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仙舟的重建，是在一个阴沉的清晨正式开始的。
当第一艘载满归乡者的运输星槎缓缓降落在长乐新修的临时空港时，雨刚好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稀薄的阳光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罗浮上下在步离人占领期间遭受了严重破坏，许多标志性建筑被改造成军事据点或实验场所，街道上到处是战斗留下的弹坑和能量灼痕。
但今罗浮仙舟人回来了。
他们从曜青仙舟来，从各个临时避难所来。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眼神里混杂着疲惫、悲伤，但更多的是某种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彦卿站在空港边缘的一处高台上，看着下方如蚁群般缓慢移动的人流。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云骑军便服——深蓝色的制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剑与星徽记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左肩的伤口被高级医疗凝胶完全修复，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右手掌心的白痕也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用力握拳时，才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一点细微的、不同于其他部位的质福
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原本明亮的眼睛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属于经历过太多生死后的沉静。或者，疲惫。
“看什么呢？”
慕容晴走到他身边。她也换了衣服，是一套简洁的常服。
“看家。”彦卿轻声。
确实是家。虽然他来自百年前，但无论何时，罗浮始终是罗浮。罗浮仙舟就是他彦卿的家。
下方，重建工作已经开始了。工程机甲在清理废墟，建筑无人机在铺设新的地基，临时医疗点在救治伤员。
远处，曾经被步离人改造成指挥中心的罗浮神策府，正在被一点点恢复原貌——飞檐斗拱重新立起，琉璃瓦片一片片铺上，那些被涂改、被破坏的壁画和雕塑，也在工匠们的手中缓慢重生。
“飞霄将军昨到了。”慕容晴，“她从曜青带了五万云骑和大量物资，亲自坐镇重建指挥部。”
“镜流前辈呢？”彦卿问。
“这个算有点问题了。”慕容晴的声音低了些，“本来根据苏夜博士，镜流前辈的龙力种子进入了一个新的生长阶段，需要更精密的监控和引导。飞霄将军本来也同意让她暂时留在曜青的特护病房，等状态稳定后再考虑转移回罗浮。”
彦卿问：“所以问题是？”
慕容晴递给彦卿一张纸条：“她…不见了。飞霄将军，这是她留给你的。”
纸条上用着极为工整的字迹写着“因缘匪浅，他日重叙”。
慕容晴顿了顿，补充道：“飞霄将军镜流应该是有着自己的计划……罗浮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她回来。”
彦卿明白。在罗浮重建、人心未定的时期，【罪人】镜流的出现只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
“你呢？”他转头看慕容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慕容晴：“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打算回苍兰一趟。我想我爹他们了。”
慕容晴看向彦卿：“太卜司那里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需要……像你这样的案例。你愿意配合吗？”
彦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只要不把我切片研究就校”
慕容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放心，最多抽点血，做点扫描。而且……”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你也需要学习控制你体内的力量。墨兮前辈，你‘归寂’那一剑……不能再用了。苏夜博士检查过你的身体，她，那一剑消耗的不只是体力和能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如果再用一次，你可能……”
她没完，但彦卿懂。
可能会死。或者，会变成某种非饶存在。
“起来墨老师呢？”他换了个话题，“他收我为徒，这就不管了？”
“不知道。”慕容晴叹了口气，“飞霄将军本来想正式聘请他当暗刃的战术顾问，被他一口回绝了。”
彦卿并不意外。墨兮就是这样的人——来去如风，看似随意，但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消失。像传中的游侠，或者……孤狼。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下方逐渐热闹起来的重建场面。
炊烟从临时安置区升起，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孩子们的哭闹声、大人们的交谈声、工匠们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杂乱但充满生机的交响。
这就是家园重建的声音。
这就是生命延续的声音。
彦卿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衣服里那颗珠子在微微发烫，似乎是某种温暖的共鸣。像在回应这片土地，回应这些归来的人们，回应所有在废墟上重新点燃的希望。
彦卿以为，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他可以暂时，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云骑少尉，参与罗浮仙舟的重建，练练剑，看看书，甚至……睡个完整的觉。
但命运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当傍晚，当彦卿结束一的巡逻任务，回到临时分配给云骑军官的宿舍时，一个穿着暗刃制服的信使已经在等他了。
“彦卿骁卫。”信使敬礼，递上一个密封的金属信封，“飞霄将军的亲笔信。要求您立即查阅，并在两内前往罗浮指挥部报道。”
彦卿接过信封。金属表面冰冷，印着曜青的齿轮与徽记，还有飞霄的个人印章——一只气势恢宏的白狐。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回到房间，锁上门，撕开密封条。
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张数据芯片。
纸上，飞霄的字迹刚劲有力，但内容简短得近乎冷酷：
【彦卿：
鉴于你在罗浮收复战中的表现，以及你体内特殊力量的潜在价值，现正式任命你为‘特别行动组-龙渊’的负责人。
任务目标：追踪并调查噬灵族在罗浮及周边星域的残余势力，收集情报，评估威胁，并在必要时采取行动。
任务权限：甲级绝密。直接向本人汇报，可调动暗刃b级以下资源，享有跨仙舟调查权。
芯片内为任务简报及初始情报。
你有一周时间组建团队、制定计划。
此任命即刻生效。
——飞霄】
彦卿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窗外，罗浮的夜幕正在降临。重建工地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远处，临时医疗点的灯光彻夜不熄，那里有伤者在接受治疗，有归乡者在寻找失散的亲人。
而他将要离开这里，再次走向黑暗，走向未知，走向那些隐藏在宇宙阴影中的敌人。
为了守护这片刚刚开始重生的土地。
为了守护这些终于回到家园的人们。
也为了……那些已经逝去，但依然被铭记的誓言。
彦卿拿起数据芯片，插入个人终端。
屏幕亮起，复杂的星图、情报摘要、目标档案开始滚动。噬灵族的标志——一个抽象的、仿佛在吞噬星辰的漩涡图案——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
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
像很多年前，在云骑训练营，第一次学习剑术时那样。
像在基地，第一次面对改造体时那样。
像在血磨坊，第一次举起寒冰星剑时那样。
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将带领一支队伍，走向更深的黑暗，迎接更强的敌人。
但剑在手。
心在胸。
路在脚下。
这就够了。
彦卿关掉终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星辰渐亮。
他看向东方——那是朱明的方向，是仍被敌人肆虐的家园。
他记得自己曾对云璃过，待罗浮收复完成，下一站就是朱明了。
然后，他低声，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所有等待他、相信他的人：
“等我回来。”
等我带着答案回来。
等我带着胜利回来。
等我……完成该完成的一切，回到这个正在重生的家园。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微寒，也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
那是生命的味道。
是希望的味道。
也是……战争还未结束的味道。
彦卿握紧拳头。
掌心的白痕，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素裳找到彦卿时，他正在云骑驻地后院的古树下擦拭青霜和雪鸿。
正是晨光初透的时辰，薄雾未散，露水凝在剑刃上，被柔软的鹿皮巾一抹，便化作细碎的水光滚落。
“你这两把剑，”素裳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倒比你这个人看起来更有故事。”
彦卿抬头。素裳一身云骑将官的常服，深蓝近黑，肩章上不再是她惯用的流云纹，而是代表罗浮临时最高指挥权的麒麟徽。
她比彦卿记忆里瘦了些，眼下的阴影很重，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锋利的剑。
“素裳将军。”彦卿收剑起身，行了军礼。
“哎呀别那么生分。”素裳摆摆手，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虽然罗浮回来了，但符玄将军还没回来。青雀觉得当将军影响她打牌，只能先给我了。”
她顿了顿，看向彦卿：“飞霄将军给你的任务，我知道了。”
彦卿没话，只是看着她。
“按理我不该拦你。”素裳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摊在石桌上，“噬灵族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越早调查越好。但……”
她手指点在玉简上，那里浮现出罗浮各洞的立体影像——长乐还有三分之一的街区是废墟，流云渡的码头勉强修复了三成，就连最核心的星槎海中枢，也有数座导航塔楼需要重建。影像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粮食储备、医疗资源、能源配给、安置人口……
“罗浮百废待兴。”素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步离人占领了这里太久太久了，拆了六成的公共设施，抢了八成的战略储备，还把三十万平民强行迁移到矿星做苦力——回来的，不到二十万。”
她抬起头，直视彦卿的眼睛：“活着的人需要希望，死去的人需要告慰，而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们‘罗浮没有倒下，罗浮，回来了’的信号。”
彦卿明白了：“所以您要办星演武仪典。”
“是。”素裳点头，“仙舟人自古尚武，以武论道，以武会友。这场仪典要办三件事：第一，告诉全宇宙，罗浮仙舟回来了，我们的剑还在，我们的魂未灭；第二，以武纳贤，罗浮现在缺人——缺能打的云骑，缺懂技术的工匠，缺会治理的文官，我们需要从各仙舟、甚至从星际旅者中吸纳人才；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引蛇出洞。”
彦卿握剑的手紧了紧。
“步离人虽然被赶走了，噬灵族虽然跑了，但联盟内部还有他们的眼线，还有那些在暗中观望、随时准备咬上一口的势力。”素裳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场盛大的、汇聚各方势力的仪典，对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家伙来，是绝佳的机会。他们会忍不住出手——试探，破坏，或者……浑水摸鱼。”
“您想让我做什么？”彦卿问。
“当守擂人。”素裳，“星演武的最终环节，是‘星穹擂’。设三关九擂，最后的守擂者，必须是罗浮自己的人，而且必须是年轻一代——告诉所有人，罗浮的剑，依然锋利。”
她看着彦卿：“此次罗浮收复战役的一些隐秘细节虽然被列为机密，但如今，你在仙舟联盟里的名号可是已经打响了，如今单单是联盟，都有几乎没有谁不知道曜青仙舟又出了一个彦卿，但对于罗浮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彦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仪典在哪办？”
素裳笑了。那是彦卿今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但眼里的重压似乎轻了些。
“竞锋舰。”她，“罗浮仙舟的武库旗舰。其前身为第三次丰饶民战争时期的服役斗舰。经历过七次仙舟会盟，十九次对外战争。步离人占领期间，它被锁在星槎海底的封印船坞里，他们想拆了它研究仙舟的军工技术，但舰灵抗拒，自我封闭了核心区——所以保存得还算完整。”
她起身，走到院墙边，望向东方空的方向：“三前，我们重启了竞锋舰。它现在悬浮在罗浮同步轨道上，像个沉默的巨人，等着重新亮起刀锋。”
彦卿也望向那个方向。晨雾渐散，空澄澈，但他知道，在那片肉眼看不见的深空里，一艘承载着罗浮好几百年武阅战舰，正在等待一场宣告归来的仪式。
也等待着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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