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单膝跪地,锁链断了,身体却还是沉得厉害。他喘着气,眉心有点发烫,那热度顺着血往里钻,好像有人推了他一把。
脚下冰面裂开一道缝。
不是碎,是一整块往下陷,带着他一起掉下去。头顶灰雾被撕开,红色的月亮突然亮起来,照得四周一片红。风没有声音,火也不响,但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呼吸都烫喉咙。
他落地不重,站稳后发现自己在一片石林中间。
三百六十根石柱围成一圈,每根都超过十丈高,上面刻满了名字。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刚出现又消失,像有人写上去又擦掉。他看了一眼,竟然看到“楚寒”两个字一闪而过。
“这地方……我来过?”他声。
话音刚落,石柱上的名字全都抖了一下。
他抬手摸脸,面具还在,但很烫。那热从里面往外烧,好像皮肉下有什么要出来。他想摘下面具,手指刚碰到边,面具就裂开细纹,发出噼啪声。
血月光照进来,裂缝里浮出几个字。
红得发黑,像是用血写的:**观测者01号容器已觉醒**。
他愣住了。
这不是刻的,也不是贴的,字是从他骨头里透出来的。他能感觉到,这行字长在他脸上,跟着血脉走,跟着心跳动。他想骂人,却发现这个名字不陌生,好像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叫过他,只是忘了。
“谁定的?”他声音硬,“谁我是什么容器?”
没人回答。
风停了,名字也不动了,整个地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变化时,眼角看见一道白影。
苏清绾站在三步外。
她不动,也不话,就那么站着。可她的脚开始变淡,像烟一样往上飘。他冲过去喊她名字,伸手去抓,手却穿过了她的肩膀——真的穿过去了,像抓了一把空气。
“你干什么?”他吼,“别闹!这不是幻境!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出是什么意思。不像害怕,也不像痛苦,倒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放松。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他看懂了——两个字:**快走**。
完,她整个人开始散开。
不是倒下,不是消失,是一点一点变成光,从指尖、发梢、胸口冒出来。那些光浮在空中,像萤火虫,静静朝他飞来。
他想躲,腿却不听使唤。
第一点光碰到眉心时,脑袋像被砸了一下。
画面炸开了。
不是他的记忆。
是黑的,地裂开了,一座山悬在空中,山顶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穿着旧长袍,袖口绣着剑纹。他面前飘着一柄剑,剑身分裂,一半白一半黑。白的流动着光,黑的缠着雷火。
然后那人开口:
“让我来承担‘恶’。”
声音很熟。
镜头转过来——是他自己的脸,年轻些,眼神比现在还狠。他看着那道黑气,一步踏进裂隙,主动迎上去。剑光一闪,黑气入体,他闷哼一声,跪了下来。
最后的画面,是他闭眼前低声:
“只要她不记得,我就还能护住那份干净。”
所有光都融进去了。
云逸尘站着没动,眼睛睁着,瞳孔失焦。脑子里乱,又清楚。很多事情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他总能在绝境活下来,为什么每次觉醒都很痛,为什么那些“杀戮记忆”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因为他根本没做过。
那是别人塞给他的罪,让他背。
他低头看手,掌心还在发烫。刚才苏清绾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缕微光绕着地面转,像舍不得走。他蹲下去,伸手去接,那光绕着他手指转一圈,钻进了手腕。
“所以你是……”他声音哑,“一直都知道?”
没人答。
石柱上的名字又开始闪,这次更快,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他盯着一根柱子,上面写着“苏清绾”,后面跟着字,一闪就没了,他只看清两个字:“第七代”。
他猛地抬头。
血月还在,石柱还在,他还在这儿。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也知道她的代价。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救她。
是她在等他醒来。
楚寒的名字又闪了一下。
这次停得久些,下面多了行字:“契约断裂,数据未回收。”
云逸尘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
“你还真把自己当东西看。”他,像对着空气,“什么容器,什么观测者,定规矩的人才该下地狱。”
他抬手抹脸,面具彻底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冒出青烟。脸上的血字还在,但颜色淡了,像是认了他做主人。
他不再看石柱,也没追那些光。
他就站在原地,脚踩着一块刻着“云”字的石板。那字很深,边角光滑,明显被人摸过很多次。
“我不是来赎罪的。”他低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石柱嗡嗡作响,“我是来翻篇的。”
话刚完,眉心的光印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苏清绾的光没了。
但他感觉她还在。不在眼前,不在身边,但在某个地方,静静看着他。
就像从前那样。
他记得她第一次给他换药,手抖得很,棉布擦到伤口他疼得抽气,她立刻停下,声:“对不起,我轻点。”
记得她半夜端药进来,鞋都没穿好,踩着雪一路跑。
记得她“我不信你是坏人”时,眼里亮得像星星掉进水里。
这些事没人让她做。
她就是做了。
所以他不信什么护道人契约,不信什么轮回使命。
他只信她那时的眼神是真的。
那就够了。
他抬起手,按在眉心。
那里还在发热,记忆碎片还在翻。他闭上眼,任由那些画面冲刷自己。没有抗拒,也没有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方向。
“你我背了三百二十七条命。”他忽然开口,像对谁,又像自言自语,“可真正该死的,是让好人背黑锅的那个东西。”
风起了。
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石柱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旧纸和铁锈味,卷着灰烬打转。三百六十根柱子上的名字同时熄灭,只有他脚下的“云”字石板,泛着微光。
他睁开眼。
血月还在,但他不再觉得它邪。
它只是照着一段旧事,等着有人来改结局。
他站直身体,没再看四周。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麻烦——新的谎言,新的陷阱,可能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自己”。
但他不怕。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什么恶念容器,什么观测者,他活着不是为了被审牛
是为了打破这个局。
他迈出第一步。
脚落下时,石板上的“云”字裂开,一道金线顺着地面向外延伸,连向其他石柱。所过之处,名字重新浮现,但格式变了——变成“姓名·轮回次数·状态”。
比如:
“林玄风·第九轮·失控”
“慕容雪·第四轮·休眠”
“楚寒·第十二轮·离线”
他扫了一眼,没多看。
直到看见一根最边上的柱子。
上面写着:
“苏清绾·第7轮·护道失效·数据归源”
他脚步一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了,吹得衣服猎猎响。三百六十根石柱轻轻震动,像某种机关被触发。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像从地底传来的倒计时。
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里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他也知道,真相才揭开一角。
但没关系。
他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就够了。
他走到祭坛中心,那里有个凹槽,形状像玉佩。他没有玉佩,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手掌贴地的瞬间,整个祭坛猛地一震。
云逸尘收回手,嘴角扯了下。
“差一点?”他冷笑,“那就差到底吧。”
他抬头看血月,月光照在脸上,那邪观测者01号容器已觉醒”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淡的旧疤。
像是早就愈合的伤。
他站着不动,也不话。
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灰烬。
祭坛恢复安静。
只有他脚边,一撮光尘缓缓升起,绕着他转半圈,轻轻落在肩头,像无声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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