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带着人缓步朝方府而去,一边走,一边把案子像捻线似的,一节节理顺。
今儿密议,干脆利落:石稳带精干人手,埋伏土地庙外围,守夜盯梢;许远调暗线彻查近几日离京人员,重点筛生面孔、异装束、无路引者;至于他自己,则暗暗攥紧拳头——这回,该轮到他给白莲教下套了。
白莲教这种歪门邪道,拖得越久,毒越深。
可单凭五城兵马司这点人马,想把它连根拔起?难如登。
所幸,朱由校身后不止有刀,还有靠山,还有盟友。
行至秦淮河畔,晚风拂面,画舫灯影摇晃。他望着水面浮沉的碎光,忽然记起那六张年轻女子的脸。
她们的肌肤柔滑如新剥的荔枝,不见半点糙痕,肤色清透似初雪凝脂,寻常巷陌里的姑娘,断然养不出这般水灵模样。
朱由校心头蓦地一亮。
这般人物,若非钟鸣鼎食之家精心调教出来的闺秀,那会不会……是秦淮河上那些倚楼卖笑、琴心剑胆的风尘女子?
“速去知会许远,叫他暗中摸排秦淮两岸的勾栏瓦舍。”
唤来一名亲随低声交代完,朱由校便转身朝方府方向走去。
途经一座匾额烫金的青楼——富乐院,他无意间抬眼一瞥,二楼雕花窗后,忽探出一张年轻脸庞,眉眼未落定,目光已撞上他的视线;那女子身子一颤,像被风惊起的雀儿,倏地缩回窗内,只余半幅素色袖角在风里轻晃。
朱由校脚步未停,也未多想。凭他这副相貌,在秦淮岸边踱个来回,早被无数双眼睛悄悄描摹过,他早已见怪不怪。
到了方府门前,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不疾不徐。这次应门的不是师娘郑氏,而是个穿粗布短褐、脚踩泥鞋的汉子,看模样就是刚从田埂上拾掇完庄稼来的。
门房一眼扫见朱由校身后跟着七八条精悍汉子,喉头一紧,眼神登时发虚;可转念想到自家老爷的分量,腰杆又悄然挺直了几分。
“这位公子,您寻谁?”
朱由校拱手道:“在下朱由校,是方大饶门生。”
汉子一听,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哎哟!您就是朱公子?老爷早交代过了,您一来,直奔书房便是!”
“老师竟料到我会来?”
朱由校心头微怔,方孝孺这耳目之灵通,简直堪比开了眼。
汉子挠挠后脑勺,憨厚一笑:“人刚来没几日,您叫我老申就成。”
“好!”
见方府终于肯请个正经门房,不再事事亲为,朱由校竟莫名松了口气,仿佛看着清贫持重的长辈,终于肯给自己添件体面衣裳。
他让方胥与张三在外守候,自己独自穿过垂花门,径直来到书房前,推门而入。
方孝孺端坐案后,连眼皮都未抬全,只斜斜一睨,便似已将他来意尽收眼底,语气淡得像拂过竹叶的一缕风:“老夫算着,你也该踏进门了。”
“嘿嘿,老师神机妙算。”
朱由校笑着奉上一记轻巧马屁,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见茶盏见底,立刻拎起紫砂壶,手腕一倾,热茶稳稳注满杯沿,又顺手给自己也斟了一盏。
“老夫早同你过,白莲教不是纸糊的老虎。”
方孝孺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杯壁,目光斜斜掠过朱由校,须髯微动。
朱由校顿时蔫了三分,低头搓着衣角:“是是是,学生莽撞了,原以为下英雄不过尔尔……不过此番也并非全无斩获——学生已布下眼线,只待今夜抛尸之人再露行迹,便可顺流溯源……”
方孝孺垂眸吹开浮叶,慢悠悠啜了一口,并未打断,只等他自己把话咽回去。
朱由校声音越越低,终至无声。
这些‘线索’,听着像引路石,实则更像诱饵——白莲教若真蠢到留下破绽,早被朝廷碾成齑粉了。
这也是为何今日他与许远绕开那座土地庙:他们能想到的,对方早就设好了埋伏。
何况他跟那位佛子交手数回,若此人真如此好揪,他何苦巴巴跑来方府讨主意?
见他闭了嘴,方孝孺搁下茶盏,神色不动:“怎么,不了?”
朱由校长叹一声,肩膀垮下来:“求老师指条明路。”
方孝孺忽而莞尔,手指一点他鼻尖:“咦?不是刚摸到线头了吗?”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索性摊开手:“不瞒您,学生如今两眼一抹黑——人就在京城里,可连影子都捞不着。求老师拉一把。”
方孝孺脸色这才真正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空了半截的茶盏,朱由校立马提壶续满。
方孝孺抿一口热茶,眯起眼,声沉如古井:“白莲教盘根错节这么多年,岂是轻易铲得尽的?先帝睁只眼闭只眼,自有其道理。”
“嗯嗯!”
朱由校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春日啄食的麻雀。
方孝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先帝在位时,曾命盛庸与平保儿率军清剿江浙白莲教的巢穴;另外,老夫已吩咐人归拢了些旧档,估摸再过几日就能理出个头绪,届时差人给你送去。”
朱由校眼睛一亮,当即抱拳躬身:“多谢恩师!学生这就去寻盛将军。”
见他转身就走,连半息都不肯耽搁,方孝孺也不挽留。
“把门带上!”
一声厉喝刚落,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孩子雷厉风行的脾性,活脱脱是他爹当年的翻版。
与亲卫汇合后,朱由校领着一队人马,声势浩荡直奔历城侯府。
盛庸,是洪武朝硕果仅存的老将之一,更是朱棣靖难之役中最为棘手的劲担
朱由校清楚得很,按史册所载,盛庸命不久矣——明年便要遭锦衣卫构陷,被酷吏朱瑛弹劾下狱,最终横死家郑
看来,自己得提前出手,保住这条老命;还有平安、平保儿,也得一并兜住。
这三人之死,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锦衣卫的手笔,更逃不出朱瑛那双黑手。
“历城侯”这爵位,是建文帝朱允炆亲赐,朱棣登基后竟未削夺,也不知是疏忽,还是刻意留着当块磨刀石。
可自盛庸归顺新朝,便一直赋闲在家,形同冷宫。朱棣对他既不重用,也不待见,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侯府大门紧闭,既无门童迎客,也无家丁巡院。
连路过的百姓,都本能地绕着门边走,唯恐沾上晦气。
整座宅邸,单看那斑驳褪色的门漆、歪斜松动的门环,便透出一股子败落气息,里外上下,无不写着四个字:恩已断。
朱由校走到门前,伸手叩响铜环——那环早已锈迹斑斑,泛着青绿。
他静静候着,知道来开门的,只能是盛庸本人。
树倒猢狲散,前朝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到了新朝,别提朱棣记恨,就连那些攀龙附凤的新贵将门,也早把老一辈的功勋当成了过气旧账。
“吱呀——”
门轴呻吟着,像在替主人叹息。盛庸拉开门,脸色枯槁,眼窝深陷,鬓角竟已全白。
朱由校只在朱棣登基大典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的盛庸纵然萎靡,眉宇间仍压着一股铁血煞气;如今不过数月,精气神已被抽空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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