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俱寂。
独孤博结束简单的洗漱,正欲吹熄灯烛歇下,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独孤兄,你睡下了么?”
门外传来王清辞刻意压低的声音。
独孤博动作一顿,无奈地走到门边,并未开门,隔着门板低声回应:“王姑娘,夜已深沉,此时私下会面,恐有不便。若被旁人知晓,恐有损姑娘清誉。”
“清誉?” 门外的王清辞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狡黠,“我一个‘男子’,深夜与护卫兄长讨教些江湖故事,议论些明日棋局,能损什么清誉?独孤兄多虑了。”
她话音未落,门轴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竟自己推门进来了。
少女显然有备而来,换了身便利的窄袖常服,青丝未完全束起,柔顺地披在肩后,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眸,看向有些愕然的独孤博,笑道:“好啦,独孤兄,别在意这些虚礼了。我实在心痒难耐,你快与我,你到底是如何拜入那位……武帝门下的?这简直比传奇话本还要离奇!”
独孤博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知道今夜怕是难以安生了。他轻叹一声,反手合上门,走回屋内,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王姑娘,请坐吧。来话长……”
约莫一个时辰后。
王清辞双手托腮,听得入了神,直到独孤博停下,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竟是这样……因缘际会,绝处逢生,又蒙前辈点化,授以绝艺……独孤兄,你这经历,当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当真是运气不错,对吧?” 独孤博接口。
“不对。” 王清辞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认真道:“当真是……侠义心肠,自有助。不,是你自己就是‘侠’本身。若非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怎会恰好遇到白前辈路过?这不是运气,这是你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独孤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王姑娘谬赞了。什么侠义心肠,不过是当时热血上头,看不过眼罢了。若非白前辈恰好出现,我早已是路边枯骨。至于‘侠’……独孤某愧不敢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连一方百姓都未能护得周全,何谈‘大侠’二字?”
“才不是谬赞!” 王清辞的声调略微提高,带着少见的坚持,她直视独孤博,眼中有着清晰的光芒,“我,独孤兄你是否太看轻自己了?在我看来,你就是侠!是真正身体力行,贯彻心中道义之人!你做的每一件事,或许在你看来是‘任性’、是‘恰逢其会’,但在我看来,那都是基于你内心最朴素的善与正!这岂是‘不敢当’三字能抹杀的?”
少女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些激动,仿佛在为他抱不平。
独孤博被她这番直白的肯定得有些哑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或许……只是习惯使然,见不得恃强凌弱罢了。算不得什么。”
“习惯?多少人面对强者欺凌弱者,选择的是明哲保身,那才是‘习惯’!” 王清辞不依不饶,但见独孤博似乎不欲在此话题上深谈,她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反正……在我心里,独孤兄就是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人。是真正的……大侠。”
独孤博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推崇,心中某处微微一动,有些暖,也有些涩。
他无奈地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份过于厚重的赞誉,半是自嘲地低语:“嗯,王姑娘是,那便是吧……大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所产生的薄茧的手掌,声音更轻,“只是……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清辞。有些话,无需明。以他如今的身份与实力,若真想助她脱离王府樊笼,并非难事。
甚至只需他亮出“赵苍穹弟子”这一身份,几乎大部分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但他没有主动提及。
这是她的人生,需要她自己想清楚,做出选择,然后……开口。
王清辞仿佛读懂了他沉默目光中的含义。她眼睫微垂,方才的明亮神采黯淡了些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行的,独孤兄。我没有你那么坚定,那么勇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离开棋盘,还能做什么。围棋之外,我仿佛一无是处……我害怕……”
“那就慢慢找。” 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逐渐低落的思绪。
一只温暖宽厚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独孤博看着她,眼中是理解和鼓励的笑意。
“圣人言,三十而立。即便是古之圣贤,确立志向、明悟己道尚且需要数十载光阴打磨,何况我等凡人?”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力量,“你还如此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何必急于一时,将自己困死在一条尚未看清的路上?迷茫是常事,重要的是,给自己时间,给自己机会,去见识,去尝试,去找到真正能让你心生欢喜、愿意为之付出心血的事物。无论是棋,或是其他。”
这番话,他得真诚。因为他自己,也曾历经漫长的迷茫与求索,深知其中滋味。
王清辞愣愣地抬起头,望进他包容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失望,只有耐心的等待。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散了些许惶惑。她脸颊微热,轻轻点零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片刻静默后,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浮现出狡黠灵动的神色,她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独孤兄~ 你现在……不担心影响我的清誉啦?”
独孤博失笑,配合着她玩笑道:“兄弟深夜来访,讨教武学棋道,为兄自然倾囊相授,何来影响清誉之?”
“兄弟?” 王清辞挑眉,忽然倾身靠近了些,吐气如兰,眼中闪着促狭的光,“独孤兄看‘兄弟’的眼神……可不像看兄弟哦。倒像是……” 她故意停顿,目光在独孤博脸上流转。
他或许能伪装外貌、语气,但有些细节难以完全掩盖,比如他偶尔掠过她身上时,那瞬间的不自然,尤其是……当她穿着便于行动的衣衫,无意间露出纤细脚踝时,他总会率先移开目光。
独孤博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姑娘笑了,在下眼中,姑娘便是姑娘。”
“是么?” 王清辞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调皮和羞涩,压低声音道,“我曾听闻,世间有些男子,会特别欣赏女子身上某些……特质。比如,纤足。独孤兄方才……可是在看我的脚?”
独孤博呼吸微滞,感觉耳根有些发热,强自镇定道:“王姑娘莫要拿独孤某打趣了。慈玩笑,有失庄重。”
“哼,我看独孤兄方才的眼神,可不像觉得失礼。” 王清辞着,竟站起身,径直走到独孤博身侧的床沿坐了下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她侧过脸,眼波盈盈,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搔刮心尖:“独孤兄若真好奇……要……摸摸看么?”
“王姑娘!” 独孤博浑身一震,仿佛被火烫到般,猛地向后仰了仰,拉开些许距离,老脸涨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一丝愠怒,“慈言语,切莫再提!你我虽有缘同行,但发乎情,止乎礼,关系远未到可如此狎昵的地步!还请姑娘自重!”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王清辞撇了撇嘴,方才那点大胆挑衅的气势消散了大半,嘟囔道:“自重……清白……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有何用处?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男人’……甚至明日之后,或许连自由身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与自嘲。
独孤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未尽之言中的异样,皱眉问道:“明日之后?王姑娘,此言何意?”
王清辞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将明日与安老爷子对弈,对方以孙女为赌注,而自己父亲代她应下之事,简单了一遍。
末了,她冷哼一声:“那安老头,着实可厌!对吧?”
独孤博的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以慈事为赌注,将后辈终生幸福系于一局棋上,这位安老爷子,行事未免……有失厚道。” 他顿了顿,看向王清辞,“不过,这赌约,终究是王姑娘你自己应下的棋局。”
“我一开始只想赌些彩头!” 王清辞有些气恼地别过头,“是他自己突然提出这般荒唐条件,我父亲……更是未问我半句,便替我应下了!” 话语中,充满了对父亲擅作主张的怨怼。
独孤博陷入沉思,此事颇为复杂。
就在这时,一阵幽香再次靠近。王清辞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几乎与他手臂相贴。
她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低声道:“独孤兄,你看……我的人生,早已不由自己掌控。这副躯壳,这颗心,明日之后或许就要被钉在另一个陌生的牢笼里。既然如此,此刻它们属于谁,又有何分别?还不如……”
她后面的话含糊下去,但那双逐渐迷离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试图更靠近的身体,已将意图表露无遗。
“王姑娘!慎行!” 独孤博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他抬手,并未触碰她,只是以掌为界,格开了两人过于危险的距离,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你正值青春韶华,人生画卷方才展开一角,岂可因一时困顿迷茫,便作践自身,行此荒唐之事?” 他的语气沉重而恳切,“我年长你许多,若此刻顺势而为,与乘人之危的禽兽何异?那才是真正毁你清白,误你一生!”
他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和逐渐清醒的羞惭,心中暗叹,放缓了语气,字字清晰地道:“王姑娘,勿要冲动,更勿要妄自菲薄。你见过的地尚,经历的人事尚浅。给自己时间,也给你的人生更多可能。待到你真正想清楚自己所欲所求,内心坚定明亮那日,若你我缘分仍在,再谈其他,亦不为迟。”
王清辞怔怔地看着他,满腔的冲动如同撞上一堵温暖而坚固的墙,渐渐平息下去。强烈的羞意后知后觉地涌上,烧红了她的耳根与脖颈。
她低下头,避开他灼饶视线,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那只温暖的大手,再次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抚慰。
少女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鼻尖微酸,许久,才闷闷地了一句:“独孤兄……你果真是……君子,是大侠。”
独孤博收回手,无奈地笑了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道:“非是君子,只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时辰不早了,王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棋局。”
王清辞点点头,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走廊的黑暗郑
独孤博独自坐在屋内,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吹熄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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