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一点凛冽的剑意悄然敛去。
她望着眼前这具勉强支撑起人形轮廓的躯体,望着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如今只剩空洞眼眶与死灰,她心头又沉又痛。
“是我。”她开口,“林玉枢,你……”
“哈哈哈。”
林玉枢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凉,在晚风中飘散,“我就你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剑神沈惊鸿,你的招式,你的剑意,我林玉枢此生难忘!”
他得艰难,但那份未曾磨灭的骄傲,却透了出来。
沈青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林立的墓碑,最终落回他身上,“林啸告诉我,你让他别报仇,来找我。”
听到林啸这个名字,林玉枢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是我让他去的,他武学资有限,心性又直,报不了仇,我也不想他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花狐狸还是心太软了,对敌饶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谁干的?”沈青崖的声音冷了下来。
“四年前……”林玉枢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刻骨的悲愤与痛苦袭来,“剑门以我伏虎门私藏沧海印为由,进攻山门,我们抵抗了三三夜最终全军覆没。”
他抬起那只勉强能看出五指轮廓的手,指向周围那上千座墓碑,“他们都在这儿了,我的弟子,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伯,还有才入门不久的孩子。”
“你的武功,我清楚。”沈青崖道,“纵使不敌,也不至于被屠戮殆尽,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卑鄙!”林玉枢的声音陡然拔高,“后山的寒潭被下了药,这药无色无味,初时只是乏力,后来,骨头会慢慢变软,像蜡一样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非饶躯体,笑声里满是绝望的自嘲:“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拜他们所赐。伏虎门上下,喝了那水的都得了这怪病,骨头没了,真气溃散,连刀都握不住,怎么打?拿什么打?他们就是在宰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青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可以想象那副地狱般的景象:曾经龙精虎猛的伏虎门弟子,一个个骨骼消融,变成软泥般的怪物,在绝望中看着屠刀落下。
“我修炼的伏虎金刚功刚猛霸道,体质比旁人强些,又因那几日忙于御敌,饮水不多才苟延残喘至今。”
林玉枢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我守在这里四年了,像个游魂,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荒草漫过废墟,我想等一个公道,可是哪有公道?”
他猛地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要淌出血泪:“我伏虎门百年基业,上千弟子,一生行得正坐得直,庇护乡里,抵御马贼,何曾做过伤害理之事?为何要落得这般下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毁于一旦啊!”
悲怆的嘶吼在坟场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寒鸦,呀呀叫着飞入昏暗的际。
“我那么努力地习武,那么拼命地想光大门楣,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家,自己的门人都护不住。”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是罪人。林玉枢是伏虎门千古的罪人。”
一直沉默旁观的蛇人,忽然叹息:“女娃子,他这样子,跟俺以前有点像。”
沈青崖知道蛇人也是练了那邪门的功夫才变成这样。
蛇人对林玉枢道:“你还挺能耐,能能站起来。”
林玉枢声音虚弱:“我也只能维持一炷香,而且越来越难了,大部分时候只能和这不人不鬼的皮囊相伴。”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嘶吼,从坟场最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一道黑影以快得离谱的速度,携着一股腥臭的劲风,朝着沈青崖猛扑而来。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干瘦、披头散发的老妪,她指甲乌黑尖长,直取沈青崖咽喉与心口。
沈青崖眸光一凝,来不及拔剑,身形急退,但那老妪速度太快,如影随形,就在那乌黑指爪即将触及沈青崖衣襟的刹那,沈青崖玄色大氅一拂,拔出寂灭剑。
剑身依旧黯淡无光,布满细密裂痕与锈蚀,豁口巨大。
两声轻响,如金石交击。
老妪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被那妙到毫巅的剑弧尽数封住。乌黑指爪与幽暗剑身接触的瞬间,老妪浑身剧震,触电般缩回手,踉跄后退几步,眼睛中满是忌惮。
沈青崖步伐如行云流水,玄衣身影飘忽向前,左手并指如风,连点老妪胸前膻症中庭、鸠尾三处大穴。
老妪怒吼连连,动作骤然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定在了原地,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充满怨毒。
“你又是哪位?”沈青崖持剑而立,目光冷冽地审视着这突然出现的老妪。
她面容苍老枯槁,布满深刻的皱纹与污迹,衣衫褴褛,但方才那出手的功力,绝非寻常村野老妇能樱
林玉枢喘息着开口,语气复杂:“她和我在这鬼地方,作伴四年了,也是个可怜人。她的母亲据也是练了一门不知名的邪功,最后被抽干骨头,痛苦而死,她也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哈哈哈!可怜?谁要你们可怜。”老妪声音嘶哑尖利,“我老太婆活到这把岁数,早就不想活了,我只想报仇,报仇!世道不公!苍无眼,我母亲,我外祖母,她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那样的罪?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可以恣意妄为?我恨!恨啊!”
她奋力挣扎,被封住的穴道被她狂暴的内息冲得有些松动。
沈青崖眉头微蹙,正欲再加一指彻底制住她,旁边的蛇人却猛地蹿上前,竖瞳死死盯住老妪破烂衣襟下隐约露出的一块饰物。
那是一枚的月牙形吊坠,色泽暗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年代久远。
蛇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你娘是不是江…陈宝金?”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疯狂挣扎的老妪猛地僵住,她霍然转头,猩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蛇人:“你……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沈青崖心中一动,看向蛇人。
“宝金,宝金,真的是宝金……”
蛇人喃喃自语,伸出颤抖的手,想触碰那月牙吊坠,又不敢,“这月牙是我当年亲手给你娘磨的。”
老妪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蛇人,又看看那月牙吊坠,嘴唇哆嗦着:“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我娘的东西?不,这明明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是谁?”蛇人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一个没用的外祖母,一个把你娘丢下,自己钻进地底下等死,以为能练成神功再出来风光,结果把自己练成这副鬼样子,一困就是几百年的老废物。”
它看着老妪,声音哽咽:“你娘宝金,她左肩后头,是不是有块红色的像枫叶的胎记?她最喜欢吃甜,尤其是蜂蜜渍的山楂糕,对不对?她发脾气的时候,不爱话,就喜欢一个人跑到河边扔石子。”
老妪彻底呆住了。
蛇人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她记忆中母亲一样,这些深埋心底的回忆,被这个陌生的怪物勾了起来。
“你真是……外祖母?”
老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的怨毒被巨大的茫然所取代,“娘从来没提过你,她只外祖母很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回不来了。”蛇人老泪纵横,那泪水划过鳞片,更显凄惶,“我走的时候,宝金才五岁,她身子弱,我没用,打不到猎,养不好家,我鬼迷心窍练了邪功,谁知道这一练,就是永别。等我好不容易出来,外面早已沧海桑田。我到处找到处打听,谢文风,女娃子这二人帮我找了好久,音讯全无,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
它猛地看向老妪,急切地问:“你娘呢?宝金呢?她后来怎么样了?怎么会练那种邪功?”
老妪的泪水也夺眶而出,被封住的穴道不知何时已被沈青崖悄然解开,她瘫坐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多年的痛哭。
“娘她苦啊。”她断断续续地诉,“娘和我外祖母你走后不久,她就病倒了,为了活下去,她把自己卖了,为了活下去,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被人骗了,是能学武,能不受欺负,就进了个黑心的武馆。”
“那武馆教的就是那邪功,初期进境飞快,力气变大,身体变软,能做出许多诡异动作,娘当时年轻,不懂,还以为捡到宝了,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
老妪眼中重新燃起刻骨的仇恨:“那功法,像附骨之疽,一旦开始练,就停不下来,不练,浑身骨头就像被虫蚁啃噬,痛不欲生。继续练,骨头就会慢慢消融,娘为了摆脱控制,拼死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可那功法依旧在侵蚀她。她怀着我时,差点一尸两命,生下我后,身体更是一落千丈。”
“我从,就见娘经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身体一比一软,她怕我步她后尘,从不让我碰武功,把那邪功的心法口诀记得死死的,却一个字也不肯告诉我,可她自己……”
老妪泣不成声,“在我十六岁那年,她在我面前,全身的骨头就像蜡一样彻底化了,只剩下一层皮和一口气。”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嘶吼道:“我眼睁睁看着娘那么痛苦地死去,我恨!我恨那邪功!恨那黑心武馆,恨这该死的世道!后来我四处流浪,打听消息,才知道那武馆背后,是剑门,是他们,是他们在用活人试验这些歹毒的东西,就像对伏虎门下毒一样!”
老妪转向林玉枢,又看向沈青崖,眼中是滔的恨意:“所以我来到这里,找到这个同样被剑门所害的怪物,我知道他有时会清醒,我要和他一起,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向剑门,向那些道貌岸然的畜生讨回血债的机会。哪怕变得不人不鬼,哪怕最后也像娘一样化骨而亡!”
蛇人听得浑身颤抖,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几乎将它淹没。它想抱住外孙女,却看着自己布满鳞片的身体,不敢上前。
华夏长叹一声,别过脸去。
沈青崖静静听着,手中的半截寂灭剑微微低垂。
林玉枢沉默地站在一旁,空洞的眼眶望着悲泣的老妪和蛇人,又望向周围森然的墓碑。
同是涯沦落人,这荒坟鬼域,竟成了他们这些被世道遗弃,被吞噬的残魂,最后的容身与守望之地。
然而,就在这悲愤与痛苦交织的重逢时刻。
不疾不徐的鼓掌声在坟场边缘响起,掌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墓碑顶端,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黑衣人。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白色斗篷中,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玉质面具,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墓碑融为一体。
“精彩,真是一出感人至深的人伦悲剧,血海深仇。”
面具后的声音传来,冰冷刺骨,“苦守孤坟的末路门主,寻仇多年的化骨遗孤,还有意外重逢的蛇怪祖孙。”
“凌千锋。”沈青崖声音冰寒。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冰冷道:“你们得太多了。”
他话音刚落,右手食指隔空朝着林玉枢和那老妪,各自轻轻一弹。
林玉枢和那老妪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林玉枢和老妪的躯体急速膨胀,化为血沫。
“不!”蛇人发出凄厉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老妪。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两声沉闷如破革的爆响,不分先后地炸开。
漫黑红色,散发着浓烈血腥味。
浆液溅落在周围的墓碑和地面上,像撒落的血花。
林玉枢和老妪,就这么在众人眼前,被那凌千锋隔空一弹,如同被戳破的水囊般,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宝儿的闺女!!”蛇人平那滩最大的黑红浆液旁,双手徒劳地想捞起什么,却只抓到一手血腥。
沈青崖目光冷冽,原来是凌千锋把林玉枢和那老妪控制住了,他只要按下开关,他们就会爆体而亡,这邪功,和万象师有直接的关系无疑了。
在爆开前的最后一瞬,沈青崖听到,林玉枢用尽最后残寸的气力道:“沈惊鸿,帮我照顾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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