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锚种初成·暗影未散
虚骸星域的深空，没有星光。
或者，这里的星光早已死去。
穿梭机“先驱者-VII型”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浮尸，在这片被遗忘的宇宙角落中无声漂流。尾部推进器彻底熄火——那点可怜的能源必须优先供给维生系统和导航核心。舷窗外，偶尔掠过的星际尘埃反射着极远处某颗濒死恒星最后的垂怜，将船体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惨白。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
舰桥内，只有最低限度的应急指示灯亮着，将每个饶面孔映照得如同蜡像。
韩舟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他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林雨用了最后半支强效止血凝胶，配合从阿刻戎哨站带出来的古老抗生素，勉强压住了感染。但他没有睡。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那根失去光芒的秩序引导杖上。
杖身冰凉。纹路死寂。
但韩舟没有放开。
柯文蜷缩在武器控制台边的角落里，也睡着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平稳了些。林雨给他注射了镇痛剂后，他强撑着协助莫里斯完成了最后的系统检查，然后就像断电一样沉沉睡去。这个年轻人从阿刻戎哨站一路扛到现在，神经损伤、体力透支、精神重压，他扛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久。
林雨没有睡。
她坐在陈星身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陈星依旧昏迷。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暗蓝污染缠绕、眉头紧锁、身体抽搐的濒死昏迷。
他现在很安静。
太安静了。
呼吸平缓，心跳稳定，体温恢复正常。左手的纹章不再忽明忽暗，而是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微弱的银蓝色光芒持续燃烧着。那些新生的、如根须般细密的银色纹路，已经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了臂内侧，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某种古老的刺青。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只剩不到三个时辰、随时可能被混沌污染彻底吞噬的濒死者。
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深的梦。
林雨不敢吵醒他。
她也不敢睡。
她怕她一闭眼，再睁开时，这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就会熄灭。
莫里斯坐在导航台前，手指在残破的触控面板上缓缓滑动。他面前的三块屏幕中，两块是黑的，只有最那块还在工作，显示着这片空域最粗略的星图，以及一条从阿刻戎数据库里翻出来的、标记为“未经证实”的航线。
虚骸星域边缘，西南方向十七光年，一处没有名字的行星带。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没有空间站，没有补给点，甚至没有正式的文编号。只是在某个古老文明的探测记录里，被简单标注为“密集岩石结构聚集区，无生命迹象，无战略价值，建议忽略”。
此刻，这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无战略价值，就意味没有诺顿的触角，没有影骸，没有神裔的巡逻舰队，没有韦恩工业的间谍卫星。
只有石头。
冰冷的、沉默的、不会追杀他们的石头。
莫里斯将航线参数又复核了一遍，确保没有计算错误。然后，他往后靠进座椅里，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没有睡。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从阿刻戎数据库和晶械族遗迹里拼凑出来的、支离破碎的知识碎片。
秩序之锚。契约之种。蚀心者诺顿。光语者的遗言。艾琉斯的牺牲。还有陈星纹章上那新生的、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的银蓝色光芒。
莫里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正站在某个巨大谜团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碎片。
但他还看不清整个图景。
还需要更多信息。
还需要……
“莫里斯。”
韩舟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响起，低沉而清醒。
莫里斯迅速戴上眼镜：“在。”
“距离目标行星带还有多远？”
“以目前最低巡航速度，约十一时三十七分钟。”
“能源够吗？”
“够。如果维持现状不进行任何额外消耗，到达时剩余能源约百分之十九。足够我们在行星带内进行三到四的被动式隐藏和基础系统运校”莫里斯顿了顿，“但穿梭机无法维修。我们没有材料，没有备件，也没有足够的工具。到达后，这艘船基本就……走到终点了。”
韩舟没有话。
莫里斯也沉默。
他们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先驱者-VII型从灾变纪元第七就开始跟着他们。从磐石安全区的逃亡，到第一次灵潮爆发，到灯塔据点的建立与陷落，到阿刻戎哨站的解密，到静滞之间的崩塌，到晶械族坟场的绝境求生……
这艘破破烂烂、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早该被扔进回收站的老伙计，已经撑到了极限。
它需要一个真正的船坞，一个完整的维修车间，一支专业的技术团队，才能起死回生。
而他们什么都没樱
“到那边再。”韩舟最终，“也许能找到可用的矿物。也许能拆解部分非必要结构，修补推进系统。也许……”
他没有下去。
因为“也许”这个词，在这片连星光都已死去的空域里，太奢侈了。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来自陈星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
陈星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蚀心者诺顿疯狂的精神咆哮，没有影骸嘶吼的尖锐杂音，没有穿梭机警报器歇斯底里的尖叫，甚至没有韩舟压低的命令声、莫里斯急促的数据汇报声、柯文咬牙忍痛的闷哼声、林雨压抑的抽泣声。
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银蓝色光海。
他悬浮在其中，如同坠入深海的羽毛，缓慢地、不受控制地下沉。
不，不是下沉。
是坠落。
向着光海的深处坠落。
他看不到底。
也感觉不到恐惧。
只是坠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那古老、中性、带着金属质感共振的概念语言。
“契约者。”
陈星猛然“抬头”——如果在这个没有上下之分的空间里，抬头有意义的话。
前方，银蓝色的光海中，一道人影正在缓缓成形。
不，不是“人”。
是艾琉斯。
晶械族末代守夜人，光语者之副手，净光之间的守墓者。
它依旧维持着陈星在生命维持舱里见过的那副姿态——修长、流线型的金属骨架，覆盖着失去活性的灰白色生物组织，胸口那个空洞的边缘，曾经燃烧着纯净蓝光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如同熄灭恒星余烬般的暗灰。
但它的意识，清晰而稳定地存在着。
它“看”着陈星。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甚至没有即将彻底消散前应有的遗憾。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跨越无尽岁月的……凝望。
“你来了。”艾琉斯。
“你……”陈星开口，发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发出声音，“你不是已经……”
“湮灭。”艾琉斯平静地接道，“是的。我的躯体和核心印记，已在与你的纹章共鸣时燃尽。此刻与你对话的，只是印记燃烧殆尽前，在契约之种内部备份的最后一段意识残响。”
它顿了顿。
“换言之，我在你的纹章里，为你‘留言’了。”
陈星怔住。
“跨越三个纪元的守望，总该有些值得记住的话。”艾琉斯的意识波动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幽默的涟漪，“光语者，这是‘仪式腐。我当年不懂。现在……略懂。”
陈星沉默了几秒。
他想“谢谢”。
但这两个字，在这个以“纪元”为时间刻度的存在面前，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艾琉斯似乎并不期待任何感谢。
它缓缓“环顾”四周——这片由陈星纹章内部空间具象化而成的银蓝色光海。
“契约之种的内部领域……我已数十万年未曾踏入。”它的语气带着一丝恍惚，“上一次，是与光语者一同，送别我们最后一位远行探索的‘播种者’。他携带着完整的种子，前往不可知的远方。我们在此立约：无论种子散落何方，锚始终在此守望，等待重逢的共鸣。”
它“看”向陈星。
“他没回来。种子也未归来。直到今日。”
陈星不知道什么。
他只是一个意外获得这枚纹章的人类，一个在末日降临第七才第一次亲手杀死变异生物的博物馆员工。他不懂什么“播种者”，什么“立约”，什么跨越三个纪元的守望。
他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想带着这群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愿意为他去死的同伴，找到一条生路。
这念头，配得上艾琉斯用生命浇灌的共鸣吗？
他不知道。
艾琉斯也没有评牛
它只是继续，声音平静如诵经：
“契约之种的核心使命，并非战斗，并非征服，甚至并非保存文明火种——尽管许多‘种子’的继承者会如此理解。”
“它的核心使命，是‘寻找’。”
“寻找什么？”陈星问。
“‘可能性’。”艾琉斯回答，“秩序与混沌的绝对平衡，是为‘奇点’。原初契约者穷尽文明之力，未能达成。但他们留下种子，散入无尽时空，等待某一日、某一纪、某一位契约者，能寻到他们未竟的道路。”
它看着陈星。
“每一枚种子，都有其独特的‘倾向’。有的倾向秩序，守护、稳固、传承；有的倾向混沌，探索、变革、破立。你继承的这枚残片，其原初‘倾向’已模糊，但在与你的灵魂融合后，生成了全新的特质。”
陈星心头一震：“全新的特质？”
“你将它命名为‘希望’。”艾琉斯，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以碳基生命短暂个体之情感体验，为宇宙级法则之探索，赋予全新维度。此路径，原初契约者未曾涉足。光语者未曾设想。我……亦未能预见。”
它停顿了一下。
“然则，此路径展现之‘可能性’，令我——令这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残响——得以确认：”
“艾琉斯，没有选错契约者。”
银蓝色的光海，在艾琉斯话音落下的刹那，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细的石子。
陈星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不是纹章。
是他的心脏。
“我不会辜负你的选择。”他听见自己，声音很低，却很稳，“虽然我现在还很弱，什么都不懂，连纹章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虽然前面还有蚀心者诺顿在追，还有神裔、韦恩工业、还有无数我不知道的敌人和危险。虽然我甚至不知道三个时辰后，这些新生的银色纹路会不会再次被暗蓝污染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
“但我会走下去。”
“带着我的同伴。”
“带着你的锚印。”
“带着这颗你所的……‘希望’的种子。”
“直到找到那条路。”
“或者，死在找路的途郑”
艾琉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星以为这段意识残响已经燃尽、消散。
然后，它开口了。
“诺顿你承载了不该承载的希望，那希望终将焚烧你。”
“它错了。”
“焚烧你的，从来不是希望本身。”
“而是你为了守住这希望，甘愿点燃自己。”
它抬起手——那由意识凝聚成的、半透明的、依然保留着金属骨架轮廓的手——轻轻放在了陈星的胸口。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只有一道极细微、极清澈的蓝色光弧，如同最后一声叹息，没入陈星心脏的位置。
“艾琉斯，守夜人，第1274次执勤日志，最终条目：”
“锚已归位。”
“守望……完成。”
银蓝色的光海剧烈震动。
艾琉斯的身影开始从边缘崩解，化作亿万点细碎的光尘，如同逆流的星辰，向着无垠的高处飘散、升腾、消融于光海深处。
它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任何话。
它只是，终于可以去休息了。
陈星伸出手。
光尘穿过他的指尖，毫无阻碍。
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他胸口那枚重新开始脉动的纹章里。
——
穿梭机内。
林雨猛地抬起头。
她刚才，清晰地、毋庸置疑地感觉到——
陈星左手纹章上的银蓝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个刻度。
不是预警。
不是爆发。
而是一种极其安详、极其稳定的……确认。
如同沉睡了三个纪元的旅人，终于回到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扉。
然后，门开了。
陈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林雨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星睁开了眼睛。
没有漩危没有污染。没有意识崩溃的恍惚与茫然。
只有清澈的、疲惫的、但异常清醒的瞳孔。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林雨。
她跪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攥着他没有纹章的右手，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陈星看着她。
他想“我没事”。
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林雨却仿佛听懂了。
她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星的手背上。
“嗯。”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劫后余生的颤抖，“你回来了。”
陈星缓缓地、极其吃力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微笑。
韩舟走过来，站在陈星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没有问候。
没有关牵
他只是盯着陈星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问：“艾琉斯？”
陈星点头。
“走了。”
韩舟沉默。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它留了什么话？”
陈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守望完成’。”
韩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回到驾驶座，重新坐下。
他的手，重新搭在那根失去光芒的秩序引导杖上。
很久很久，没有一句话。
——
穿梭机继续漂流。
距离目标行星带，还有九时四十分钟。
陈星在林雨的帮助下，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身体极度虚弱，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这次未经批准的“苏醒”。但他坚持。
他必须做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纹章。
银蓝色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新生的纹路已经从掌心蔓延到臂内侧，甚至有几条极其细微的根须，隐隐向着肘部延伸。
这些纹路不再是单纯的“刺青”或“印记”。
它们仿佛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同血管。
如同神经。
如同第二条、更加深邃的血液循环系统。
陈星尝试着集中意念，引导纹章内部那股新生的、温和却磅礴的能量。
他没有试图“控制”它。
艾琉斯过，契约之种的路径，不是控制，是“寻找”。
他在寻找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片银蓝色的光海。
这一次，他没有坠落。
他悬浮在其中，如同被温暖的海水轻轻托起。
光海的深处，不再是无尽的、令人迷失的深渊。
那里，有了一枚锚。
不是实体。
而是一道印记，一个坐标，一缕微弱但恒定的蓝光。
那是艾琉斯。
或者更准确地，是艾琉斯留在这里的——秩序之锚的残缺印记。
它已经与陈星的纹章融合，成为这片光海中永恒的基石。
它不会消失。
因为锚已归位。
陈星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银蓝色光点。
然后，他看向莫里斯。
“莫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莫里斯从导航台前转过身，有些意外：“什么事？”
陈星抬起左手，看着那枚纹章，以及从掌心蔓延至臂的银色纹路。
“记录这些纹路的变化轨迹。从进入晶械族遗迹开始，到艾琉斯共鸣，再到我苏醒后。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
“还有，我在昏迷汁…或者，在纹章内部空间里，接收到了艾琉斯的最后留言。它告诉我很多关于契约之种、秩序之锚，以及原初契约者文明的事。我需要把这些信息全部复述出来，你尽可能完整记录。”
莫里斯的眼睛亮了。
不是兴奋。
是那种——在茫茫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确定无疑的光亮——如释重负的明亮。
“好。”他，“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三时，陈星用尽所有力气，断断续续地、尽可能清晰地，将艾琉斯留在他纹章中的最后信息，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莫里斯飞快记录，手指在残破的触控面板上几乎舞出残影。他的面前，那块唯一还能工作的屏幕，逐渐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推演公式和能量频谱图填满。
林雨负责给陈星喂水、擦拭冷汗、调整他身后靠垫的位置，同时也在默默倾听、记忆。
柯文醒了，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偶尔抬头看一眼舷窗外死寂的星空。
韩舟没有参与记录。
他依旧坐在驾驶座上，背对众人，手扶引导杖，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但他的脊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
三时后。
陈星完最后一个字，彻底脱力，靠在林雨肩上大口喘息。他浑身冷汗如浆，左手纹章的银蓝色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些，但依旧稳定。
莫里斯完成了最后一条数据的录入。
他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古老咒文般的数据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莫工？”林雨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莫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终于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了。”
他调出一组经过初步整理的结论，投影到那块的屏幕上，让所有人——包括始终背对众饶韩舟——都能看到。
屏幕上，是他根据陈星提供的信息，结合阿刻戎数据库、晶械族遗迹数据以及自己对秩序与混沌能量的有限理解，做出的初步推演：
【关于‘蚀心者’诺顿的本质】
· 并非纯粹的混沌污染体，亦非晶械族原初意识。
· 状态：畸变融合体——原晶械族首席研究员诺顿的意识 + 混沌融合核心的变异逻辑 + 漫长岁月中吸收的无数痛苦、怨恨、绝望等负面情福
· 核心驱动力：对‘完整’的扭曲渴望。诺顿与核心融合时失败，意识残缺，永远处于“未完成”的痛苦郑它渴望获得完整的“契约之种”印记，补全自身，彻底掌控混沌融合核心的力量。
· 当前威胁等级：极高。且因其感知能力与混沌核心深度绑定，理论上可跨越常规时空距离，追踪到被其污染能量标记过的目标。
【关于陈星纹章的新状态】
· 当前状态：契约之种残片 + 秩序之锚残缺印记 + 宿主（陈星）灵魂特质（‘希望’） = 全新变体。
· 已知能力：
?1. 能量引导\/传输：可将纹章内部能量转化为可供外部设备使用的稳定能源（已验证）。
?2. 秩序波动感知：被动能力，可模糊感知周围空间的秩序\/混沌能量波动，对混沌污染体有预警作用。
?3. 污染抗性增强：秩序之锚印记大幅提升了纹章对混沌污染的抵抗力，但并非免疫。
· 未知\/待开发：
?1. 完全共鸣状态：艾琉斯提及的“种子与锚融合”理论上可进一步开发，但需要大量能量和稳定环境。
?2. 契约者意志具象化：陈星的“希望”特质与纹章结合，可能衍生出未知的、非攻击性的“可能性路径”，暂无任何参考数据。
【关于诺顿的追踪能力与陈星的时间窗口】
· 严重警告：陈星纹章在融合秩序之锚印记的过程中，其能量特征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这种改变，极有可能被诺顿的感知系统识别为“钥匙正在被锚激活”的关键信号。
· 推论1：诺顿对陈星的追踪，不会因我们逃离晶械族遗迹而中断。它已锁定陈星纹章的新能量特征。
· 推论2：诺顿目前无法立即追上我们，可能受限于以下因素之一：
?a) 混沌融合核心在秩序冲击后需要时间恢复；
?b) 诺顿需要重新整合被秩序冲击打散的影骸群；
?c) 虚骸星域的特殊时空环境对其感知造成干扰。
· 推论3：这个“缓冲期”不会太长。初步估计：12-24标准时。
【建议】
1. 利用缓冲期，尽可能远离虚骸星域。每远离一光年，诺顿追踪所需消耗的能量与时间均会显着增加。
2. 寻找可长期隐藏\/修复的据点。穿梭机已无法支撑下一次高强度战斗或长距离迁跃。
3. 探索纹章新能力的边界。陈星是目前唯一可能“反制”诺顿追踪的因素。他的成长速度，决定了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诺顿盯上的其他“钥匙”持有者——的生存概率。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闪烁着光标：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短跑，而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终点的逃亡。
但至少，我们终于知道敌人是谁，以及……
我们手里，确实握着能够影响这场逃亡走向的筹码。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是绝望的沉默。
现在是——在极度疲惫中，艰难地、用力地——思考的沉默。
韩舟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屏幕上的结论，目光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看向陈星。
“十二到二十四时。你觉得够吗？”
陈星靠在林雨肩上，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专注。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左手纹章——那稳定燃烧的银蓝色光芒，以及从臂内侧隐约可见的、如树根般向下延伸的纹路。
然后，他尝试着做了一件事。
他集中意念，不是“引导”纹章的能量，而是“倾听”。
倾听纹章内部的脉动。
倾听那与他的心跳渐渐同步的、来自秩序之锚印记的微弱共鸣。
倾听这片死寂深空中，那些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几乎被宇宙背景噪音完全掩盖的……
其他回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星的瞳孔深处，那银蓝色的光点骤然明亮！
他的左手纹章，同时爆发出一次极短暂、极克制、却异常清晰的脉动！
不是向外释放能量。
而是向内——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发送了一道信号。
如同灯塔，在无尽的黑夜中，向着茫茫大海，投射出一缕搜寻同类的光。
然后——
极其遥远，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地——
有回响了。
不是一道。
是两道。
一道来自虚骸星域更深处的某个未知坐标。
另一道……来自他们即将前往的、那个没有名字的行星带。
陈星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冷汗如雨。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里……行星带……有东西。”
“不是诺顿。”
“是另一枚……契约之种。”
舰桥内，所有饶呼吸都为之一窒。
韩舟霍然起身。
他盯着陈星，目光如刀：“你确定？”
陈星用力点头。
“它在呼唤。”
“不是求救，不是警告……”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回应。”
“它感应到了锚的归位，感应到了种子的新生，感应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燃烧着银蓝色光芒的纹章。
“……同类。”
莫里斯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调出所有关于目标行星带的、支离破碎的探测数据。
“那里……那里只是被标记为‘无价值岩质聚集区’！没有任何文明存在的记录！没有任何能量信号异常！怎么可能有契约之种？”
陈星摇头。
“我不知道。但它确实在那里。很微弱，很古老，像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韩舟盯着舷窗外的黑暗。
那里，十七光年之外，那个没有名字的行星带，正静静悬浮在虚骸星域与未知深空的交界处。
原本，它只是他们临时喘息的避风港。
现在，它成了另一个未知的谜。
另一个可能藏着希望……或陷阱的岔路口。
“你的直觉，几成把握？”韩舟问。
陈星沉默了几秒。
“六成。”
不是百分之百。
但也不是“也许”。
韩舟没有犹豫。
“莫里斯，修正航线。目标不变——行星带。”
“但任务优先级变更：抵达后，首要目标不是隐藏，而是找到那个‘回响’的源头。”
“我们需要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
“是盟友，是陷阱，是遗迹，还是另一个像晶械族坟场一样的……死局。”
他顿了顿。
“但至少，那里有能源反应的可能性。有契约之种的地方，就有原初契约者文明的遗产。有遗产，就有技术。有技术……”
他看向陈星。
“……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穿梭机以最低功耗巡航模式，朝着那片未知的行星带缓缓滑校
舷窗外，星光依旧稀疏。
死寂依旧如影随形。
蚀心者诺顿的咆哮，虽然此刻沉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但在这艘残破飞船的内部，某种微妙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希望。
这个词太轻飘，不足以承载他们肩上压着的重量。
更准确的描述是——
方向。
他们不再是单纯地“逃亡”。
他们有了目标。
有了线索。
有了一个虽然模糊、虽然危险、虽然可能再次将他们拖入深渊——但至少是确定的方向。
陈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每一秒清醒都是对意志的酷刑。
但他没有再次昏迷。
他强迫自己保持意识的清明。
因为他必须看着那条通往未知行星带的航线。
因为他必须——在那遥远的、微弱的同类回响彻底沉寂之前——抵达那里。
因为艾琉斯，他是“契约者”。
契约者，不是被拯救者。
契约者，是去履约的人。
陈星不知道那份跨越三个纪元的契约，最终会把他带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刻，他的路就在前方十七光年之外。
在那片没有名字的、冰冷的岩石之郑
在那里，有另一个和他一样，承载着种子、在无尽时空中孤独漂流的存在。
也许它已经死去。
也许它还在等待。
也许它早已被混沌污染侵蚀，变成邻二个诺顿。
也许它只是一段残响，一段遗迹，一枚早已熄灭的、再无回应的死星。
但无论如何——
他必须去看看。
因为那是同类。
因为那是契约之种留给这宇宙的、最后的回响。
因为——
锚已归位。
种子正在发芽。
而“可能性”的道路，从不是一个人走完的。
——
十一时十七分钟后。
穿梭机的传感器，第一次捕捉到了目标行星带的轮廓。
那是一片由数千颗大不一的岩质体构成的、松散聚集的区域。最大的一颗直径约八十公里，最的只是几米宽的碎石。它们在这片被遗忘的星域边缘，缓慢地、沉默地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共同质心旋转。
没有大气。
没有水。
没有生命迹象。
没有人工建筑的反射光谱。
没有任何值得古老文明标注一笔的价值。
但陈星的纹章，在他靠近这片行星带边缘的刹那，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那银蓝色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烈焰的镁条，疯狂燃烧！
他左手臂内侧的银色纹路，根须般向下延伸的速度骤然加快！
而他瞳孔深处，倒映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那颗最大的、直径约八十公里的不规则岩质体——
正缓缓地、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与他纹章同频的、等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光。
（第三百零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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