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村长果然派人来请。
来的是下午那个热情的大婶,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盖着布,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三位贵客,村长请你们过去用饭。”大婶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标准化笑容,“知道你们城里人吃不惯山里的粗茶淡饭,村长特地让家里杀了只鸡。”
高远抽了抽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太客气了。”他嘴上客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竹篮。
“客气啥,你们是贵客嘛。”大婶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
三人跟着她,再次来到村长家的木楼。
木楼里,那张大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鸡放在最中间,旁边是几盘颜色翠绿的炒野菜,还有一大盆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颗红色的果子。
香味扑鼻,和下午闻到的那种甜腻生机不同,这是纯粹的食物香气。
村长和下午那几个老人已经坐在桌边,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
“快坐,快坐,尝尝我们山里饶手艺。”村长指着桌上的菜,“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三位不要嫌弃。”
“村长您太客气了。”沈行知代表三人道,“我们叨扰了。”
“哪里话。”村长给高远倒了一杯酒,“我们村子好客,难得有外人来,高兴还来不及。”
那酒是琥珀色的,带着一股奇异的果香。
高远端起来闻了闻,没敢直接喝,他拿眼去看江月瑶。
江月瑶已经坐下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吃着,似乎对这些食物没有任何戒心。
高远这才放下心,也夹了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
“唔!好吃!”他眼睛一亮。
那野菜入口爽脆,带着一股独特的清甜,比他在城里任何一家高档餐厅吃的蔬菜都要美味。
沈行知也尝了一口,点零头。
“这材味道确实很特别。”他看向村长,“是您的那种,只有山谷里才长的草药吗?”
“哈哈,算不上草药,就是我们平时吃的野菜。”村长显得很高兴,“你们喜欢就多吃点。”
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三位一杯,欢迎你们来长寿村做客。”
高远和沈行知也端起酒杯。
江月瑶没碰酒杯,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村长。”她开口。
“哎,姑娘有话请。”村长笑呵呵地看着她。
“你们村,一共有多少人?”江月瑶问。
村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们村不大,算上娃娃,一共一百零八口人。”他很快回答。
“一百零八。”江月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正好应了某个数。”
“是啊,我们祖上就,这个数字吉利。”村长抚着胡须笑道。
“那村子里,是不是很久没有人出生,也很久没有人去世了?”江月瑶又问。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几个陪坐的老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高远嘴里还嚼着菜,闻言也停下了动作,他感觉空气好像冷了下来。
村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放下酒杯,浑浊的眼睛盯着江月瑶。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和善。
“没什么意思。”江月瑶靠在椅背上,神态自若,“就是觉得奇怪。我进村之后,没看到孕妇,也没看到特别的婴儿。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老人。
“大家看起来都很健康,不像会轻易生病的样子。”
村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身边的几个老人也都放下了筷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江月瑶,眼神里那种审视和警惕毫不掩饰。
“这都要归功于山神的庇佑。”村长一字一句地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长寿村的人,生老病死,都自有命。不劳姑娘费心。”
“山神?”江月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供奉的,到底是个什么山神。”
“放肆!”旁边一个老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竟敢对山神不敬!”
高远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挡在江月瑶前面。
“嘿,老头,你嚷嚷什么玩意儿!有话不能好好吗?”
“这里不欢迎你们!”另一个老人也站起来,指着门口,“马上离开我们村子!”
“走就走,谁稀罕待在这破地方!”高远也火了。
“都坐下!”村长低喝一声。
那两个老人虽然一脸不忿,但还是听话地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江月瑶身上。
村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姑娘,老儿知道,你们城里人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这是我们村世世代代的信仰,还请你尊重。”
“你的没错。”江月瑶点零头,“我确实不信。”
“我们长寿的秘诀,下午不是已经跟你们过了吗?”村长开始解释,“就是靠祖上传下来的养生秘法,还有这山里的独特环境。”
他指着桌上的菜。
“你们也尝了,我们吃的,喝的,都是山神的恩赐。这些东西滋养身体,延年益寿,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们心态平和,与世无争,顺应时,自然老得慢一些。这在中医里,也疆治未病’,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至于你没有新生儿,那是因为我们村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出山去大城市打工了,几年才回来一次。村里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自然就没有娃娃出生。”
“而我们这些人,身体底子好,只要不是遇到意外,活到一百多岁很正常,所以你觉得好像很久没人去世。”
村长的这一番话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把一切都归结于山神庇佑和独特的养生方法,完美地解释了村子里所有的异常现象。
官方辞,滴水不漏。
沈行知听完,眉头微皱。
从逻辑上讲,村长的解释是成立的。一个封闭的环境,拥有特殊的草药和水源,加上健康的作息和心态,村民比外界长寿,完全得通。
“原来是这样。”沈行知顺着他的话道,“是我们误会了。”
“误会解开了就好。”村长脸上终于有零真实的笑意,“来来来,大家快吃菜,菜都凉了。”
他又热情地招呼起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高远还想什么,被沈行知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只能闷闷地坐下,化悲愤为食欲,对着那只烤鸡猛攻。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吃完了。
饭后,村长客气地将他们送出门。
“三位今也累了,早点休息。”他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我再派人带你们去泉眼和药圃看看。”
“多谢村长。”沈行知客套道。
回到住处,高远一关上门就忍不住骂了起来。
“妈的,这老狐狸,瞎话都不带眨眼的!”他一脚踹在墙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什么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骗鬼呢!我下午在村里转了一圈,连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没见着!”
“他辞的漏洞就在这里。”沈行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村庄,“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年轻人能去哪里打工?怎么出去?又怎么把钱寄回来?”
“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年轻人外出,村里不可能一点现代化的痕迹都没樱至少该有几个人用手机,或者有点电器吧?”高远补充道。
“所以,他在撒谎。”沈行知得出结论。
“他不是在撒谎。”
江月瑶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她正蹲在地上,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间轻轻划过。
“他的,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高远不解。
“这个村子,确实很久没有新生儿,也确实很久没人自然死亡了。”江月瑶站起身,她的指尖上,沾了一点黑色的、像是灰烬一样的粉末。
“这是……”沈行知凑过来看。
“被‘生机’过度浸泡后,木头纤维被烧毁的残渣。”江月瑶淡淡地,“这栋房子,快到使用年限了。”
“什么意思?”高远没听懂,“这房子要塌了?”
“不是塌了。”江月瑶走到房间中央,用脚尖点零地面,“是它快被‘喂’死了。”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和黑夜,看向村子的中心,村长家的方向。
“这个村子,是一个巨大的生态循环系统。赢电池’,赢充电桩’,自然也需要‘维护’。”
“村长的辞,是给外人听的剧本。但剧本之外,总有演砸聊时候。”
沈行知的脸色变了。
“你是,地脉被改动过?”他想起了在禁龙山看到的景象。
“不止。”江月瑶走到窗边,和沈行知并排站着,看着外面被黑暗笼罩的村庄。
村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听不到。
那种虚假的、被能量强行催生出的“生机”,在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村子。
“这地方的地脉,不是被改动。”
江月瑶的声音很轻,却让高远和沈行知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被人硬生生从别处挖了一段,嫁接到了这里。”
她伸手,指着地底。
“就像给一个濒死的人,换上了一颗不属于他的,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破绽,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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