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雾也不动了。
光茧落在石台上，像一滴水。云逸尘还抓着苏清绾的手腕，没松开。他低头看石台上的字——“云家祖”，手指蹭了蹭边上的苔藓，留下一道湿印。
他蹲下去，把泥扒开。
下面露出几个字：「初代剑灵之墓」。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苏清绾靠着光茧站着，呼吸有点快，但不喘。她看着自己的手，皮肤是暖的，掌心有纹路，还有点汗。她摸了摸脸，鼻子、眉毛、嘴唇——都是软的，不是冷的壳。
“我……是不是发烧了？”她声。
云逸尘回头：“你流鼻血了吗？”
“没樱”她摇头，“就是热。”
她摊开手。那块玉牌还在，颜色变了，发黄，像旧纸。裂纹里钻出金线，慢慢爬满整块牌子。然后“咔”一声，玉牌变成一张纸，飘进她手里。
是一张婚书。
“云逸尘与苏清绾结发同心，生死不离。”她念出来，声音有点抖。
云逸尘走过来，接过婚书翻了翻：“谁写的？盖章了吗？用的是印泥还是朱砂？”
“没章。”她摇头，“就写了。”
“那你别信。”他，“这种婚书街上三文钱能买一堆。”
“可它从玉牌变来的。”她抬头，“你还记得吗？你过‘等这事完了，我就去苏家提亲’，我‘不用提，我自己跑出来嫁你’。那时候你还笑我。”
他看着她，没笑。
“我记得。”他，“但那时我以为我们还能选。”
两人不再话。光茧外面一片死寂。远处有几个土堆，歪歪地趴着。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色的，压得人不想抬头。
慕容雪坐在角落，闭着眼。她忽然咳嗽两声，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冒起白烟。
“喂。”云逸尘皱眉，“你还行不行？”
她睁开眼，眼神有点散：“不行也得撑。不然谁看着你们？”
“这话听着像我家养的狗。”他扯了下嘴角。
“那你给根骨头？”她哼了声，又咳，“我现在快成精了。”
完，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烧起来，而是身子一点点变透明，像蜡烛化了。衣服先消失，接着手脚，最后头也变成光点，往上飘。
一团紫金色的雾从她胸口飞出，在空中转了一圈，变成一个人形。个子不高，瘦，长发披肩，看不清脸，是个女饶样子。
“是你？”云逸尘问。
“算是。”声音从四周传来，“我是蛊母，也是她留下的意思。”
“他人呢？”
“没了。”影子轻轻晃，“身体没了，魂也散了。但她让我带一句话——‘别信命，信自己拔剑那一刻。’”
云逸尘没话，把手放在婚书上。
“听好了。”影子抬手指向他们，“你们到了终点。这里不是轮回的出口，是它的根。”
“什么意思？”苏清绾问。
“意思是，你们可以停下。”影子，“也可以继续。”
“停？”云逸尘冷笑，“躺着等死？”
“不是死。”影子摇头，“是活。永远活在一个梦里。有山，有水，有家。你爹娘活着，宗门没灭，仇人都死了。你和她住在南边山脚下，种田，养鸡，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她。每年清明，你们去上坟，烧纸，喝酒，聊收成。”
苏清绾呼吸一紧。
“……是真的？”
“对你来，是真的。”影子，“你醒来后会相信那是几十年的人生。你会记得孩子出生时的哭声，记得他第一次叫娘。那些记忆，比你现在拿着的婚书还真实。”
云逸尘盯着她：“那我呢？我在哪？”
“你在梦里。”影子，“你是隐居的侠客，偶尔下山救人，但从不惹事。你忘了仇恨，也忘了力量。你只是普通人，和她一起老去。”
“然后呢？”
“然后你们一起死。”影子，“无病无痛，寿终正寝。死后魂回到这里，变成光茧里的一点光，不再轮回。”
“那真相呢？”苏清绾声音轻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相很短。”影子，“你们一直在重复。有人杀光仇人成了新观测者；有人带爱人逃走，结果月食夜世界重启；有人毁掉金丹想炸开裂缝，下一秒又回到起点。每一次，都以为赢了，其实只是走完一圈。”
云逸尘闭了下眼。
“我见过那些画面。”他，“隧道里的我，都在失败。”
“现在，你们可以选。”影子，“要永恒的假梦，还是短暂的真相？”
“有多短？”
“一。”
“一之后呢？”
“世界崩塌，你们消失。不留痕迹，不入轮回，连梦都不会做。”
苏清绾低头看手中的婚书。纸边毛糙，像是手工剪的。她用拇指蹭了蹭，闻到一点墨香，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布味。
她忽然笑了：“你的那个梦，我们有两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一儿一女。”影子，“儿子使剑，女儿学医。”
“女儿像我？”
“像极了。”影子，“连话的语气都一样。”
她眼睛有点酸，但没流泪。她把婚书折好，放进怀里。
云逸尘看着她：“你想选那个梦？”
“我不想死。”她，“但我也不想骗自己活着。”
“可在梦里，你不是骗。”他声音低了些，“你真活过。”
“可那不是现在。”她，“现在我坐在这儿，听你话，知道你是云逸尘，我是苏清绾。我知道楚寒死了，慕容雪没了。我知道这些事，就不能假装它们没发生。”
他沉默一会儿，点头：“我懂。”
“那你选什么？”
他看向墓碑：“我想去看看隧道尽头那个拿古剑的人。他指着远方，别人都停下了，只有他还走。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停。”
“也许他傻。”她轻声。
“也许。”他笑了笑，“但我可能就是他。”
影子不动，光茧里很安静。苏清绾忽然觉得冷，抱了抱胳膊。她伸手去找云逸尘，他立刻握住。
“你不冷？”她问。
“冷。”他，“但我不抖。”
“我要是怕了呢？”
“那就我拉着你。”
“要是拉不住？”
“那就一起掉下去。”他看着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其实……”她声，“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
“当初我在药庐救你，不是因为你受伤。”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梦见你了。”
“梦里什么样？”
“你站在我家后院，穿着大红喜袍，手里拎着一把断剑。你‘来不及了’，转身就走。我追出去，摔了一跤，醒来手里攥着一片红布。”
“后来呢？”
“后来我让丫鬟偷偷做了件一样的喜袍，藏在柜底。我以后要是遇见穿那样衣服的人，我就嫁他。”
“你疯了吧？”
“嗯。”她笑，“但现在我不后悔。”
他没话，握紧了她的手。
光茧顶部，影子缓缓闭上眼睛。
“选择时刻到了。”它，“不用话。你们心里已有答案。”
话音落下，光茧微微震动。
云逸尘抬头，看见墓碑上的字开始发光。“云家祖”三个字慢慢消失，露出后面更深的一行刻痕：
**“归来者立此，不赴虚妄。”**
他站起来，扶起苏清绾。
“走。”他。
“去哪？”
“往前。”
“没有路。”
“那就踩出一条。”
他牵着她走向光茧边缘。那层金色薄膜还在，映着两人身影，像照不出未来的镜子。
影子漂浮在头顶，轻声问：“你们真的不要梦了？”
云逸尘停下，回头。
“我要真相。”他，“哪怕只有一。”
“我也要。”苏清绾接上，“哪怕只够一句喜欢你。”
他侧头看她，笑了笑：“你早过了。”
“那我再一遍。”她抬头，“云逸尘，我喜欢你。比梦真，比命长。”
他低头吻住她。
光茧猛地一震，表面裂开细纹。外面的荒野开始扭曲，土堆塌陷，石台碎裂。远处，一道细光从地平线升起，像有人划了根火柴。
影子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化作金雾，缠上婚书，把裂痕一一补好。
云逸尘松开她，握紧拳头。
“准备好了？”他问。
她点头，手指勾住他袖口的破洞。
光茧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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