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林玉枢塞了张泛黄的纸在沈青崖手上,蓦然逝去。
凌千锋的目落在了蛇人身上。
“师徒情深,祖孙义重,可惜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一道毒液从蛇人所站的地底下喷射出在蛇人手臂上,她手臂瞬间腐烂。
“你敢!”沈青崖厉喝一声,寂灭剑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华,直刺凌千锋。
凌千锋在剑尖触及前的刹那,避开了这锋芒,身法之诡异莫测。
他道:“游戏,才刚刚开始,沈惊鸿。”
完,他根本不给沈青崖再次出手的机会,白色斗篷一振,整个人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混账!给老娘回来!”蛇人状若疯魔,朝着凌千锋消失的方向嘶吼,挣扎着想追,但爪子与半截身子的溃烂正在加剧,剧毒深入骨髓。
华夏急忙上前,掏出银针和药瓶想要救治蛇人,短短一瞬间,腐烂已到胸口。
蛇人却猛地一摆头,避开了华夏的银针。
它转过头,看向持剑凝立,面寒如霜的沈青崖,她那双竖瞳里,疯狂的悲痛渐渐沉淀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女娃娃……”蛇饶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俺的路,到这儿结束了。”
“前辈!”沈青崖心头一紧。
“几百年了,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守着个破剑冢,以为练成神功就能如何到头来,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连外孙女死在自己面前,都救不了。”
蛇人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腐烂的身体,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帮我找后人,你做到了,虽然,是这样的结果。”
它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沈青崖,又看了看这伏虎门的荒坟,眼中闪过一抹解脱般的神色。
“丫头保重,替俺多杀几个剑门的畜生。”
话音刚落,它体内那积累了数百年的狂暴内力,彻底地沸腾起来。
“前辈不可。”华夏惊骇大叫,想要扑上阻止。
沈青崖伸出手,却僵在了半空。
她看到了蛇人眼中的决绝。
阻止,或许是对这位受尽苦难的老怪物最大的不敬。
“轰!”
比之前林玉枢和老妪爆体猛烈十倍的巨响,震动了整个坟场。
一团夹杂着暗红毒火,浓黑毒液的恐怖能量团,以蛇人为中心猛烈炸开,气浪将附近的墓碑都震得晃动,碎石激射。
狂暴的毒火煞气席卷开来,将地面腐蚀出巨大的坑洞,也将蛇人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以及它外孙女和林玉枢残留的那些黑红浆液,一并吞噬,湮灭。
沈青崖衣袖拂动,撑起一道无形的气墙,护住自己和华夏,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冲击与毒气。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爆炸的中心,盯着那迅速消散的毒火与渐渐平息的尘埃。
尘埃落定。
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冒烟的大坑。坑内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林玉枢,老妪,蛇人,三个被命运蹂躏的生命,在这伏虎门废墟上,归于虚无。
风,更冷了,呜咽着穿过林立的墓碑,如同亡魂的哭泣。
华夏看着那大坑,长长叹息一声,收起药瓶,默默摇头。
沈青崖缓缓垂下手中的半截寂灭剑,剑身上的幽暗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环顾四周这片埋葬了上千伏虎门弟子,这里,今夜又吞噬了三条新亡魂的坟场。
怒意在她胸中积聚,几乎要冲破那看似平静的外壳。但最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眼眸深处,两点比这寒夜更冷,比这断剑更锋的幽光。
剑门,万象师。
她想起了自家兄弟姊妹那十余条生命,林啸没心没肺却赤诚的笑容,想起了石破岳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想起了师父万象师那看起来温和的笑容。
也想起了林玉枢最后的嘱托,想起了蛇人解脱前的诀别。
这世道,何曾有过真正的公道?若道不公,若正道不存,那便用手中的剑,劈开这污浊的世道,用敌饶血,来祭奠这些无辜的亡魂,用燎原的怒火,焚尽一切虚伪与恶毒。
血债,必须血偿。
她将半截寂灭剑仔细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华老。”她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簇不宜久留,我们走。”
华夏震惊她的平静,额头渗出汗水,他只能默默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焦黑的坑洞和新立的坟场,跟随沈青崖望前走。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这片西北荒原上。
距离伏虎门废墟五十里外的一处偏僻镇,仅有的几家客栈也大多门窗破败,灯火寥落。
沈青崖与华夏寻了最不起眼的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的是个眼神浑浊、寡言少语的老头,收了银钱,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便缩回柜台后的阴影里,不再动弹。
房间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盏油灯如豆。
华夏连日奔波又亲历惨剧,精神早已不济,简单用了些自带的干粮清水,便和衣在墙角铺了层薄毯睡下,很快发出疲惫的鼾声。
沈青崖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坐在桌前,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凝重。
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这是林玉枢临死前给她的。
就着摇曳的灯火,沈青崖将纸心铺在桌面上。
纸上用暗褐色的颜料画着一幅图,线条粗犷歪斜,显然绘制者当时的状态极差,或时间极为仓促。
但那图形的大致轮廓,却让沈青崖心神收拢。
这是一片海,海中散落着几座形态奇特的岛屿。海水的波纹画法,岛屿的相对位置与形状特征。
她从怀中取出沧海明月图,与桌上皮纸并置。
灯火下,两幅图的部分区域,隐隐重合。
皮纸上所绘的海域与岛屿,是沧海明月图蓬莱岛的简化描绘。
而在皮纸图画的边缘空白处,用同样暗褐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道轮回”。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悲凉,与图画一样,应是林玉枢凭借残存意志留下的。
“道轮回。”沈青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拂过那扭曲的笔迹。
道轮回是指这阴谋本身如同一个循环的劫数?还是暗示破解之道,亦在轮回之中?
疑问在她脑中交织碰撞,但有一点清晰起来:林玉枢在伏虎门废墟苦守四年,恐怕不仅仅是为寥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
他很可能察觉了沧海明月图相关的秘密,甚至可能目睹过什么。这皮纸,是他用最后的方式传递出的线索。
“蓬莱。”沈青崖的目光落回沧海明月图上。
看来,必须加速去一趟蓬莱岛了,无论那里是陷阱,还是藏着一线生机。
她将皮纸与图收好,贴身藏匿。正欲吹熄油灯,稍作休息以备明日长途跋涉。
“嗒嗒嗒。”
“哐啷哐啷。”
一阵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穿透客栈薄薄的木板墙和寂静的夜,清晰地传入耳郑
是沉重战靴整齐踏步的震动,其间还混杂着马蹄声、兵器碰撞的轻鸣。
沈青崖动作一顿,眸中寒光乍现。她指尖轻弹,油灯瞬间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身影已如轻烟般飘至临街的破旧木窗前,无声无息地在窗纸角落沁出一个孔,将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街道上,火把如龙。
将原本漆黑寂静的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一支令人心惊的队伍。
军队。
衣甲鲜明,队列严整,杀气内蕴的精锐之师。士兵们大多穿着制式的暗青色札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或腰挎战刀,沉默地行进着。队伍中还有少量骑兵,马匹高大,骑士的铠甲更为精良,背负劲弓,腰悬长剑。火光照耀下,甲胄的冷光与士兵们坚毅的面容交织。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骏战马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看到那饶瞬间,沈青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谢文风。
她不再是广袖长衫,手持玉骨扇,谈笑间算计下的琅琊阁主。
此刻的他,身披一袭合身的玄色软甲,外罩暗金纹路的藏青披风,长发用一根墨玉簪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火光跃动在他脸上,照亮的不再是温润如玉的浅笑,而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冷峻。
他的眉眼依旧精致,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七分莫测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夜色,洞察一切魑魅魍魉。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势,与他平日示饶优雅闲散判若两人。
他果然走上了这条路,沈青崖心中默道。
那个关于他前朝遗孤身份的猜测,那个关于复国的使命,在此刻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面前,已不再是猜测。
谢文风似乎在对身旁一名副将低声吩咐着什么,队伍保持着匀速前进。
然而,就在他的坐骑即将行至沈青崖所在客栈窗下时,他仿佛心有所感,猛然抬头,看向沈青崖窥视的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沈青崖心头一凛,在对方目光触及窗纸破洞的前一刹,已如灵猫般向后无声飘退,彻底融入屋内浓重的黑暗之中,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连心跳都缓慢下来。
窗外的谢文风,勒住了战马。
他微微蹙眉,凝视着那扇毫无异,安静关闭的窗户。
火把的光芒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里面一片漆黑寂静,与镇上其他的房屋并无不同。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极其高明的人物在暗中窥视?
他静静地看了几息,眼中锐光渐渐敛去,重新归于深沉的平静。
或许只是连日奔波,精神紧绷下的多疑。这偏僻镇,怎会有能瞒过他感知的高手潜伏?
“将军?”身旁的副将见他停住,低声询问。
谢文风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窗户,转而面对副将,同时也像是给周围几名核心将领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以沈青崖的耳力,依然能清晰捕捉到每一个字。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他平日温和的语调截然不同。
“传令下去,”谢文风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今夜在此镇外三里扎营,不得扰民,所需粮秣饮水,按市价向镇中百姓公平购买,有强取豪夺、惊吓妇孺者,斩。”
“是!”副将凛然应诺。
“另外,”谢文风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沉默行进的士兵,声音提高了一些,“告诉弟兄们,我们离开江南舒适之地,远赴西北,不是来劫掠,不是来做流寇。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更凶恶的敌人,有更艰难的仗要打。但每克一城,每收一地,军纪必须严明,秋毫无犯。我们要让那里的百姓知道,我们不是强盗,是能带给他们秩序,让他们不再被随意屠戮,能安居乐业的人!”
他的话语在夜空中回荡:“我们所求,非一人之私利,乃是终结这唐末乱世,再造一个朗朗乾坤,这条路很难,会流血,会死人,但我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的子孙,将不必再经历我们今日所经历的颠沛与恐惧。”
他猛地拔高声音,铿锵有力:“诸位!可愿与我同行?可敢与我共赴此难,搏一个太平未来?”
短暂的寂静后,队伍中先是零星响起激动的声音,随即汇成一片低沉却滚烫的洪流:
“愿随阁主!”
“阁主威武!”
“再造乾坤!”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原本疲惫的脸上,此刻焕发出的狂热与希望。士气为之一振。
谢文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黑马继续迈步前校队伍跟着他,如同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铁流,缓缓穿过镇,朝着镇外预定扎营的方向而去。
街道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远处渐行渐远的火光与脚步声。
沈青崖依旧站在屋内黑暗中,一动不动。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镇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该来的,终究会来,她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以前,她对谢文风的真实身份只是怀疑和推测,今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无半分疑虑。
前朝遗孤,蛰伏多年,暗中经营,手握精兵,志在复国,这才是完整的谢文风,那个在琅琊阁温润表象之下,背负着国仇家恨与沉重使命的谢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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