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与西域的酷寒截然不同。春末的风,已然褪去了料峭寒意,染上了草木萌发、流水回暖的柔润气息。
它穿过繁华的街巷,掠过安静的河岸,拂在肌肤上,带着水汽的微凉与隐约的花香,别有一番酥软滋味。
王清辞张开双臂,微微仰起脸,任由这温柔的夜风拂动她的裙袂与如瀑的青丝。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鲜活的空气,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
“独孤兄,你感觉到了吗?这风吹起来……好舒服呢。” 她的声音清越,仿佛要将这几日偷来的所有欢愉都揉进这晚风里。
独孤博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之处,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他并未如王清辞那般恣意,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惯常冷峻的眼眸,在流淌的灯火映照下,也柔和了许多。听到她的话,他微微侧目,温声提醒:“春日夜风,看似温柔,实则仍带寒气,易侵肌骨。王姑娘还需当心,莫要贪凉。”
王清辞闻言,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独孤兄……还真是温柔细心呢。和你这看起来又冷又硬、不好接近的大侠外表,可一点都不像。”
独孤博的外表,确实是他行走江湖多年刻意经营出的利器。冷峻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利落的装扮,加上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共同勾勒出一个沉默寡言、实力莫测、不容轻易招惹的独行侠客形象。
这曾是他实力低微时的必要伪装,早已融入骨血,成了习惯。
听到王清辞的调侃,独孤博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掺杂着些许过往的辛酸与自嘲:“不过是……早年行走江湖,不得已而为之的虚张声势罢了。让王姑娘见笑了。”
没有足够的力量倚仗时,一副生人勿近的坚硬外壳,往往是最简单有效的护身符。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嗯……” 王清辞拉长了语调,目光流转,忽然想起什么,促狭地笑道:“起来,独孤兄好像不叫我兄弟了呢?是……终于装不下去了?还是觉得,叫我王姑娘更顺口些?”
独孤博被她问得一怔,方才心头泛起的那点关于过往的涩然,瞬间被这俏皮的问题冲散。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坦然承认:“既是早已被王姑娘看穿,再装模作样,未免太过可笑。自然……是演不下去了。”
王清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在静谧的河岸边漾开。她不再追问,转而将目光投向身侧。
蓝凤凰正安静地坐在一块光滑的河石上,仰着脸,望着夜空中疏朗的星子,手里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苹果糖,口口地舔着,美丽的眼眸空茫澄澈,仿佛思绪已随着糖的甜味飘到了遥远的星河之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三人之间只剩下晚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以及近处草丛里不知名虫儿的低鸣。
这份宁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松弛。
王清辞看着河中倒映的、被水流揉碎的万千灯火,光影粼粼,如梦似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浮起一层朦胧的怅惘。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独孤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独孤兄,你看……外面真的好热闹,好鲜活啊。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声音和颜色……可我以前,却很少能看到。”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破碎的灯影上。
“父亲……他从来不许我随意到外面来。他,外面的一切,除了围棋,都是无用的嘈杂,是扰人心神的尘垢。我只有在下棋的时候,或者在见某些必须见的棋手、下某些关乎家族声誉的棋局时,才能踏出王府的大门。”
“他,与棋艺无关的一切,都是废物,我不需要了解,也不该分心。他,只有这样心无旁骛,断绝所有外物干扰,才能重振王家先祖‘棋圣’的荣光,才能登临棋道的绝顶……这样,才算对得起……”
“对得起……我那两位早逝的兄长。”
最后几个字,她得很轻,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独孤博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直到她完,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他?”
“那他怎么知道,他的就一定是对的?他自己并未重振过家族的荣光,也从未登顶过棋界的巅峰。他凭什么断定,他为你划下的这条道,就是唯一正确的路?”
“至于你兄长的早逝……” 独孤博的话锋在这里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他原本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是——“那更是与你无关,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是你父亲偏执掌控欲下酿成的悲剧。” 但他终究将后面更尖锐的评判咽了回去。
逝者已矣,况且“子不言父过”,当面如此指摘,太过失礼,也过于残忍。
他只是看着王清辞,目光如他手中的剑一般,笔直而澄澈。
“那本就非你之过。你不该,也无需为此背负一生。”
王清辞低垂着头,月光和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喃喃地,更像是在服自己:“可是……父亲从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他,唯有对围棋之道心无旁骛,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生命与热情灌注其中,才有可能触摸到那至高之境……我们王家祖上,那位棋圣先祖,便是如此……”
“那你的父亲,他自己做到了吗?” 独孤博的反问接踵而至,依旧平静,却直指核心,“他为何没有成为当代棋圣?是因为资所限?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未能完全践行这套近乎严苛的‘道’?又或者……”
他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王清辞抬起的面庞。
“有没有可能,他坚信不疑的这条‘道’……本身就有问题?它或许能让一个人成为优秀的棋手,但未必能造就一个真正登顶的棋圣,更未必能造就一个……完整的人。”
王清辞猛地咬住了下唇,娇嫩的唇瓣被贝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父亲是错的吗?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在无数个对弈到深夜、头晕目眩的时辰;在被父亲用冰冷失望的眼神审视棋谱上微不足道的瑕疵时;在听同龄少女可以踏青赏花、聚会游玩,而自己只能面对冰冷棋枰时……叛逆的、质疑的幼苗,早已在她心底滋生。
可她不知道。或者,她不敢确信。
她反驳父亲,抗拒那些安排,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开心”。
不开心被如此严格地控制人生,不开心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必须系于黑白纵横之间,不开心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依旧是父亲眼中远远不够的苛责。
但可悲的是,在长年累月的灌输下,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地方,父亲所宣扬的那套“唯有绝对专注、摒弃外物方能登顶”的理念,早已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认知深处,成了她在无尽围棋修行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信条”和“意义”。
否定父亲,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否定她过往十几年来赖以支撑的全部人生价值。这让她感到迷茫,甚至恐惧。
所以,独孤博没有再继续追问或辩论。他明白,有些心结,非言语可立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王姑娘,你知道赵苍穹吗?”
王清辞愣了一下,思绪被这突兀的问题拉回。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那位……神武皇帝?大宋开国以来的传奇,四百多年前横空出世,以绝世武勋定鼎江山,一人一剑震慑四方,乃至被尊为武圣的极境人仙?那位……至今仍位列当世榜第四的绝顶存在?”
她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压低了声音:“独孤兄,你这话问的……普之下,谁人不知赵苍穹之名?只是……你突然提起这位,未免也太大胆了些,若是被旁人听去,议论榜人仙……”
独孤博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近乎怀念的暖意,他平静地接道:“无妨。因为赵苍穹……他是我师父。”
王清辞:“……啊?”
少女彻底愣住了,一双明眸瞪得溜圆,嘴微张,半晌没合上。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夜风吹多了,出现了幻听。
赵苍穹?那位活在传和历史书里、几乎被神化的武圣、人仙、大宋的守护神……是独孤博的师父?!
这、这怎么可能?!独孤兄虽然剑法高超,气度不凡,但……那可是赵苍穹啊!活了四百多年、跺跺脚整个下都要震三震的至高存在!怎么会是独孤兄的师父?!
看着王清辞那副仿佛被雷劈中的呆愣模样,独孤博眼中的笑意深了些,但他并未多做解释。
他继续道:
“师父他曾对我过一番话,我始终铭记。”
他略微沉吟,然后缓缓道:
“他,这世间,能选定一条道路,然后心无旁骛、一往无前地走下去的人,是勇者,是痴者,往往也能取得惊饶成就。专注,的确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王清辞的心微微一动,这与父亲强调的似乎有相通之处。
但独孤博的话并未结束。
“但是,师父又,有时候,我们或许不必将自己的路,走得那么‘窄’,那么‘绝’。”
“地何其广阔,万物各有其美,人生又何止一种滋味?将路走得宽一些,慢一些,沿途多看看不同的风景,多经历些看似与‘正道’无关的悲欢离合、市井烟火……这并非懈怠,亦非歧途。”
“恰恰相反,见识过地的辽阔,体味过人情的冷暖,感受过生命的丰饶与脆弱……你的心才会变得更广博,更坚韧,也更温柔。你对自己所选之‘道’的理解,才会超越技艺本身的桎梏,触及更深层的、关乎生命本真的领悟。”
“因为只有当你真正看见并爱上这个纷繁复杂、却又充满生机的世界,你的‘道’,才会拥有扎根的土壤和成长的养分。你为之付出一切的目标,才不会变成抽干你生命活力的冰冷执念,而是成为你探索世界、丰盈生命的一部分。”
“他,这或许就是他能活过四百载岁月,见证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心中那口气却未曾衰竭的原因之一。若眼中只有剑,心中只有道,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孤……或许早就迷失在漫长的时光里了。”
这番话,并非赵苍穹的原话,而是独孤博结合自身感悟的转述,但其内核精神,确实是那位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武圣,在漫长岁月中领悟的智慧。
专注可贵,但生命的厚度与韧性,往往来自于更广阔的体验与包容。
一旁的蓝凤凰早已停止了舔糖,歪着脑袋,清澈的眼眸看看独孤博,又看看王清辞,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不解”。
这些话对她而言,似乎过于深奥了。
独孤博察觉到她的目光,伸出手,像对待妹妹一样,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没有多做解释。
良久,王清辞才从巨大的震撼和话语的冲击中缓缓回过神来。她看着独孤博,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轻笑。
“看来……独孤兄身上,真的藏着许多许多,我想都想不到的故事呢。” 她想起之前独孤博讲述的关于他初入江湖的经历,无奈地摇头,“明明上次故事的结尾,独孤兄还只是一位初出茅庐、心怀热血的江湖少侠……转眼间,却成了那位传奇人物的弟子……独孤兄,你真是……深藏不露,厉害得超乎想象呢。”
独孤博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有些事,无需赘述。
王清辞不再话,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弦月,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通透。
晚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带着河水的湿气与远方的花香。
那些沉重的思虑,似乎并没有立刻找到答案,但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被悄然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些许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重新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转过身,对独孤博道:“独孤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今……我玩得很高兴,谢谢你。”
独孤博颔首:“王姑娘言重了。我们回去吧。”
于是,三道身影悄然融入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越过王府高墙,回到了深宅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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