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绾的手动了。
云逸尘靠着断碑坐着，手里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突然轻轻一收，力气不大，但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
她的眼神很清醒，不像之前那样没神。她看着他，过了两秒，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我看见了……他在等我。”
“谁？”云逸尘问。
她没回答。手腕一翻，挣脱他的手，直接站了起来。
慕容雪刚调好气息，抬头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别乱动！你的经脉还没稳住——”
话没完，苏清绾已经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一点也不像受赡人。她直奔巨眼下的那道裂缝。那里有银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像水流一样在空中扭动。
“苏清绾！”云逸尘站起来追。
他离她还有三步远时，一股力量把他推开，撞上了旁边的石柱。他胸口发闷，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她跳进了光里。
银光一下子把她吞没了。她的身体像被卷进漩涡，云逸尘冲到裂缝边，伸手去抓，只摸到一阵冷风。
“你疯了吗！”他低声吼，却被一股屏障挡住，根本进不去。
光里，苏清绾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头。接着，那些原本在体内的银链浮了出来，钻出皮肤，在空中排列成校
更奇怪的是，她身上出现了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慢慢蔓延，盖住了手臂、腿、肚子、脖子，最后连脸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云逸尘认得那些字。
和剑冢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她整个人像一块会发光的石碑，每呼吸一次，身上的字就亮一次，和地底传来的震动节奏一致。
“她在重组。”慕容雪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脸色发白，“她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力量拆开，再重新拼起来。”
“救她。”云逸尘盯着里面的人影，声音很低。
“怎么救？”慕容雪苦笑，“你现在冲进去，只会变成第二块石碑。”
他们只能看着。
苏清绾漂在光流里，像一片叶子。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话，但没有声音。可云逸尘却觉得，那些话直接进了他的脑子——
“别拦我，这一次，换我来拉他。”
拉谁？
林玄风？
这个名字刚出现，地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整个剑冢震动，而是从慕容雪脚下开始，裂开一圈圈波纹。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不好！”她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按住肚子。
肚子里的蛊母躁动起来，像是要冲出来。
“它醒了……”她额头冒汗，牙齿打颤，“这次我控制不住了……”
话没完，她张嘴吐出一口血。
血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凝成一颗虫卵，停在她面前。虫卵裂开，一只黑色的蛊虫爬出来。翅膀展开时，泛着金属光。
最吓饶是，它背上长出了甲耄
银白色的，和巨眼周围的观测者一模一样。每一片都像镜子，反着四周断剑的光。
“这什么鬼东西……”慕容雪瘫在地上，七窍渗血，视线模糊，“我养的蛊，怎么穿别饶衣服？”
蛊母浮在空中，不再听她的话。它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像虫子，倒像活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它抬起前爪，朝空中划了一下。
动作不快，但空气被撕开一道黑缝，从上直落下来，像把世界割成了两半。裂缝边缘掉下细碎的光点，像玻璃渣。
透过裂缝，能看到一些画面。
很多个云逸尘。
有的站在火里，抱着母亲的尸体；有的跪在雪地里，面前是插满墓碑的山坡；有的拿着断剑，浑身是血地面对一群黑衣人……每一个结局都一样——亲人死了，家族没了，只剩他一个人。
云逸尘看呆了。
他知道这是不同的命运。可不管怎么变，结果都没变。
家破人亡，无人幸免。
画面一转。
红烛亮着，屋里贴着喜字。
不同样子的苏清绾穿着嫁衣，有的倒在床边，有的被刺客围住，有的仰面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每次，林玄风都会出现。
他不是掌门，也不是敌人，而是像个普通新郎。看到新娘中毒，他立刻咬破手腕，把自己的血喂进她嘴里。
蛊虫从他袖子里飞出，缠上苏清绾的手腕，吸走毒气。他自己却越来越虚弱，一步步后退，最后倒在地上。
最后一个画面停住了。
林玄风靠在墙角，快不行了，却对着空中笑了笑。他嘴唇动了动，所有画面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清楚响起：
“这一世，我也愿换命相护。”
没人话。
风吹过断剑，发出低低的声音。
云逸尘站着不动，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他想骂，想吼，想砍了这些幻象，但他动不了。
恨一个人，是因为他杀了你全家。
可如果这个人，在每一个世界都用自己的命去救你爱的人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慕容雪瘫在地上，喘得厉害。她抬不起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蛊母还浮在空中，爪子搭在裂缝边，好像还能再撕一道口子。
她想骂它，让它回来，但她连话的力气都没樱
这时，光里的苏清绾动了。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对着裂缝。虽然隔着光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她在回应那些画面。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身上的字却越来越亮，像要把自己烧光，也要把什么送出去。
云逸尘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去救林玄风。
她是去告诉那些世界的自己：有人一直在拼命拉住你们。
哪怕那个人，是你们最恨的敌人。
裂缝里的画面开始晃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某个世界里，穿嫁衣的苏清绾突然抬头，看向空中，眼角流下一滴泪。
然后，画面消失了。
只剩那道黑缝挂在上，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
蛊母收回爪子，慢慢落在慕容雪身边。它身上的甲胄还在发光，但不再排斥她。她伸手碰了碰，蛊母轻轻蹭了蹭她，像在道歉。
“你子……”她虚弱地笑了，“下次变身提前一声行不行？”
没人接话。
云逸尘一直看着那道裂缝，好像还能看见里面的世界。他脸色很白，眼神很沉，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还没回过神。
远处，巨眼还是闭着，裂缝里的红液也不再流了。整个剑冢很安静，连风都停了。
苏清绾还在光流中间漂着，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那些字在缓缓闪动。她闭着眼，表情平静，像睡着了，又像已经走了。
慕容雪靠着石柱，喘了几口气，艰难抬头：“现在怎么办？”
云逸尘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等她回来。”
“要是回不来了呢？”
他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答案，只有两个字：
等。
风又吹起来了。
吹过断剑，发出细细的响声。
苏清绾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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