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里的竹笛还凝着川西雪山的清冽，林望的步履已踏入滇西地界。往西南愈深，山道间凛冽的寒风便愈发温软，风中的气息也从酥油茶的浓郁，渐变为山野间清雅的茶香。道旁的皑皑雪峰悄然退为背景，眼前是绵延起伏的茶山，一畦畦茶树依着山势铺展，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鲜润的绿意。
时近二月，滇西的茶乡已然苏醒。三三两两的茶农斜挎竹篓，身影在层层茶垄间隐现，手指娴熟地起落，将一芽芽新绿纳入篓郑远处古镇的轮廓在薄岚中显现，几缕炊烟袅娜而上，伴着隐约飘来的山歌与清脆的马铃声响，为这春日午后平添了几分悠远古意。
林望背着行囊，怀抱古琴，踏上了古镇前蜿蜒的石板道。琴囊的粗布被川西的风雪砺得微硬，此刻浸润在滇西湿润的空气里，仿佛也柔和了些许。他走得舒缓，道旁低垂的茶枝偶尔拂过肩头，留下若有似无的清气。采茶饶笑语、悠扬的调子与山泉的泠泠之声交织入耳，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一支宁静的乡曲上。
约莫两个时辰，古道一拐，将他引入一座古镇。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两旁是栉比的黑瓦木楼，檐下悬着的布幌，墨书“普洱”“滇红”等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镇口一株盘根错节的老茶树旁，散着几张竹椅，几位布衣老者正捧着陶碗，闲闲啜饮，低语声融在四溢的茶香里。
林望择空坐下。一位身着碎花布裙的阿妹笑盈盈近前：“客人，用点什么？今年的普洱熟茶正醇，滇红新芽也香得很。”
他要了一壶熟普洱，并一碟茶点。阿妹麻利地生火煮水，紫砂壶中的茶叶在沸水里徐徐舒卷，醇厚香气随之弥漫开来。茶汤色如琥珀，入口滑润，一股暖意伴着陈香散入四肢百骸。佐茶的糯米粑粑裹着黄豆粉与红糖，软糯香甜，恰解了茶的醇厚。
林望正捧着茶碗，望向外边云雾缭绕的茶山出神，邻座一位清癯老者放下茶碗，含笑问道：“后生似是远客？这打扮气度，像是行走四方的雅士。”
林望拱手：“晚辈林望，自江南游历而来。见此间茶韵盎然，特来歇脚叨扰。”
老者笑意更深，连连摆手：“哪里的话！滇西人最喜客来。老汉姓茶，世代在这镇上与茶打交道。见你怀中所负，可是古琴？”
“正是，略通音律以自娱。”
茶老先生眼中光彩一亮：“巧极！老朽常觉琴韵茶味，其理相通。今日有缘，不知可否请公子抚弄一曲，佐这春茶，以成雅事？”
左右茶客闻言，皆含笑附议。林望也不推辞，抱琴至老树下的石桌前，悉心调弦。桐木琴身在春日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宁心静气，指尖轻触琴弦。一时之间，古镇的石板路、老树的荫翳、盏中的暖香、老者的热忱，乃至一路走来的风尘与江南的记忆，皆涌上心头。琴声初起，温和如这浸润茶山的春日阳光，蕴含着万物生发的暖意；继而流转，变得清越悠扬，似模仿着采茶调子的起伏与山泉的跌宕，茶香仿佛化入了韵律之中；终而转入沉静醇和，宛若一饼历经岁月沉淀的熟普，余韵绵长，引人回味。
琴音之中，有普洱的温厚，有新芽的鲜灵，有古镇默然承托的时光，亦有茶人掌心的温度。四下悄然，老者停语，路人驻足，连枝头雀鸟也歇了啁啾。茶香与琴韵袅袅缠绕，在古镇的青瓦上空，随着暖风缓缓流荡。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仍在老树的枝叶间萦绕不去。片刻静默后，赞叹与掌声方才响起。
茶老先生上前，执住林望的手，恳切道：“公子指下，真有山川灵气与茶魂！听得老朽如品一泡绝顶老茶，回甘无尽。”
阿妹也端来一盘新烤的茶饼，笑意盈盈：“公子琴声太美，请尝尝这个。”
林望向众人谢过。茶老先生邀他同坐，娓娓起古镇千年往事：这里曾是茶马古道要冲，南来北往的马帮在此歇脚易货，马蹄与铜铃踏响了数百载岁月。如今古道虽静，古法制茶的手艺却一代代传了下来，从摊青、杀青到揉捻、晒干，每一步都凝结着时光与匠心。每逢春茶季，镇上依然有茶会，四方茶客汇聚，空气里满是新旧茶香与人情的热络。
“这镇子看着旧，却是咱茶饶根脉所系。”茶老先生指着远山，“早先马帮走货，风餐露宿，险得很，就为把一片片茶叶送出去。如今路通了，茶香飘得更远，许多在外头的娃娃也愿意回来，接着摆弄这些叶子。”
林望颔首，目光掠过那些在茶垄间辛勤的身影、檐下飘动的茶幌、老者们满足的面容，仿佛能看见一幅绵延了无数个春日的生息图景。
日影西斜，茶老先生邀林望至家中用晚饭。顺着古镇深处走去，沿途相识的乡人热情地招呼着，或递上一把新采的鲜叶，或塞来两块温热的茶糕。
茶宅是一座素净的四合院，院角几株老茶树正吐新绿。茶老夫人已备好一桌饭菜：茶香缕缕的排骨、清鲜的凉拌茶尖、用普洱茶汤慢炖的土鸡，还有家酿的米酒，每一道都沾染着山野与茶息的精华。
饭桌上，茶老先生的儿孙陆续归来。长子醉心于改进晾青的技艺，女儿则打理着一间将茶叶卖往远方的网店，谈起茶事，个个眼眸发亮，言语间满是热爱与盼头。林望坐在其中，饮着甜醇的米酒，听着那些朴质而热切的谈论，心中暖意盎然，不由想起远方江南与茶有关的种种往事。
酒意微醺时，茶老先生的孙儿取来一把音色清亮的月琴，笑道：“林叔叔琴艺这样好，我也班门弄斧，弹支采茶调助兴！”
少年指尖流淌出的调子活泼明快。林望兴动，亦取琴相和。古琴的沉静与月琴的清脆彼此应和，宛若茶汤与泉水交融，奏出了一阕独属于这个茶香之夜的欢歌。
夜深席散，林望宿在东厢。屋内桌案上，一碗新炒的绿茶正散着清香。他卧听窗外依稀虫鸣，回想这一路所遇——雪山的笛、祠堂的谱、梯田的金黄、还有眼前这满溢的茶香……每一处风景，每一张面孔，都似一颗星子，缀在他漫游的夜空。
次日清晨，林望推窗，盈满茶香与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茶山上，采茶饶身影已在曦光中忙碌。
早膳后，林望辞校茶家上下俱是不舍。茶老先生为他备了满满一囊今春头采的晒青毛茶与压制好的茶饼，老夫人又塞来一罐自酿的野蜂蜜，嘱他调茶饮用。盛情难却，林望只得郑重收下。
茶老先生亲自送他至古镇外的古道岔口，望着云雾缭绕的茶山缓声道：“林公子，若漂泊倦了，随时回来。这里总有热茶一碗，闲话几分。”
林望心头一热，深深一揖：“前辈及家人厚谊，林望铭记。山水有相逢，他日必再来叨扰，共品新茗。”
言罢，他转身步入延伸向远山的石板古道。
回望时，古镇的木楼青瓦在晨光中静谧安然，漫山茶园苍翠欲滴，茶香如雾。老者的身影在路口渐远渐淡。
风送来的清冽茶香，与行囊里的茶饼气息交融。林望的脚步踏实而坚定。前路尚长，或许通向藏北的草原，或许折返江南的水巷，又或许归于那槐树掩映的起始溪村。
但他知道，滇西古镇里这一盏茶的暖意、一份手艺的坚守、一群茶饶质朴情谊，已化为他行囊中最温润的慰藉，与此后长路相伴。
红尘徐行，远未止息。
而这滇西的茶香，将永远在记忆里，袅袅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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