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日的海上漂泊,风肋簸,咸涩的水汽浸透了衣衫,也浸透了时光。
当那座笼罩在茫茫雾霭中的岛出现在海平面尽头时,华夏猛然站了起来,“魔尊,我们快到了。”
蓬莱岛,远观,但见峰峦叠翠,奇岩耸峙,有飞瀑如白练垂挂山间,海鸟盘旋,鸣声清越。
他们所衬船在华夏的操控下,了几处暗礁漩涡,缓缓靠近驶向一处湾。湾内水色澄碧,白沙细腻,与岛外墨蓝色的深海截然不同。那里有几棵形态奇异的古树,古树从岸边岩石缝中斜斜生出,垂下气根,更添幽邃。
船刚靠稳,沈青崖便轻轻跃下,玄色衣袂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她驻足岸边,没有立即去打量那传中的仙境景致,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正下船的华夏身上。
华夏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一边下船一边还低声咳嗽了两下,表明自己不胜海风与劳顿。
沈青崖看着他,忽然开口:“华老,到了,别装了,露出你的真面目吧。”
华夏的手一抖,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青崖,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疑惑道:“魔尊,您这是在什么?老夫听不懂。什么真面目假面目的,这一路风肋簸,您是不是太累了?”
他的声音苍老,带着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位忠厚长者被无端质疑了。
沈青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海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更衬得她侧脸线条清冷。
“华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平缓,“在昆仑山下,你千方百计偶遇我,主动提出为我诊治,继而发现我身份不凡,便顺理成章跟随。一路尽心竭力为我调理续命,答应助我恢复功力,设’将我引来这蓬莱仙岛,这一环扣一环,演得着实辛苦。”
她向前缓缓踱了一步,明明身形单薄,气息也只有两成,但那份随着话语逐渐铺陈开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与压迫感,却让华夏脸上的“茫然”渐渐有些挂不住。
“我很好奇,”沈青崖微微偏头,似是真的在思索,“你是怎么知道我另有图谋?老夫自认伪装的严丝合缝,对你更是有救命续功之恩。”
华夏的声音低沉下去。
“不敢当。”沈青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华老演技精湛,若非我多留了三分心思,差些便叫你彻底骗了过去。”
她目光扫过华夏不自觉微微握紧的拳头,继续道:“至于我何时起疑,便是你最初在断魂涧,为我激发那二成功力之时。”
华夏眼皮猛地一跳。
“我这二成功力,恢复得太过恰到好处,也太过迅捷。”
“我体内寒毒复杂,经脉枯损多年,即便有灵丹妙药,内力恢复也应是缓慢滋养、水到渠成。而你用的法子,看似高明,以金针渡穴辅以霸道药力强行冲关,短期内确有效果,实则如涸泽而渔,拔苗助长。那股被激发的内力,躁动而不稳,根基虚浮,与我所修心法隐隐相斥,这不像救人,倒像……”
她抬眼,直视华夏:“像是在我体内,埋下一颗随时会被引燃的种子。”
华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笑道:“魔尊多虑了,医者父母心,老夫只是见你情况危急,不得已用些猛药。”
“猛药?”沈青崖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以华老展现出的医术造诣,若真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死,恐怕我活不过昆仑山的第二个夜晚。若真想稳妥地为我续命调理,也绝非只有这种饮鸩止渴的法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海风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讥诮:“哎,只是你,太心急了。急于让我恢复一部分战力,急于将我引向某个地方,比如这蓬莱岛,你所有的治疗,都像是为了让我能撑到这里,。”
她向前又逼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让华夏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吧,”沈青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穿透力,“借我这把或许还算锋利的刀,你想除了谁?是这蓬莱岛上某个碍事的人?亦或是,引来更大的鱼?”
冷汗,终于从华夏的额角滑落。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沈惊鸿的敏锐能力,远超他预估。她不仅看穿了治疗有问题,甚至隐隐猜到了部分目的。
“仅凭这些推测,魔尊便能断定老夫心怀叵测?”华夏咬牙,还想做最后挣扎,“也许是老夫医术不精,判断有误……”
“医术不精?”沈青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不,你的医术很高明,高明到可以精确控制我的死期。”
她接下来的话:“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寒毒入髓,沉疴难起,若无外力介入,以我如今状态,精心调养,大约还能苟延残喘一年光景。”
华夏瞳孔骤缩。
“而你,”沈青崖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弄,“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暗示我命不久矣,最多只有一个月。然后,你提出那个激发潜力、恢复功力的方案,告诉我这是唯一生机,可这生机的代价呢?”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透过华夏惊恐的眼睛,看到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算计:“是将我残余的所有生命力,如同榨取油脂般,强行挤压,燃烧,化作短期内可用的功力。这个过程,会急剧缩短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所以,我现在的真实情况是,最多还能活三个月。或许,只是两个月。”
“你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华夏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失声低呼,眼神如同见鬼,“难道你也精通药理毒经?不,不可能!这夺元催功之法是……”
“华老,”沈青崖平静地打断他的惊疑,“在你未出现之前,我独自与这身寒毒抗争了十年。十年间,我翻阅过能找到的所有医书毒经,尝过无数草药,对自己身体的每一点变化都了如指掌。久病成医,这句话,你应当不陌生。”
华夏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了身后粗糙的树干上。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女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灵盖。
她的冷静,她的洞察,她对自己生命流逝的精准把握和漠然,都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
“那你……”华夏的声音干涩无比,“你既然早就看穿,知道我是在用你的命换暂时的功力,知道我设计你来此,为何还要答应?为何还要一路跟我来到蓬莱?你明明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波涛微涌的碧海,恍若仙境的峰峦。海风吹动她的长发与衣袍,猎猎作响。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生死?”
“华老,你活了八九十载,见惯生死。那你可曾真正想过,何谓生,何谓死?”她的声音飘渺起来,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苍凉,“是心跳呼吸的延续,是这具皮囊苟存于世的时间长短吗?”
“若活着,只是浑噩度日,被阴谋算计,被仇恨裹挟,被病痛折磨,看不到前路,守不住想守之人,那样的一年,与痛苦煎熬的两个月,又有多少分别?不过是延长了受苦的时辰罢了。”
她侧过脸,余光扫向僵立的华夏:“而我现在的生,是有目标的。我知道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对抗谁,要守护什么。这具残躯,这点功力,这条捡来的性命,若能用来揭开真相,阻止更大的灾祸,为枉死之人讨回些许公道,那么,即便只剩下两个月,甚至更短,也远胜于在病榻上无知无觉、徒然消耗的一年。”
“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本身,是为了在熄灭之前,尽可能多地照亮一点该照亮的黑暗。寿命长短,有何可惧?有何可惜?”
她看着华夏脸上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羞愧,淡淡道:“所以,我允你施为,跟你来此。不是因为受你蒙蔽,而是因为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至于你的图谋,现在,可以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蓬莱岛上,有什么在等着我?”
华夏呆呆地立在树下,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却吹不散他脸上的震惊与复杂。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手,沈青崖是他精心挑选、一步步引入陷阱的棋子。却未曾想,这枚棋子早已看穿棋盘,甚至主动踏入了局郑
他算计了她的命,却算不透她的心。
良久,华夏颓然地吐出一口气,他缓缓抹去额头的冷汗,苦笑着,缓缓点零头:
“魔尊,不,沈姑娘,你得对。老夫确实还活不过你一个女子通透。”
他抬起头,望向蓬莱岛云雾深处,眼神复杂:“这一切,确是老夫推动。你的伤势,你的功力,你的行程……乃至这蓬莱之行,都在老夫算计之郑”
喜欢跃沧海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跃沧海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