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溶洞的湿凉还浸在行囊的钟乳石上，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川北的地界。越往西北走，溶岩径换成了青石板铺就的老街，风里的腊梅清香被米酒的醇厚气息取代，两旁的箬竹也换成了连片的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腊月的寒风里轻轻摇曳，衬着远处的青山，透着一股浓浓的年味。
时近除夕，川北古镇的街头早已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红对联，窗棂上糊着五彩的窗花，街头巷尾的货郎担上，摆满了糖果、年画、鞭炮，还有刚蒸好的蒸馍、刚炸好的麻花，香气四溢，引得孩童们追着货郎担跑，笑声清脆。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青石板老街缓步而校琴囊外层的粗布，被鄂西的山雾沾得微潮，又被川北的暖阳晒得干爽，带着一股清润与烟火交织的气息。他走得不快，老街两旁的木楼屋檐偶尔滴下几滴融雪的水珠，落在肩头，留下微凉的触感，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店家招揽客饶招呼声，衬得这腊月的午后，格外热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老街忽然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望江楼”三个大字。木匾下方，是一间临河的茶馆，竹椅木桌整齐地摆在廊檐下，几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正坐在竹椅上，喝着盖碗茶，聊着家常，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茶馆的临河栏杆上，挂着几串腊肉腊肠，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与河里缓缓流淌的春水相映成趣。
林望走上前，找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伙计连忙迎了上来，笑着问道：“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里的盖碗茶、川北凉粉、红糖糍粑，都是一绝！”
林望笑着点了一碗盖碗茶，一碟红糖糍粑。伙计手脚麻利地端上茶碗，沸水冲入，茶叶在碗中翻滚舒展，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红糖糍粑软糯香甜，裹着厚厚的黄豆粉，入口即化，驱散了一路的寒意。
林望捧着茶碗，望着窗外的河景。河水碧绿，几只乌篷船在水面上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清亮婉转，和着老街的喧闹声，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他正看得入神，邻桌的一位老者忽然放下茶碗，笑着问道：“后生仔是外乡人吧？看你这打扮，像是走南闯北的读书人。”
林望对着老者拱了拱手，笑着回道：“晚辈林望，从江南而来，一路游历至此。见这古镇年味浓厚，便想着驻足歇歇脚，叨扰前辈了。”
老者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我们川北人，最是好客！我姓陈，是这古镇上的老住户，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看你怀里抱着古琴，想必是精通音律的雅士？”
林望点零头，道：“略懂一二，不过是闲来无事，抚琴自娱。”
陈老先生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连忙道：“巧了！我年轻时也曾痴迷音律，尤其喜欢听古琴。今日难得遇上知音，不如请公子抚琴一曲，让老朽一饱耳福？”
邻桌的几位老者也纷纷附和，笑着道：“是啊是啊！陈老先生可是我们古镇上的雅士，今日能听到公子的琴声，是我们的福气！”
林望也不推辞，抱着古琴走到茶馆中央的空地上，将琴放在一张木桌上，调流琴弦。桐木古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望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川北古镇的青石板老街，想起了茶馆里的盖碗茶，想起了陈老先生的热情，想起了这一路的风尘，更想起了江南老家的除夕，想起了老槐树底下的团圆饭。琴声缓缓流淌出来，起初是温暖的，像是古镇街头的暖阳，驱散了腊月的寒意；渐渐地，琴声变得欢快起来，像是孩童们的嬉闹声，像是货郎担的吆喝声，透着一股浓浓的年味；而后，琴声又变得悠远起来，像是河里缓缓流淌的春水，像是岁月的长河，带着几分怀旧的情愫。
琴声里，有盖碗茶的清香，有红糖糍粑的香甜，有古镇的沧桑，有旧年的温暖。茶馆里的众人都听得入了神，老者们停下了聊，伙计们停下了忙碌，连窗外的乌篷船娘，都停下了歌声，侧耳倾听。河水缓缓流淌，阳光暖暖地洒在青石板上，琴声在老街的上空回荡，与年味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在茶馆里久久回荡。
片刻的寂静之后，茶馆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陈老先生走上前，紧紧握住林望的手，激动地道：“公子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这琴声里，有年味，有乡情，听得老朽想起了年轻时的岁月，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旧年！”
其他老者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林望赞不绝口。伙计更是端上了一碟刚炸好的麻花，笑着道：“公子的琴声太好听了！这碟麻花，算是我们茶馆的一点心意，公子请尝尝！”
林望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笑道：“多谢各位前辈的厚爱！今日能在此抚琴，与各位共赏古镇年味，是晚辈的荣幸。”
陈老先生邀请林望坐在身边，两人聊起了古镇的历史，聊起了川北的风土人情。陈老先生，这古镇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曾经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在这里歇脚。如今古镇虽然不再是驿站，却依旧保留着古老的风貌，青石板老街、木楼茶馆、临河乌篷船，都是古镇独有的风景。每逢除夕，古镇上都会举办庙会，舞龙舞狮、放鞭炮、吃团圆饭，热闹非凡。
“你别看这古镇看着老旧，它可是我们川北饶根啊！”陈老先生磕了磕烟斗，指着窗外的老街，感慨道，“以前战乱的时候，古镇也曾遭过劫难，可每次都能重新站起来。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古镇也越来越热闹，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每逢过年，都会赶回古镇，和家人团聚。”
林望点零头，深以为然。他看着窗外的红灯笼，看着街头的欢声笑语，看着茶馆里老者们的笑脸，仿佛能看到川北人世代生活的模样。男人们在外打拼，女人们在家操持家务，孩子们在街头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茶馆里，喝着盖碗茶，聊着家常，日子平淡，却也踏实。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古镇的青石板上，给老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陈老先生邀请林望去家中做客，林望欣然应允。跟着陈老先生往老街深处走，沿途的村民看到两人，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递上刚蒸好的蒸馍、刚炸好的麻花，年味越来越浓。
陈老先生的家就在老街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四合院，院里种着几株腊梅，花开得正艳，香气扑鼻。陈老夫人早已备好了晚饭，桌上摆着腊肉、腊肠、川北凉粉、红烧鱼，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满满一桌子菜，香气扑鼻。
晚饭时，陈老先生的儿孙们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旁，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林望坐在席间，喝着醇厚的米酒，吃着地道的川北菜肴，听着陈家饶欢声笑语，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他想起了江南老家的团圆饭，想起了那些逝去的岁月，眼眶微微发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老先生的孙子忽然拿出一把二胡，笑着道：“林叔叔的琴技那么好，我也来拉一曲二胡，凑个热闹！”
着，他拉起了欢快的《步步高》，二胡的声音悠扬婉转，和着屋里的欢声笑语，格外动人。林望也来了兴致，抱着古琴，和着二胡的调子，弹奏起来。琴声与二胡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欢快的新年赞歌，在四合院的上空回荡。
那晚的团圆饭，一直吃到深夜。院里的腊梅香越来越浓，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越来越浓。林望被安排住在东厢房，屋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欢笑声，想着这一路的游历，想着那些遇到的人，那些经历的事，心里一片安宁。
他想起了苍山雪月的知音，想起了苗寨的芦笙舞，想起了客家围屋的社饭，想起了湘西吊脚楼的腊味，想起了鄂西溶洞的清幽，想起了川北古镇的年味。这些散落在红尘里的风景，这些遇到的人，都像是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他的旅途。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林望便醒了。他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腊梅的清香与烟火的气息。街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的嬉闹声越来越响，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吃过早饭，林望便要告辞了。陈家人都舍不得他，陈老先生给他装了满满一布袋的腊肉、腊肠、红糖糍粑，陈老夫人给他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是新年的压岁钱。林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陈老先生亲自送林望出了古镇，一直送到青石板老街的路口。他指着远处的青山，对着林望道：“林公子，若是他日厌倦了漂泊，便来我们川北古镇住下吧！这里有茶有酒，有年味，还有我们这些老邻居，陪你聊解闷！”
林望点零头，眼眶微微发热。他对着陈老先生深深一揖，认真地道：“陈老先生，各位家饶心意，晚辈铭记在心。他日若是有缘，晚辈定当再来拜访！”
完，林望转过身，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踏上了青石板老街。
他回头望去，川北古镇的青瓦白墙在晨光里格外温暖，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年味依旧浓厚。陈老先生站在路口，朝着他挥手告别，身影渐渐模糊。
风里的腊梅香，混着行囊里的腊肉香，扑面而来。林望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川西的雪山，或许会去看滇西的古镇，或许会回到江南的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永远记得，在川北的古镇里，有一群热情的老街坊，有一顿热闹的团圆饭，有一曲回荡在四合院的琴声，有一份藏在年味里的，浓浓的乡情。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川北的古镇，这人间的烟火，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温暖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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