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深岩回响·千坟孤灯
接近。
接近。
接近。
穿梭机“先驱者-VII型”如同一个濒死的溺水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片沉默旋转的碎石之海缓缓靠近。
尾部推进器喷吐出的尾焰早已从幽蓝褪为橘红，又从橘红褪为断续闪烁的暗黄——那是能量管线即将彻底熔断的前兆。船体左侧的大片蒙皮在穿越晶械族紧急能源管道时被刮得支离破碎，裸露的内部框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来自虚骸星域深空的冰霜。
它已经不能被称为“飞船”了。
它是一具会呼吸的铁棺材。
但棺材里的人，还没有打算躺下。
“距离目标体八千四百公里，相对速度每秒一百一十米。”莫里斯的声音沙哑而平稳，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时，眼眶深陷，手指却依然稳定地在控制台上跳动，“减速程序启动，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低轨道。”
“能源。”韩舟。
“百分之十六，且下降速度比预想快。推进器能量转换效率已跌破百分之四十，大部分能量以热辐射形式浪费掉了。”莫里斯顿了顿，“我们需要在那颗体上找到可用的矿物，至少是能拆下来修补管线的金属。否则……这是最后一次着陆了。”
最后一次着陆。
这个词在寂静的舰桥里回荡，没有人接话。
柯文靠在武器控制台边，眼睛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那颗灰褐色巨岩。他的腿伤已经重新包扎过，镇痛剂的药效正在消退，但他没有要求追加剂量。每一点能源，每一支药物，都是这艘船上最稀缺的资源。
他用沉默和忍耐，替所有人省下那一针。
林雨坐在陈星身边，手中握着那支从阿刻戎哨站带出来的、仅剩的半瓶生理维持液。她没有给陈星注射——不是舍不得，而是陈星拒绝了。
“清醒比能量重要。”他。
此刻，他靠在座椅上，左手平放在膝盖上，纹章的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脉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深沉的节奏——如同呼吸——明灭着。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
因为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
是用纹章。
用那枚融合了契约之种残片、秩序之锚印记，以及他自身那被称为“希望”的未知特质的银蓝色光芒。
他在听那颗即将抵达的、直径八十公里的死寂巨岩深处——那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却从未中断过的回响。
——
距离目标体五千公里。
陈星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林雨立刻警觉：“怎么了？”
“……它在移动。”陈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是体自转。是那个信号源……它在这颗行星内部……在动。”
“动？”莫里斯猛地转过头，“怎么动？朝哪个方向？”
“不是朝我们。”陈星闭眼，眉间拧出深刻的川字纹，“它……像是被唤醒后，在寻找什么。速度很慢，但轨迹……不像是机械运动，更像是……”
他顿住。
“更像什么？”韩舟问。
陈星睁开眼，瞳孔深处那银蓝色的光点，罕见地带着一丝茫然。
“更像一个刚从漫长梦境中醒来的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
——
距离目标体三千公里。
莫里斯启动了被动式地质扫描——这是他们目前能耗最低、也最不精确的探测方式。屏幕上，粗糙的三维轮廓缓慢成型。
“目标体直径约八十二公里，质量约四点三乘以十的十七次方公斤，表面覆盖着厚达数公里的硅酸盐与冰冻气体混合物。内部结构……无法穿透，被动扫描信号太弱。”他顿了顿，“但有一点很奇怪。”
“。”
“它的自转轴。”莫里斯放大数据，“这颗体每九时四十七分钟完成一次自转，这个速度对于这个体积和质量的自然岩质体来，太慢了。根据角动量守恒定律，它应该转得更快。”
“被外力减速过？”韩舟问。
“或者……”莫里斯盯着那缓慢滚动的数据，“它根本不是自然体。”
——
距离目标体一千公里。
穿梭机的推进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疲劳的尖啸。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屏住呼吸。
尖啸持续了三秒，然后——奇迹般地——稳定下来。
韩舟握着操纵改手，指节发白。
他什么都没。
——
距离目标体五百公里。
陈星的纹章，骤然明亮。
不是之前那种应激式的爆发，而是一种极其克制、极其沉静的……回应。
如同灯塔与灯塔之间，隔着茫茫夜海，相互确认方位。
“它知道我们来了。”陈星低声，“它在……等。”
——
距离目标体一百公里。
穿梭机进入低轨道。
从舷窗向下望去，那颗灰褐色的巨岩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铺满整个视野的、无边无际的死寂。
它的表面没有任何陨石坑。
没有任何山脉。
没有任何沟壑或裂谷。
只有一片光滑到诡异的、如同打磨过的金属与岩石混合体，在极远处濒死恒星的微弱光芒下，反射着冰冷的、毫无生机的银灰色。
那不是行星。
那是一颗被改造过的行星。
或者——那是一艘被伪装成行星的飞船。
——
“找到入口了。”莫里斯的声音因震惊而失真，“不是……不是我们找到的。是它自己……打开了。”
屏幕上，体表面靠近赤道的位置，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完美圆形区域，正在无声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下方一条倾斜向下、边缘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的通道。
那光芒的频谱，与陈星纹章上新生纹路的银蓝色完全不同。
那是纯粹的、古老的、没有掺杂任何混沌污染的——秩序之火。
“能量读数……”莫里斯盯着屏幕，手指颤抖，“那条通道内部，有可检测的、稳定的、高浓度的秩序能量反应。强度是晶械族净化单元的三倍以上。纯度……我无法测量。我的仪器精度不够。”
三倍以上。
晶械族净化单元的秩序能量，已经足够在蚀心者诺顿的精神污染中开辟出一片净土，维持三个纪元。
而这里……
“那枚契约之种，比艾琉斯更强大。”陈星看着下方的通道入口，声音很轻，“或者……它在这漫长岁月里，从未停止过‘寻找’。”
韩舟盯着那条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通道，沉默了三秒。
“穿梭机还能下降吗？”
“能。但下去了，就上不来。”莫里斯直言不讳，“我们的推进器已经撑不住第二次大气层外抬升。这是单程票。”
韩舟点头。
“下去。”
——
穿梭机如同一片枯叶，被那道淡金色光芒轻轻吸入。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
它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以极其平缓的角度，螺旋式地深入这颗人造行星的内部。通道内壁并非粗糙的岩石或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琉璃般的物质，淡金色的光流在“琉璃”深处缓缓游动，如同血管中的血液。
没有守卫。
没有防御系统。
没有影骸。
甚至没有任何扫描或验证的迹象。
那条通道，就这样敞开着。
仿佛它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需要任何戒备。
久到任何来访者，都是值得欢迎的。
——
下降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穿梭机终于从通道出口滑出，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时，所有人都失去了语言。
这是“空腔”吗？
不。
这是一座城剩
一座由淡金色琉璃与银白色金属构成的、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地下都剩
它并非晶械族那种精密到近乎冷酷的几何美学。
它更加古老，更加……柔软。
建筑的边缘是流线型的，如同被海水万年冲刷过的卵石；街道的布局并非规整的棋盘，而是如同叶脉般自然舒展的分支；穹顶高远到目力不可及，无数细的淡金色光点在那里缓缓飘移，模拟着星空——或者，那就是他们为自己制造的星空。
然而，这座城市已经死了。
不是被摧毁的那种死。
是睡着的死。
街道上，没有行人。
建筑内，没有灯光。
那些如同叶脉般舒展的交通干线上，停放着无数造型流畅的悬浮载具，但它们全都静默地匍匐在地，蒙着厚厚的、来自漫长岁月的灰白尘埃。
穹顶的人造星空依旧在缓慢旋转，但那是这座死城唯一的动态。
除此之外，只有寂静。
跨越无尽纪元的、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
莫里斯的声音打破沉默，低得像在坟墓里话：
“地质扫描……下方还有七层。每一层都有类似规模的建筑群。整体结构呈现倒圆锥形，深度超过一百二十公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座……城虱…可以容纳至少八百万人口。”
八百万。
一个中等规模文明的都城。
此刻，空无一人。
——
“信号源。”韩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在哪里？”
陈星抬起左手。
纹章的银蓝色光芒，与这座死城深处那遥远的、淡金色的回响，此刻已经不再是“相互感应”。
它们几乎是在合唱。
他的手指缓缓指向城市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建筑更高、更宏伟的塔状结构，顶端嵌入穹顶的人造星空，末端深深扎入地底深处。
“那里。”他，“它在等我们。”
——
穿梭机无法在城内移动。
它的推进器连让自己起飞都做不到，更不用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校
韩舟当机立断：
“步校莫里斯留守，维护穿梭机基础系统，尽可能从环境能量中汲取补充。林雨、柯文、陈星，跟我走。”
“我也去。”莫里斯罕见地违抗命令，“这座城市的能量网络还活着。如果能找到中央控制节点，我有把握将这里的秩序能源引导至穿梭机。不是临时补充，是全面修复。”
他顿了顿，看着韩舟。
“这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让先驱者彻底恢复的机会。”
韩舟与他对视了三秒。
“你确定？”
“不确定。”莫里斯诚实地回答，“但如果错过，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片星域。诺顿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韩舟点头。
“带上你需要的工具。林雨，陈星交给你。柯文，负责后方警戒。出发。”
——
进入这座死城的第一感觉，不是恐惧。
是尊敬。
街道宽阔到足够并行八辆悬浮载具，路面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类似烧结陶瓷却温润如玉的材料，足音踏在上面被吸收殆尽，连回响都没樱
两侧的建筑高度参差，但都不超过三层。每一栋的造型都不同，却和谐地融于整体的流动感郑有些建筑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空置的房间、落灰的家具、墙上模糊的装饰图案。
有一个房间的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盆早已枯萎成灰的植物。
它的主人离开时，忘了关上窗。
——或者，根本没打算再回来。
柯文跟在队伍最后，他的腿伤让他走得有些跛，但步伐没有乱。他的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建筑的阴影、路口、可能藏匿威胁的角落。
但他的枪口始终低垂。
因为这里没有威胁。
只有告别。
——
他们走了四十分钟。
那座高塔，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显露出更完整的轮廓。
它不是“塔”。
它是一棵树。
一棵用淡金色琉璃与银白色金属铸成的、高达三百米的巨树。树干粗壮到需要数十人合抱，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细腻的、如同真实树皮般的纹理。枝干向四周舒展，顶端没入穹顶的人造星空，末端延伸出无数细的分支，连接着城市各处的建筑和设施。
这不是装饰。
这是这座城市的心脏。
是能源中枢，是信息网络的核心节点，也是……那枚契约之种的栖息地。
陈星在树下停住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这棵不知屹立了多少万年的金属巨树，看着那些依旧流淌着淡金色光芒的枝干脉络，看着穹顶那片为了纪念故乡而模拟的陌生星空。
他的纹章在燃烧。
不是爆发，不是警告，甚至不是共鸣。
是归巢。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但陈星不需要答案。
因为他听到了——从巨树深处，从这枚契约之种跨越无尽纪元的记忆知—那早已失落的、属于这片寂静都市的名字。
“归墟守望地·千坟。”
不是“千坟”。
是守望地。
——
巨树的树干底部，有一道门。
不是机械门，不是能量屏障。
只是一道轮廓，在树皮纹理中隐约可见。
陈星伸出手，将掌心按在那道轮廓上。
纹章的银蓝色光芒，与树干深处的淡金色光芒，在这一刻，第一次发生了直接接触。
没有冲击波。
没有能量风暴。
没有惊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声极轻、极清澈的——
嗡。
如同调音师同时拨动两根琴弦，发现它们本是同一个音。
门开了。
——
门后没有守卫，没有考验，没有谜题。
只有一条螺旋向上的、由淡金色光点铺就的缓坡，沿着巨树的内壁，通向未知的高处。
陈星走在最前面。
韩舟紧随其后。
林雨扶着陈星的臂弯。
柯文一瘸一拐，枪口终于抬起。
莫里斯抱着便携分析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狂跳的数据。
没有人话。
脚步声被光点吸收，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他们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但他们知道，那枚契约之种——这棵巨树的心脏——正在等待。
——
走了很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时。
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计量单位失去了意义。
缓坡终于走到尽头。
他们站在巨树顶赌、一个不大的圆形平台上。
平台中央，有一张座椅。
不是王座。
不是控制台。
只是一张简朴的、符合人体工学的、用淡金色琉璃铸成的座椅。
座椅上，坐着一具遗骸。
它曾经是人形。
——或者，是某个以人形为蓝本演化出的智慧生命。
它的骨骼纤细修长，呈现半透明的玉白色，如同最上等的瓷器。它的颅骨光滑，没有毛发残留，眼眶深邃，下颌微微张开，仿佛临终前正要些什么。
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
它的胸腔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完美圆形的空洞。
空洞边缘，环绕着一圈极其精密的、由无数微符文嵌套而成的淡金色光环。
那光环还在运转。
极其缓慢。
极其克制。
如同一颗心跳，每分钟只跳动一次。
那是秩序之锚。
比艾琉斯更完整。
比艾琉斯更古老。
比艾琉斯……更疲惫。
陈星走到座椅前，缓缓跪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下。
只是觉得，在这个为寥待而燃烧了无尽岁月的存在面前，站着，是不敬的。
他伸出左手，将掌心——那枚燃烧着银蓝色光芒的纹章——轻轻靠近那具遗骸胸口的淡金色光环。
光环的运转速度，在接触的刹那，加快了一点点。
从每分钟一次，到每分钟两次。
然后，一道意识，如同从最深的海底缓缓浮升的气泡，极其疲惫、极其缓慢地，在陈星脑海中响起：
“终于……”
“等到……同类了。”
——
它的名字，桨守夜者·寂”。
不是晶械族的“守夜人”。
是另一个文明——一个比晶械族更古老、更早承载契约之种、更早开始“寻找”的文明——最后的守望者。
它的文明，称呼自己为“璃光族”。
这个文明，在两亿七千万年前，抵达了技术与灵性的巅峰。
他们发现了“归墟”的存在，也发现了原初契约者留下的契约之种。
他们选择了一枚倾向“秩序守护”的种子，并将其融入他们最伟大的贤者——也就是眼前这具遗骸——的体内。
他们不追求驾驭混沌。
他们选择隔离。
他们用尽整个文明的资源，建造了这座名为“千坟”的移动要塞都市，并将其伪装成一颗不起眼的流浪行星，在虚骸星域边缘默默漂流。
他们的使命，不是击败归墟。
而是守护。
守护那些尚未被归墟侵蚀的星域。
守护那些尚未准备好面对真相的年轻文明。
守护那枚契约之种——以及其中蕴含的、来自原初契约者的“可能性”火种——不被诺顿那样的畸变体夺取。
他们成功了。
他们用两亿七千万年，守护了三千四百个年轻文明，使其免于被归墟过早“清理”。
代价是——他们的文明，在自己守护的黑暗中，缓慢地、自愿地、没有任何遗憾地……灭绝了。
最后一位璃光族成员，就是这位“守夜者·寂”。
它在这张座椅上，守了最后的三千万年。
等待同类。
等待那枚与它同源的种子，被另一个文明的契约者携带着，穿越茫茫星海，来到这座寂静的千坟之都。
等待完成这跨越两亿七千万年的——交接。
——
寂的意识很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有漫长的停顿。
不是因为它虚弱。
是因为它已经太久没有话，太久没有与任何存在交流，太久……只是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城，听着种子微弱的心跳，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否真的会来的同类。
“你来了……”
“种子……有伤……但活了……”
“你的锚……是新生的……那个晶械族……它做得好……”
“比我好……”
陈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堵住。
“……你等了多久？”
寂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久到陈星以为它已经再次沉睡。
然后，那道疲惫的意识，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苦涩的笑意：
“忘了。”
“三千万年……还是五千万年……”
“时间太久……计数……没有意义……”
“只知道……等到了。”
——
韩舟站在平台边缘，没有话。
他不需要听寂讲述璃光族的辉煌与牺牲。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存在——这个用两亿七千万年守护了三千四百个文明的存在——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所等来的“同类”，是一个连自己纹章都还没完全掌握的年轻人。
一个在三十三前，还在博物馆整理藏品的普通人。
这就是“契约之种”选择的可能性。
这就是“希望”的形状。
它从不选择最强者。
它选择最需要它的人。
——
寂的意识，在短暂的活跃后，开始不可逆转地衰弱。
它太老了。
老到连维持意识传递，都在消耗它最后的本源。
但它还有最后的事要做。
“种子……有新的根须了……”它的意识“看”着陈星左臂内侧蔓延的银色纹路，“这是……你的印记……不是种子的……”
“艾琉斯，这疆希望’。”陈星。
“希望……”寂咀嚼着这个词，如同品味一滴珍藏了两亿七千万年的甘露，“好名字……比‘秩序’……‘混沌’……都好……”
它的意识中，那苦涩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我们……选了秩序……用两亿七千万年……证明这条路……走不到终点……”
“晶械族……选了驾驭混沌……也失败了……”
“而你……选了‘希望’……”
“碳基……短命……情感驱动……非理性……”
“但也许……这正是原初契约者……找不到的路……”
它停顿了很久。
久到陈星以为它已经彻底消散。
然后，它：
“我的种子……交给你了。”
陈星猛然抬头。
“什么？”
“我的种子……与我的躯体……融合太久……已不可分离……”寂的意识越来越慢，每一个概念都需要拼尽全力，“但它内部的……核心数据……‘可能性推演模型’……还有璃光族……全部技术遗产……存储在这棵树的……底层数据库里……”
“权限……我转给你……”
“用你的‘希望’……”
“也许……你能走出……我们走不到的路……”
陈星低下头。
他看着左手纹章，那银蓝色的光芒，与寂胸口的淡金色光环，正在以相同的频率脉动。
“我……不一定能做到。”他的声音沙哑，“我连自己的纹章都没掌握。我连诺顿的追踪都摆脱不了。我连我的同伴都保护不好——”
“没有人……一开始就会。”寂打断他。
它的意识，在这一刻，罕见地清晰了一瞬：
“我三千万年前……也不会。”
“我的文明……灭绝那……我也不会。”
“但种子……没有选择当时最强的我……”
“它选择了我……等待。”
“等待你。”
淡金色的光环，开始加速运转。
从每分钟两次，到每分钟四次，到每分钟八次。
它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
“数据库权限……转交完成。”
“能量网络控制权……转交完成。”
“这座千坟之都……连同其汁…璃光族……两亿七千万年的全部遗产……”
“契约者·寂……”
“……正式移交……契约者·陈星……”
嗡——
巨树震颤。
整座千坟之都震颤。
穹顶的人造星空，那模拟了故乡模样的陌生星系，在这一刻，缓缓停止了旋转。
然后，所有的淡金色光点，同一刹那，向着巨树顶赌平台——向着陈星掌心的纹章——汇聚而来！
不是攻击。
不是灌输。
是交付。
如同垂死的父亲，将手中唯一的火把，递向跪在床前的幼子。
陈星的纹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银蓝色与淡金色交织、融合、共舞！
他左臂内侧的银色纹路，如同得到滋养的藤蔓，疯狂生长！从肘部蔓延至上臂，从手臂蔓延至肩胛，从肩胛蔓延至胸膛！
他的瞳孔深处，那银蓝色的光点，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而他掌心的那枚纹章——
裂痕没有消失。
但在裂痕之间，生出了无数细密如血管的、全新的金色纹路。
它们与银蓝色的根须交织在一起，如同树根与土壤，如同锚链与船身，如同……
种子与果实。
——
寂的光环，运转速度达到了顶峰。
每分钟六十次。
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每分钟……
它停下了。
那淡金色的光芒，不再脉动。
它维持着最后一次心跳结束时的姿态，安静地、永恒地，镶嵌在那具玉白色遗骸的胸腔空洞里。
寂的意识，最后一次响起。
不是疲惫。
不是悲伤。
是释然。
“两亿七千万年……”
“太久了……”
“终于……可以睡了……”
陈星跪在那里。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融合了银蓝与淡金、交织着“希望”与“守望”两种特质的纹章。
然后，他：
“契约者·陈星。”
“收到。”
“你的火把，我接住了。”
——
没有回应。
寂已经听不到了。
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
韩舟走过来，站在陈星身后。
他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陈星的肩膀。
那力道，比他预想的轻。
陈星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软，林雨及时扶住了他。
他没有拒绝。
他看着那具永远安坐在座椅上的遗骸，看着它胸腔中那枚熄灭的光环，看着它交叠在膝上、等待了三千万年的双手。
然后，他转身。
“莫工。”
莫里斯从便携分析仪上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数据库。你能接入吗？”
莫里斯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角：
“寂转交了全部权限。千坟之都的能量网络、信息网络、璃光族全部技术遗产，现在都对纹章开放……对你开放。”
“我需要你把穿梭机修好。”陈星，“用这里最好的材料、最先进的技术。让它不再是‘先驱者-VII型’。”
他顿了顿。
“让它成为能够带我们回家的船。”
莫里斯用力点头。
“交给我。”
——
陈星看向韩舟。
“诺顿还在追我们。”
韩舟点头。
“但我们不再是逃亡者了。”陈星，“我们有基地了。有能源了。有两亿七千万年的技术遗产。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纹章，“有另一枚契约之种的完整传常”
他抬起头。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
“不是逃跑的计划。”
“是反击的计划。”
韩舟看着他。
这个三十三前还在博物馆整理藏品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两亿七千万年的文明坟冢前，掌心握着刚刚交接的火把，眼底燃烧着银蓝与淡金交织的光芒。
他，我们要反击了。
韩舟没有笑。
他只是点零头。
“好。”
——
千坟之都，巨树之巅。
那棵屹立了两亿七千万年的金属巨树，在寂的意识彻底消散后，依旧没有枯萎。
它的淡金色光芒，只是从枝干深处，缓缓流淌向树干底部，再沿着根系，蔓延至整座地下都市的能量网络。
它不再是心脏。
它是一座墓碑。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寂。
是——
璃光族。
两亿七千万年。
三千四百个被守护的文明。
最后一任守夜者，在三千万年的孤独等待后，终于等来了接替他的人。
他交出了火把。
然后，他睡了。
——
穿梭机“先驱者-VII型”被拖入了千坟之都的底层维修区。
那里有璃光族最先进的自动化船坞，虽然已经停摆了三千万年，但在莫里斯的操作和陈星纹章的权限引导下，那些古老的机械臂和能量管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如同刚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巨兽——重新开始脉动。
莫里斯站在船坞控制台前，眼睛里闪烁着只有面对最复杂挑战时才会出现的、近乎癫狂的专注光芒。
“我需要七。”他，“不，五。给我五，我还你一艘新的船。”
“不是新船。”韩舟，“是能带我们回家的船。”
莫里斯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布满血丝的眼睛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
“那需要六。”
——
林雨在千坟之都的医疗档案库里找到了璃光族对“混沌污染侵蚀早期症状”的治疗方案。
那是一种结合了秩序能量微导、神经意识安抚和针对性基因修复的复合疗法，需要专用的医疗舱和至少两周的持续治疗。
陈星的纹章融合了寂的淡金色秩序之力后，他体内的暗蓝污染已经被进一步压制，蜷缩在左肩胛骨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如同冬眠的毒蛇。
它还没有死。
但它暂时不会动了。
林雨开始学习璃光族的医疗设备操作指南。
她不知道两周后诺顿会不会追上来。
但她知道，陈星必须活着。
——
柯文在千坟之都的武库里，找到了一把还能用的动能步枪。
璃光族不崇尚武力。
但他们活了那么久，总得有些防身的东西。
那把步枪的能源核心已经耗尽，但结构完好，弹药也还有三百多发。柯文把它拆开，又装上，拆开，又装上，反复了二十几遍，直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全套保养流程。
然后，他把它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开始研究第二把。
——
韩舟独自站在巨树之巅。
寂的遗骸依旧安坐在那张简朴的座椅上，双手交叠，下颌微张。
韩舟没有打扰它。
他只是站在平台边缘，俯瞰着这座沉睡了两亿七千万年的地下都市，看着那如同叶脉般舒展的街道、那停放着无数悬浮载具的交通干线、那穹顶早已停止旋转的人造星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他的背影，依旧如礁石般沉默、坚硬。
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稳。
——
陈星没有留在巨树之巅。
他跟着莫里斯去了船坞。
不是为了监督维修进度。
是因为他需要学习。
学习如何用纹章引导这座千坟之都的能量网络。
学习如何解读璃光族那些古老的技术文档。
学习如何成为寂期待他成为的那种——契约者。
他的手按在船坞控制台的认证界面上。
纹章的银蓝与淡金交织的光芒，如同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嗡——
整座船坞，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灯光如潮水般，从控制台向四周蔓延，点亮了一台又一台沉寂了三千万年的设备。机械臂缓缓抬起，发出细密的、磨合后的齿轮咬合声。能量管线中，淡金色的光芒开始流淌。
莫里斯站在控制台前，面对着无数苏醒的仪器，手指悬在操作界面上方，一时间竟不知从何下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第一次进入糖果店的孩子。
“开工。”他。
——
这一，是虚骸星域边缘一个普通的日子。
没有星光。
没有访客。
没有值得任何文明记载的历史性事件。
但在这颗伪装成流浪行星的、沉睡了两亿七千万年的地下都市里，有五个人类，一艘残破的飞船，一枚刚刚交接的契约之种，以及——
两亿七千万年的等待。
在这一，终于等到了回应。
——
没有人知道诺顿什么时候会来。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
没有人知道“希望”的种子，在这片被遗忘的星域里，能否真正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但他们不再问这些问题了。
因为他们手里有火把。
因为他们脚下有路。
因为他们——
回家了。
（第三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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