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古镇的酒香还浸在行囊的腊味袋中，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川西的地界。越往西北走，青石板老街的烟火气被凛冽的山风取代，风里的红糖糍粑甜香换成了冰雪的清冽，两旁的青瓦白墙也换成了连绵的雪山，峰顶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是披了一层圣洁的铠甲，衬着湛蓝的空，透着一股雄浑苍茫的气魄。
时近正月，川西的寒意刺骨，却挡不住雪山的壮美。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而校琴囊外层的粗布，被川北的米酒渍染得微黄，又被川西的风雪吹得微硬，带着一股烟火与冰雪交织的气息。他走得不快，山道两旁的矮松挂满了积雪，偶尔有雪团从枝头滚落，砸在地上簌簌作响，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经幡飘动声，衬得这正月的午后，格外静谧。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的山道忽然开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山脚下的草甸。草甸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顶牧民的帐篷散落在远处，帐篷外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很快消散。草甸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旁，一个穿着藏袍的青年正盘膝而坐，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笛声清越婉转，和着山风与雪声，像是之音。
林望的脚步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站在草甸边缘，望着青年的身影，听着悠扬的笛声，心里泛起一股久违的平和。笛声时而高亢，像是雪山雄鹰的啼鸣；时而低沉，像是雪山融水的潺潺；时而婉转，像是草原牧歌的悠扬。
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在草甸上空久久回荡。青年放下竹笛，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林望，脸上露出了友善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汉话招呼道：“远方的客人，何不进来喝杯酥油茶？”
林望对着青年拱了拱手，笑着回道：“晚辈林望，从江南而来，一路游历至此。听闻笛声悠扬，便驻足聆听，叨扰兄台了。”
青年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我叫扎西，世代居住在这雪山脚下。难得有懂音律的客人路过，快随我去帐篷里暖暖身子。”
着，扎西引着林望往不远处的帐篷走去。帐篷用牦牛毛织成，厚实保暖，掀开帐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帐内的火塘里燃着旺旺的牛粪火，火上煮着一壶酥油茶，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香，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帐壁上挂着几张狼皮和几张牦牛皮，还有几幅色彩鲜艳的唐卡，画着雪山、草原和佛像，透着一股浓郁的藏族风情。
扎西给林望倒了一碗酥油茶，茶汤乳白，喝一口，咸香醇厚，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他又拿出几块风干牦牛肉，递给林望：“尝尝我们草原的特产，味道虽然粗犷，却很有嚼劲。”
林望接过牦牛肉，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带着淡淡的奶香与烟火气，别有一番风味。他坐在火塘边，和扎西聊了起来。扎西，他是藏族牧民，世代靠着放牧牦牛为生。这雪山是他们藏族饶神山，祖祖辈辈都守护着这片土地，每逢藏历新年，都会去雪山脚下的寺庙祈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牛羊肥壮。
“你看那座雪山，”扎西指着帐外最高的那座雪峰，眼里满是敬畏，“我们叫它‘贡嘎雪山’，是神山的主峰。山里的老人，雪山上住着山神，护着我们草原上的牛羊，护着我们牧民的平安。以前遇上雪灾，牧民们都会去雪山脚下祈福，山神总会保佑我们度过难关。”
林望顺着扎西指的方向看去，贡嘎雪山的峰顶直插云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他想起了鄂西的腾龙洞，想起了川北的古镇，那些藏在山水间的信仰，总是那么动人。
两人坐在火塘边，聊着音律，聊着雪山，聊着草原。扎西，他从就喜欢吹竹笛，笛声是他和雪山、草原交流的语言。牛羊吃草的时候，他会坐在草甸上吹笛；星空璀璨的时候，他会坐在帐篷外吹笛；遇到烦心事的时候，笛声一吹，心里的郁结便会消散。
林望也起了自己的古琴，起了一路游历的见闻，起了那些藏在琴声里的风土人情。扎西听得入了神，眼里满是向往：“江南的烟雨，客家的围屋，闽南的土楼，听起来都像是仙境。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江南看看，看看那里的桥流水，听听那里的吴侬软语。”
日头渐渐西斜，雪山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幅雄浑的油画。扎西忽然瞥见了林望放在一旁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林兄的古琴古朴雅致，想必琴声也如。今日难得有缘，可否弹奏一曲，让我一饱耳福？”
林望欣然应允。他将古琴放在帐内的矮桌上，调流琴弦。指尖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川西的雪山，想起了草甸的辽阔，想起了扎西的笛声，想起了这一路的风尘。琴声缓缓流淌出来，起初是清冽的，像是雪山的寒风，带着一股苍茫的气魄；渐渐地，琴声变得柔和起来，像是雪山融水的潺潺，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而后，琴声又变得高亢起来，像是雄鹰的啼鸣，带着一股冲破云霄的力量。
琴声在帐篷里回荡，与火塘里的噼啪声、帐外的山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写给雪山的赞歌。扎西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竹笛停在半空，眼里满是陶醉。他仿佛从琴声里听到了江南的烟雨，听到了客家的乡情，听到了草原的辽阔，听到了雪山的神圣。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在帐篷里久久回荡。
扎西回过神来，对着林望深深鞠了一躬，激动地道：“林兄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这琴声里，有雪山的魂，有草原的魄，听得我心潮澎湃！”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扎西兄过奖了。是这雪山的壮美，草原的辽阔，激发了我的琴兴。”
扎西也拿起竹笛，笑着道：“林兄抚琴，我吹笛，我们合奏一曲，如何？”
林望点头应允。琴声再次响起，清冽婉转；笛声随之而起，悠扬高亢。琴笛和鸣，像是雪山与草原的对话，像是雄鹰与流云的和鸣，在帐篷里久久回荡，在草甸上空久久回荡。
夕阳渐渐落下，雪山的金红色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草原上的星空璀璨夺目，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扎西留林望在帐篷里过夜，两人躺在铺着牦牛皮的地铺上，聊着，看着星空，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林望便醒了。他推开帐帘，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冰雪的清冽与酥油茶的醇香。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草原上的牛羊已经开始吃草，牧民们的歌声在草甸上回荡，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吃过早饭，林望便要告辞了。扎西舍不得他，送了他一把亲手雕刻的竹笛，笛身上刻着雪山与草原的图案，精致绝伦。“林兄，这把竹笛送给你，”扎西握着林望的手，真诚地道，“他日若是想念雪山，想念草原，便吹一吹这竹笛，就当是我在陪你。”
林望接过竹笛，入手微凉，竹纹细腻，他对着扎西深深一揖：“扎西兄厚赠，晚辈感激不尽。他日若是路过江南，定要来找我，我陪你看桥流水，听吴侬软语。”
扎西点零头，眼眶微微发红。他亲自送林望到草甸边缘，一直望着林望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身回到帐篷。
林望背着行囊，抱着古琴，手里握着那把竹笛，缓步走在山道上。他回头望去，贡嘎雪山的峰顶依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草原上的炊烟袅袅升起，扎西的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风里的冰雪清冽，混着行囊里的酒香与肉香，扑面而来。林望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滇西的古镇，或许会去看藏北的草原，或许会回到江南的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永远记得，在川西的雪山脚下，有一位叫扎西的知音，有一壶醇厚的酥油茶，有一曲琴笛和鸣的时光，有一份藏在雪山草原里的辽阔与坦荡。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川西的雪山，这人间的知音，永远是前行路上，最珍贵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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