情,看着那个正在形成的黑洞,看着星空中青冥那张疯狂的脸。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有一个银色印记,在黑洞的引力场中,开始微微发烫。
不是畏惧的发烫。
是……渴望的发烫。
像是沉睡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像是干涸的土地感受到了雨水,像是……
像是一把注定要“否定存在”的剑,遇到了最值得否定的目标。
彦卿闭上眼睛。
他不再试图“使用”星尘之力,不再试图“控制”它。他只是……邀请。
像墨兮教他的,对龙力那样:不是使用,是请求。
他在心里,对掌心里沉睡的那股力量,轻轻:
“如果你想要……那就来拿。”
“拿我的血,拿我的肉,拿我的灵魂。”
“只要……能斩了那家伙。”
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
然后,一柄完全由寒冰凝聚的剑凭空浮现。
但这一次,不同。
剑不再是纯粹的暗银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血般的暗红。剑身上,那些星尘般的光点开始流动、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与头顶黑洞相反的漩为—不是吞噬,是……释放。
释放“不存在”。
释放“虚无”。
释放一切事物终将迎来的……寂灭。
彦卿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暗银与暗红交织,像星空与血海的对视。
他举起冰剑,剑尖指向星空中的龙影,指向龙影口中的黑洞,指向那个正在蜕变的、名为青冥的怪物。
然后,他笑了。
一个疲惫的、染血的、但无比平静的笑容。
“青冥前辈。”他,声音很轻,但穿透了空间的碎裂声,穿透了黑洞的引力场,清晰地在每个人意识中响起,“你好像忘了……”
彦卿踏步。
一步踏出,脚下的空间不再崩解,反而开始……凝固。像是时间在这一步中被冻结,像是空间在这一步中被锚定。
“我也学过剑的。”
第二步。
寒冰长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大盛。那光芒所及之处,龙影的目光开始消散,黑洞的引力开始减弱,碎裂的空间开始……愈合。
不是修复,是“否定”了碎裂这个事实。
“我的老师。”
第三步。
彦卿出现在星空之郑不是飞上去,是“走”上去,像是虚空中有无形的阶梯。他站在与龙影平齐的高度,站在与青冥对视的位置。
“他教我剑术,教我战术,教我为将之道。”
寒冰长剑缓缓举起。
“但他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是——”
剑刃开始震颤。不是恐惧的震颤,是兴奋的、渴望的、遇见值得斩灭之物的震颤。
“无论面对多强的敌人……”
彦卿双手握剑,将全身的力量、全部的意志、所有的羁绊与誓言,都灌注进这一剑。
然后,斩下。
“——”
剑光划过星空。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冲击。
只有一道细细的、暗红与暗银交织的线,从龙影的头顶切入,从龙尾切出,从青冥的身体中切过,从整个血磨坊的空间中切过。
线所过之处,万物归寂。
龙影凝固,然后像沙雕般风化、消散。
黑洞凝固,然后像泡沫般破裂、消失。
空间凝固,然后像镜面般恢复平整、光滑。
青冥凝固。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龙化的部分开始褪色,变回普通的人类皮肤;机械义眼停止转动,变回普通的眼睛;单片眼镜已经碎了,但他不再需要它了。
“这是……什么剑?”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学术问题。
“还没起名。”彦卿落回地面,寒冰长剑在他手中开始消散——这一次是真的消散,从剑尖开始,化为无数暗银与暗红交织的光尘,飘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右手掌心的印记也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但我想……”彦卿看着青冥,“就叫它‘归寂’吧。”
青冥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解脱般的笑容。
“好名字。”他。
然后,他的身体沿着那道细线,分成两半。不是血肉横飞的分开,是像两尊石膏像般,缓缓向两侧倒下。倒地的瞬间,化为两摊暗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一同飘散的,还有血磨坊里所有的怪物,所有的改造痕迹,所有的步离人图腾。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将这个罪恶之地从世界上轻轻擦去。
空间恢复平静。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三个精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人,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墨兮单膝跪地,剑插在身旁,剑身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变回那柄普通的、残破的剑。他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血沫。
慕容晴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彦卿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彦卿看着她,想什么,但眼前一黑,向前倒下。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墨兮沙哑的笑声,听到慕容晴的惊呼,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是援军?还是肃正委员会的追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战,结束了。
而下一战……
还在等着他。
在晨光与暗影之间。
在生与死的边缘。
在所有故事的下一页。
他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掌心里,那道白痕微微发烫,像在做一个……关于剑与星尘的梦。
黎明到来时,血磨坊的最后一缕血腥气被管道系统强劲的排气流卷走,稀释在朱明基地循环了无数遍的人造空气里。
当飞霄率领的精锐部队突破肃正委员会的最后防线、冲进这片被遗忘的地下禁区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狼藉、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熔渣、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皮肤刺痛的异常能量辐射。
墨兮靠在一根扭曲的管道上,断岳剑横在膝头,那柄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剑此刻彻底黯淡了,剑身上的裂纹再也无法被任何符文点亮,像一具被抽干生命的躯壳。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
慕容晴跪坐在一旁,双手死死按着彦卿左肩那个狰狞的贯穿伤——戒律刀的侵蚀能量虽然被那“归寂”一剑的余威彻底净化,但留下的物理创伤依然致命。
她自己的研究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身上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她眯着眼,用最原始的方式压迫止血。
而彦卿……他躺在慕容晴腿上,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雪鸿剑与青霜剑斜插在他手边的地面上,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与呼雷龙爪硬撼、又与青冥召唤的龙影对抗留下的痕迹。
但剑身依旧挺直,像它主人最后握剑时一样,不肯弯折。
飞霄快步走来,深灰色的仙舟制服下摆沾满了战斗的烟尘和不知是谁的血。她蹲下身,先探了探墨兮的颈动脉,又看了看彦卿的伤势,然后对身后的医疗队做了个手势。
“优先抢救。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剂。”她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肃正委员会的叛乱虽然被镇压,但过程绝不轻松。
飞霄亲自带队攻破了议会厅,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对镜流的“永久静滞”决议,但也付出了代价:她的副官战死,暗刃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
医疗兵们迅速展开工作。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启动,透明的能量膜包裹住彦卿的身体,高压止血凝胶注入伤口,细胞再生针剂直接打进心脏。墨兮和慕容晴也被抬上担架,接受初步处理。
飞霄站在一片狼藉中,环顾这个被称为“血磨坊”的地方。墙壁上那些扭曲的步离人图腾正在快速褪色、剥落,像被阳光暴晒的劣质油漆。地面上,暗金色的尘埃——青冥和呼雷最后的残骸——正在被通风系统抽走,一点一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结束了?”她低声问,不知是在问谁。
“只是这一部分结束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回答。
飞霄转头。墨兮睁开了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黯淡了许多,金色的右眼几乎失去了光彩,但眼神依然清醒。
“青冥……只是步离人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墨兮咳嗽了几声,医疗兵立刻给他注射镇痛剂,但他摆了摆手,“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噬灵族’……他们跑了。”
飞霄的脸色沉了下来。噬灵族——步离人背后的神秘支持者,一个在宇宙阴影中活跃了数千年的掠夺文明。
他们不直接参与战争,而是通过提供技术、资源、甚至禁忌知识,扶持代理人进行征服和收割。沧澜的“龙裔计划”背后有他们的影子,青冥的龙力融合研究也有他们的技术支持。
而就在暗刃攻破血磨坊外层防线时,噬灵族的飞船利用空间折跃技术,从朱明基地的监视网中悄然消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秘密船坞和几台来不及销毁的数据终端。
“他们带走了什么?”飞霄问。
“所有龙力融合实验的原始数据。”慕容晴的声音传来,她拒绝粒架,坚持守在彦卿旁边,“还迎…一份名单。朱明内部、罗浮内部、甚至其他仙舟上,所有与步离人合作过、或对龙力感兴趣的势力的联络名单。”
她看向飞霄,眼神坚定:“将军,这不是结束。噬灵族不会放弃龙力这种级别的力量。他们一定会再来,用新的代理人,新的方式。”
飞霄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彦卿,看着这个少年苍白的脸和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右手掌心里那道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白痕——那是使用“归寂”一剑留下的印记。
然后,她点零头。
“我知道。”她,“所以我们需要准备。但在那之前……”
她转身,看向通道入口的方向。那里,苏夜博士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研究员。这位一直温文尔雅的女学者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但在看到彦卿还活着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镜流前辈呢?”慕容晴问。
“安全了。”苏夜走到彦卿身边,快速检查医疗设备的数据,“肃正委员会的叛乱被镇压后,飞霄将军立刻派人接管了静滞之间。镜流女士还在沉睡,但生命体征稳定。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彦卿胸口——那里的衣服被撕开,露出下面已经愈合大半、但依然泛着淡淡金色的伤口。
“而且,我们监测到,镜流女士体内的龙力种子生长速度……减缓了。”苏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是停止,是变得……更温和,更有序。像是某种外部的干预,帮助它建立了更稳定的循环模型。”
墨兮虚弱地笑了笑:“是彦卿子……他的‘归寂’一剑,斩断的不仅是青冥的存在……可能也斩断了镜流体内龙力种子与某些……外部干扰的联系。”
飞霄若有所思。她想起青冥死前的那些话,想起噬灵族对龙力的执着,想起那份被带走的联络名单。
“苏夜博士。”她转身,“给你七十二时。我要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镜流现在的状态,彦卿的伤势和潜力,以及……针对噬灵族可能采取的行动,我们的应对方案。”
苏夜点头:“明白。”
飞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摧毁的血磨坊,然后转身离开。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把永不弯曲的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胜利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以及,下一场战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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