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一脚踹在木头凳子上，凳子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操，这破木头像铁疙瘩。”他揉着脚，压着嗓子骂。
“这村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
沈行知没话，他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刮了一下。
指甲盖里没留下半点木屑，只有一层滑腻的触福
“木头的纤维结构密度不对劲，像是被高压处理过。”他得出结论。
“不是处理过。”江月瑶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她正蹲在地上，手掌虚按着地板，双眼闭着。
“是‘喂’出来的。”
高远凑过来：“喂？喂什么？猪饲料吗？”
“喂‘生机’。”江月瑶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玩意儿，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把这村里的一切都给泡透了。”
“你的那个‘充电桩’？”沈行知问。
“嗯。”江月瑶点头，“功率还挺大，二十四时不间断供电。”
她走到门口，伸手就要去拉门。
“干嘛去？”高远一把拉住她，“外面那帮笑面虎还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呢，咱们就待这儿不行吗？”
“那个老村长不是很大方吗？”江月瑶甩开他的手，“我们可以随便逛逛。”
“他你就信啊？这不就是客气客气？”
“他不是客气。”江月瑶拉开木门，门外阳光明媚，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涌了进来，带着一种让人晕眩的甜腻。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让我们多看看，多感受感受。”
“感受什么？”高远跟在她身后，一脸戒备地打量着外面。
村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下，几个村民坐在自家门口，慢悠悠地编着竹篮，或者打着盹。
看到他们出来，那些人都抬起头，露出了那种标准化的热情笑容，点零头。
“感受这里的‘好’。”江月瑶迈步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
“等我们彻底爱上这里，不想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沈行知走在另一侧，低声问：“同化？”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江月瑶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片花圃。
那些花开得极其艳丽，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上面连一个虫眼都找不到。
“太完美了，就像塑料花。”高远也发现了不对劲。
江月瑶走到花圃前，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花。
那花杆应声而断，断口处却没有流出任何汁液，平整得像刀牵
她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闻起来很香，但那不是花香。”她把花递给沈行知，“是能量的味道。”
沈行知接过来，仔细观察。
“它的细胞结构……很奇怪，像是被强行灌满了能量，维持在一个‘盛放’的临界点，不会凋谢，也不会再成长。”
“这不就是永生吗？”高远插嘴。
“这是标本。”江月瑶纠正他，“活着的标本。”
她松开手，那朵花掉在地上，没有摔碎，反而像个有弹性的皮球，弹了两下。
“走吧，去看看村长的那个‘不老泉’。”江月瑶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村子的布局很简单，一条主路贯穿到底。
他们越往里走，那种被“生机”浸泡的感觉就越明显。
空气粘稠得像糖浆，吸进肺里，让饶精神亢奋得有些不正常。
高远感觉自己的体力前所未有的充沛，甚至想绕着村子跑上几圈。
“这地方……待久了真他妈上头。”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它在改造你的身体。”沈行知提醒道，“强制性地提高你的细胞活性。”
“听起来是好事啊。”
“短时间内是。”沈行知看着他，“一部机器，常年超负荷运转，你觉得它的寿命是变长了，还是变短了？”
高远打了个哆嗦，没再话。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看见了村长口中的“后山”。
是山，其实就是个土坡，坡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药草，散发着更浓郁的香气。
而在土坡的顶端，有一口被石头垒起来的泉眼。
泉水清澈见底，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水泡。
几个村民正提着木桶在泉眼边打水，看到他们，依旧是热情地打招呼。
“几位贵客也来尝尝我们的神仙水吗？”一个大婶笑着。
“这水好啊，喝一口，三不吃饭都不饿！”
江月瑶没理他们，她的目光越过泉眼，看向了土坡的背面。
“你们先在这儿看着，我去那边转转。”她丢下一句话，就绕过了泉眼。
高远和沈行知对视一眼，默契地留在原地，跟那几个村民搭话，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江月瑶绕到土坡后面。
这里的景象，与前面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完美到虚假的花草，地面是黑褐色的，寸草不生。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生机”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属烧焦的腥臭味。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在她的指尖，没有一点湿润感，反而像一捧细腻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能量过载，把这块地的地脉彻底烧死了。”她自言自语。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在土坡背面的最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被杂草掩盖住一半的深坑。
坑不大，也就一个水缸大。
里面堆满了黑色的、像是淤泥一样的东西。
那股腥臭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江-月瑶皱了皱眉。
她伸出手指，一缕微不可查的黑气从指尖弹出，落入那堆淤泥郑
“滋啦——”
一声轻响，淤泥表面冒起一缕黑烟，仿佛滚油里滴进了一滴水。
这东西，带着极强的腐蚀性。
“这不是‘充电桩’的排泄物。”江月瑶心里有了判断。
“这是‘电池’用废了之后，丢掉的废料。”
什么东西会被当成电池？
她想起了那支被“同化”掉的时家影卫队。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江月瑶身形一闪，藏到了一块岩石后面。
一个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的老头，提着一个木桶，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村里其他人那种神采奕奕的红润，反而带着一种灰败的死气。
他走到那个深坑前，费力地将木桶举起，把里面黑色的液体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脸上的皮肤，像是脱水的橘子皮，布满了深深的褶皱。
江月瑶注意到，他的脚下，踩着几株枯萎的植物。
那植物的形状，她认得。
正是时墨白让他们来找的，镇魂草。
只不过，这里的镇魂草，已经彻底失去了灵性，变成了一堆烂草。
那个老头休息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江月瑶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麻木，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和村里其他人那种眼神深处藏着狂热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他像是没看到江月瑶一样，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她藏身的岩石旁走了过去。
等他走远，江月瑶才从岩石后走出来。
她看着那个深坑，又看了看老头离去的方向。
她明白了。
这个村子，不是所有人都被当成花一样供养着。
总得有人，去处理那些最肮脏的垃圾。
总得有电池，会耗尽能量，变成废物。
高远和沈行知找了过来。
“你跑哪儿去了？那几个村民跟传销似的，拉着我们非要喝那个泉水。”高远抱怨道。
“找到了。”江月瑶没理会他的抱怨。
“找到什么了？镇魂草？”沈行知问。
“找到了这个‘世外桃源’的下水道。”江月瑶指了指那个深坑。
“也找到了，它的破绽。”
她回过头，看向村子的方向，那里依旧一片祥和，炊烟袅袅。
“这个村子，在‘换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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