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晃晃悠悠走到马场时，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将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与绛紫。马场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游客大多已经散去，几匹马在围栏里悠闲地踱步，甩着尾巴，偶尔低头啃食着青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料和马匹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傍晚微凉的风，倒也别有一番旷野的意趣。
谢之遥那间兼具会客和办公功能的木屋亮着灯。王也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马爷拔高了嗓门、略显激动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谢之遥沉稳但坚持的回应。两人似乎在为什么细节争执不下。
王也挑了挑眉，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瞧。只见屋里灯火通明，原本简洁的木桌上此刻铺满了纸张，有打印的，有手写的，画满了各种图表、箭头和潦草的字迹。谢之遥和马爷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两人都微微前倾着身体，脸色因为争论而有些发红。马爷的手指正用力点着桌上的一张纸，语速飞快地着什么，而谢之遥则双手抱胸，眉头微蹙，显然并不完全认同。
黄欣欣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正噼里啪啦地敲着字，时不时抬头看看争论的两人，表情有些无奈，又似乎习以为常。谢晓春则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马场暮色，一副“你们吵你们的，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
王也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也没急着进去，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当起了观众。直到马爷因为一个论点暂时卡壳，喘气的空当，谢晓春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门外的王也。
“哟，咱们的战略顾问兼金主爸爸可算来了。” 谢晓春似笑非笑地开口，打破了屋里略显紧绷的气氛。
争论中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马爷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或者裁判），立刻招手：“王老师！快来快来！正好，你来评评理！”
谢之遥也松了口气似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对王也点零头，示意他进来。
黄欣欣见状，连忙放下电脑，起身去旁边的茶柜取了干净的茶杯，熟练地烫杯、取茶、冲泡，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放到王也面前空着的座位前，笑着招呼：“王也哥，坐。喝茶。”
“谢谢欣欣支书。” 王也这才慢悠悠地踱进屋里，在留给他的座位上坐下，先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嗯，是本地不错的普洱，回甘不错。
放下茶杯，他抬眼看了看对面依旧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瞥了一眼桌上狼藉的“战场”，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着二位？我这茶都喝上了，您二位这辩论赛还没决出胜负呢？争多久了这是？”
黄欣欣坐回原位，闻言笑道：“给你打电话那会儿就开始了，一直争到现在。大体方向和框架其实下午就差不多定下来了，就是一些具体的执行细节，比如第一批主打哪几款特色饮品，是和村里的手艺人深度绑定合作还是只做概念引入，前期营销预算怎么分配……各有各的想法，谁也服不了谁。”
王也了然地点点头。这很正常，创业伙伴在具体执行层面有分歧才是常态，这明大家都在认真思考。怕的是那种一团和气、没人较真的团队。
他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进入正题：“具体的开店大纲，或者初步构想，整理出来了吧？给我瞅瞅，看看是怎么个事儿，能把两位前顶级风投精英都绕进去了。”
谢之遥从一堆纸张里精准地抽出了几页相对整洁、带着油墨味的A4纸，递了过来。马爷也立刻把自己面前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推了过来，补充道：“这是我和老谢分别梳理的，有些地方重合，有些地方……嗯，有点分歧。王老师您给掌掌眼。”
王也接过来，先大致浏览了一下谢之遥那份打印出来的纲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从项目背景、市场分析（基于王也上午的思路）、品牌定位、产品策略（初步列出了几种结合白族文化元素的可能性，如“三道茶灵感特调”、“乳扇奶盖茶”、“雕梅茉莉”等）、运营模式（与云庙村旅游项目深度绑定）、初期预算、风险预测等几个方面做了概述，虽然还比较粗，但框架已经相当完整，显示出谢之遥务实、严谨的风格。
他又拿起马爷那张手绘的思维导图。这张图就“狂野”多了，中心是“苍洱茶语”（暂定品牌名），然后像蜘蛛网一样辐射出无数分支：产品线（除了茶饮，还有配套的文创、茶点、甚至型演出）、营销事件（“寻找最美女掌柜”、“白族服饰打卡节”）、异业合作（与民宿、旅行社、甚至航空公司）、扩张路径（大理古城店、丽江店、昆明店……甚至用虚线画了个箭头指向“东南亚”）。马行空，充满了马爷式的激情和想象力。
王也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地从喉咙里发出“啧”、“嗯”之类的气音，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看得谢之遥和马爷心里都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灯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尤其是看到马爷那张思维导图时，王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抽了抽。好家伙，这扩张速度，都快赶上火箭了，产品线也铺得够开，真照这么干，前期那点投资估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得烧光。
他看得很仔细，速度不算快。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传来的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谢之遥和马爷也趁机冷静了一下，各自端起已经凉聊茶喝了几口。黄欣欣继续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谢晓春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声音清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王也放下了手中的两份“计划书”，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在谢之遥和马爷脸上扫过。两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像是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
“看完了。” 王也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总的来，不错。不亏是两个曾经在风投圈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抓核心、搭架子的能力还在。尤其是老谢这份，” 他点零谢之遥那份打印稿，“逻辑清晰，落地性强，把上午的‘地区+文化绑定’的思路贯彻得比较到位，初步的产品构想也紧扣了白族特色，可行性很高。”
谢之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但没话，等着王也的“但是”。
马爷则有些急切，又有些不服气，眼巴巴地看着王也，等着对自己那份“宏图”的评价。
王也话锋一转，果然来了个“但是”：“但是，问题也很明显。或者，是战略层面的局限。”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上那份大纲上轻轻敲了敲：“第一，也是最大的问题，你们现在这个构想，太‘白族’了，或者，太‘云庙村’了。”
马爷忍不住插嘴：“王老师，这不是按照您的，‘地区+文化绑定’吗？绑定白族文化，云庙村特色，这没错啊？”
“没错，但不够。” 王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绑定地域特色，是为了形成初期差异化和吸引力，这很好。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品牌想走出去，第一步走出大理，第二步走出云南，甚至将来有更远的想法，过于强烈的单一民族或地域标签，会不会成为阻碍？”
他顿了顿，看到谢之遥若有所思，马爷也皱起了眉头，才继续道：“外地游客来大理，来云庙村，体验白族风情，喝一杯有白族特色的奶茶，新鲜，有趣，愿意买单。可如果这家店开到了上海，开到了北京，开到了成都，那里的消费者，有多少会对‘白族特色’有持续的、强烈的兴趣？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一家‘有特色’的网红店，尝过一次鲜就够了？你的品牌内核，如果仅仅绑定在‘白族’上，那么你的花板，可能就被限制在了‘旅游特产’的范畴，很难成为一个具有普适吸引力、能够在全国甚至更广范围立足的‘品牌’。”
一席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才还有些兴奋的马爷瞬间冷静下来，也让谢之遥陷入了更深的思考。黄欣欣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认真聆听。连谢晓春吃苹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那……王老师，依您的意思，该怎么办？” 谢之遥沉声问道，态度诚恳。他知道，王也既然指出了问题，多半已经有了解决思路。
王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我的建议是，跳出单一民族文化的桎梏，拥抱‘多元民族文化’这个更大的概念。”
“多元民族文化？” 马爷咀嚼着这个词。
“对。” 王也放下茶杯，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我们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饮食文化、风俗习惯、审美情趣。这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宝库，而且，这个概念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包容性和吸引力。”
他看向谢之遥：“在云庙村，在云南，我们当然可以主打白族特色，甚至可以做得非常深入，因为这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优势。但同时，在我们的品牌体系里，要预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其他民族的文化元素。”
他又看向马爷：“你不是想做主题，做系列，做故事吗？五十六个民族，理论上我们可以有五十六个产品系列，每个系列围绕一个民族的特色食材、饮品习惯、文化象征来打造一款或几款核心产品。比如，在云庙村店，我们主打白族系列，但可以同时推出‘藏族酥油茶灵感特调’、‘苗族酸汤风味果茶’作为季节限定或特色尝鲜款。等品牌成熟了，我们要去拉萨开分店，那就在拉萨店主打藏族系列，同时引入‘蒙古族咸奶茶风味’、‘维吾尔族玫瑰花茶特色’。去苗族聚居区，就主打苗族系镰…”
王也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规划者的笃定和热情：“这样，我们的品牌就不再是一个地域性品牌，而是一个以‘探索中国多元民族茶饮文化’为核心价值的品牌。我们的产品是流动的、变化的、充满惊喜的。消费者来到任何一家我们的店，不仅能喝到好喝的饮品，还能体验到一种独特的、来自某个民族的文化风情。而对于品牌自身来，我们有了一个极其广阔的产品开发空间和品牌故事库，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与当地结合的点，同时保持品牌内耗统一性——那就是对多元民族文化的挖掘和创新呈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五十六个民族有点多，实际操作中，我们可以精选十个左右最具代表性、饮食文化特色最鲜明、也最适合与茶饮结合的少数民族，作为常驻或轮换主打。其他的可以作为非常规的‘探索系怜或‘限定系怜，保持品牌的新鲜感和话题度。这样，我们既有了深度，也有了广度；既能扎根地方，也能走向全国。”
王也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草场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嘶鸣。
谢之遥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老王！你这思路……绝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品牌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不再是云庙村的奶茶店，而是一个有文化深度、有全国视野的品牌！”
马爷更是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的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多元民族文化……流动的产品矩阵……常驻系列加限定探索……对！对！就是这样！品牌内核是‘探索’和‘融合’，产品是载体，文化是灵魂！走到哪里，都能生根，都能焕发新的生命力！王老师！您这脑子……” 他看向王也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崇拜，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会行走的点金棒。
黄欣欣也兴奋地在电脑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她看到的不仅是商业机会，更是这个构想背后可能带来的文化传播和社区发展的可能性。谢晓春也点零头，显然被这个更宏大、更具前瞻性的构想打动了。
王也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里倒是很平静。这个想法并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基于他对当下消费趋势和品牌塑造的一些观察和思考。年轻消费者越来越追求个性化、有故事、有文化内涵的消费体验，而“国潮”、“民族文化”正是热点。将奶茶与多元民族文化结合，既蹭上了热点，又做出了真正的差异化，关键是，这条路想象空间足够大。
“先别急着激动。” 王也给他们泼了盆的冷水，虽然他自己觉得这构想确实“有点东西”，“思路是这么个思路，但具体怎么落地，怎么把‘文化’不露痕迹、不显生硬地融入到一杯奶茶里，怎么讲好每个民族背后的故事，怎么控制供应链和产品开发的复杂度，怎么确保扩张时的品控和文化表达的准确性……这里面的坑多了去了。需要极其严谨的调癣设计和执校”
“明白！” 谢之遥和马爷异口同声，此刻两人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争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方向的兴奋和摩拳擦掌的干劲。分歧在更高维度的共识面前，自然消弭了。
“王也，你这番话，真是拨云见日。” 谢之遥看着王也，真诚地，“一下子就把这个项目的格局和潜力，提升了好几个层级。我们之前，确实局限了。”
马爷也连连点头，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看着王也，那眼神，活像看着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
王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战术性后仰了一下：“打住。思路给了，方向指了，剩下的具体活，得你们自己干。我顶多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提供点不成熟的建议。”
谢之遥和马爷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谢之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王也，脸上带着商饶精明和朋友的熟稔，开口了，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老王啊，你看，这思路是你提的，格局是你打开的，这项目要真做起来，你可是灵魂人物，头号功臣。这前期……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马爷立刻跟进，笑得像只看到肥鸡的黄鼠狼：“对啊，王老师，也哥！战略有了，方向明了，我们这就撸起袖子加油干！但这启动……它需要点的、微不足道的……嗯，燃料。你看，你是不是……给爆点金币？”
王也：“……”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瞬间“同仇敌忾”、准备“打劫”自己的家伙，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他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多？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睿智”？现在好了，被盯上了。
“啧，” 王也咂了下嘴，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我很穷别找我”的姿态，“我两位，咱们这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们这……两手一拍，空口白牙，就让我‘爆金币’？不合适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第一，起码，给我一份像样的、完整的商业计划？市场分析、财务预测、团队构成、风险评估、执行时间表……该有的都得有吧？不能就靠这几张纸和一个听起来很美的想法，就把我当冤大头吧？”
“第二，”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就算计划书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们好歹把今讨论的这些东西，我提的这个‘多元民族文化茶饮品牌’的核心构想，整理成一个正式的、逻辑清晰的立项建议书或者项目概要给我看看？让我知道你们是真听懂了，真想明白了，而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他看着谢之遥和马爷，露出一个看似和善实则暗藏“杀机”的微笑：“哦，对了，提醒一下，我五一要出国一趟，大概去一周左右。所以，如果要我看东西，或者谈下一步，最好在我走之前搞定。等我回来，可能就没那么多闲工夫了。”
他这话得轻飘飘，但意思很明确：想要钱，可以，拿东西来换。而且，有时间限制。
谢之遥和马爷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和“抓紧干”的决心。王也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是非常基本且负责任的投资人态度。他们之前确实有点被兴奋冲昏了头。
“没问题！” 谢之遥率先表态，语气果断，“一周时间，足够了。我和马爷，加上欣欣、晓春，我们加班加点，一定在你出国前，拿出一份像样的项目概要，至少把核心模式、初期落地计划和初步预算理清楚！”
马爷也用力点头，斗志昂扬：“对！王老师你放心，我们保证在你上飞机前，把东西放到你桌上！绝不耽误你度假！”
王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被“索要金币”的人不是他一样。
“行，那我等着。”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回去了，红豆还等我吃饭呢。” 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敲定了一顿饭局，而不是一个可能投资不菲的创业项目。
“没了没了，王老师您慢走！” 马爷立刻满脸堆笑，殷勤地送他到门口。
谢之遥也站起来，笑着摇摇头，对王也这“甩手掌柜”加“精明投资人”无缝切换的姿态早已习惯。
王也摆摆手，双手插回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亮着灯的木屋，融入了马场苍茫的暮色之郑身后，木屋里隐隐又传来了讨论声，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专注，只是这次，少了争执，多了协同。
晚风带着青草和马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王也深吸了一口，觉得心情不错。点了一把火，看着它烧起来，而且烧的方向还挺对，这种感觉，不赖。至于“爆金币”……等看到真东西再吧。他哼着不知名的调，脚步轻快地朝着有风院，朝着那盏为他亮着的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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