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千坟苏醒·追猎序章
千坟之都底层船坞的苏醒，是一场缓慢的、跨越三千万年的复活仪式。
莫里斯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十七块同时亮起的全息投影屏幕，每一块都翻滚着他从未见过的、古老到难以解读的操作界面。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但更多的操作——那些需要与璃光族底层指令集直接对话的权限级操作——必须依靠陈星。
陈星站在他身侧，左手按在控制台侧面的认证界面上。
纹章中的银蓝与淡金双色光芒，如同两条交织的河流，稳定地、持续地注入这座沉睡巨兽的神经中枢。每注入一分，船坞的反应就灵敏一分，那些卡死的机械关节开始分泌三千万年前的润滑液，那些锈蚀的能量触点被淡金色光芒拂过便剥落尘埃、露出底下依旧崭新的接触面。
“左舷维修平台，动力响应测试。”莫里斯头也不抬。
陈星闭眼，意识顺着纹章延伸出的无形丝线，探入船坞能量网络的深处。在那里，他“触摸”到了编号LV-7741的能量节点——它位于船坞左侧墙壁深处十七米，被三层防护壳包裹，内部回路状态……
“节点完好，能量通道阻塞度百分之六十三。”陈星，“需要清理。”
莫里斯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左侧墙壁某处，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金属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管线丛林。一只四足爬行的型维修机器人从面板后的收纳仓滑出，它表面覆盖着三千万年的灰尘，但底部推进器在淡金色光芒注入后，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如同刚睡醒的嗡鸣。
它顿了顿。
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然后，它开始工作。
四只机械足灵巧地攀上垂直的管壁，头部探针射出幽蓝色的扫描光束，精准定位到能量通道的堵塞节点。内置的微型激光切割器开始清除那些积压了三千万年的碳化沉积物。
莫里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机器人操作系统完好，AI核心轻度老化，但可修复。”他顿了顿，“这玩意儿的制造精度……比我见过的任何当代产品高两个数量级。晶械族的机械造物追求的是‘完美逻辑执携，而璃光族的机器人……”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陈星替他补上：“是‘活着’的。”
莫里斯沉默了一秒。
“……对。”
——
船坞的苏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涟漪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扩散。
第一时，底层船坞主能量干线修复，百分之三十七的维修设备重新上线。
第三时，中层备件仓库解锁，莫里斯在里面找到了足够为穿梭机更换全套外装甲的璃光族标准复合材料——这东西的强度是钛合金的十一倍，重量却只有四分之一。
第六时，陈星在船坞主控系统的深层备份里，找到了一段璃光族工程师留下的维修指南。
不是文档。
是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中，一位身形纤细修长的璃光族成员——从骨骼结构和体态判断，大概率不是寂，而是某个早已在漫长守夜中离世的普通工程师——站在船坞控制台前，用流畅的手势操作着系统界面。
它的声音通过概念语言直接转译：
“星舰修复标准流程：第一步，清除外部装甲所有残余能量特征，避免被‘归墟’协议追踪系统标记。第二步，全面检测动力核心的混沌污染指数，超过百分之零点三必须启动秩序冲刷。第三步……”
它讲了四十七分钟。
从外部装甲到内部线路，从推进器校准到维生系统调试，从常规损伤修复到极端情况下的应急方案。
莫里斯听完了四十七分钟。
他面前那块专门记录修复方案的屏幕，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笔记填满。
“我有计划了。”他，声音沙哑但异常笃定，“六。不，五半。我能让先驱者-VII型从内到外全部换一遍。不是修，是再造。”
韩舟站在他身后：“需要什么？”
“人手。林雨和柯文都得来帮忙。还迎…”莫里斯看向陈星，“他的纹章需要保持与船坞能量网络的全时连接，至少三。只有他的权限能调动璃光族的核心能源储备。”
“能撑住吗？”韩舟问陈星。
陈星看着自己左手的纹章。
银蓝与淡金的流光，正沿着他臂内侧的纹路，一刻不停地向着船坞深处输送。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在缓慢流失，就像一根蜡烛同时被三根灯芯点燃。
但他没有犹豫。
“能。”
——
林雨没有去船坞。
她在千坟之都上层区域的医疗档案库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间被标注为“高级治疗中心”的独立舱室，位于巨树东北方向约二点三公里处。与周围那些沉睡的建筑不同，这间舱室的入口指示灯——虽然极其微弱——竟然还亮着。
淡金色的光，如同一粒不愿熄灭的萤火。
林雨站在门前，心跳有些快。
她抬起手，想要触碰门边的认证界面。
指尖距离那冰冷的金属表面还有三厘米——
门开了。
不是被她打开的。
是它自己开的。
门后，是一个大约八十平米的圆形空间。穹顶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上层人造星空缓慢旋转的残影。地面是温润的玉白色材质，触感柔软如凝胶。空间中央，静静悬浮着三台并列的、蛋壳形状的医疗舱。
两侧墙壁嵌满透明的储存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她从未见过的医疗耗材：封装在淡金色晶体中的修复液，刻满微型符文的神经贴片，还有数以千计、用璃光族文字标注的药理性注射剂。
林雨站在门口，忘了呼吸。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意识传递。
是真实的、通过空气振动传导的、略微失真的合成语音：
“欢迎，访客。璃光族高级医疗中心，编号零壹，竭诚服务。本设施最后一次使用者登出时间为：璃光纪年三一七四万二八三五年，第七静滞周期。”
林雨猛地转头。
声音的来源，是门边一个巴掌大的、悬浮在半空的球形装置。它的表面覆盖着与巨树相似的淡金色纹路，此刻正以极低的频率缓缓明灭。
“你……你会话？”林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我是本设施的辅助管理AI，未经正式命名。前任使用者称我为‘愈’。您也可以如此称呼。”
球体轻轻转动，仿佛在“打量”她。
“检测到访客为碳基生命体，性别雌性，年龄约二十四至二十六标准地球年，当前生理状态：中度疲劳，轻度营养不良，左肩胛区域陈旧性肌肉拉伤未愈。”
林雨下意识捂住左肩。
那是之前在穿梭机里被陈星纹章爆发时的斥力弹开、撞在舱壁上留下的伤。
“无需紧张。”愈的声音平静，“诊断结果为非紧急。建议休息与营养补充，三至五日内可自愈。”
它顿了顿。
“请问，您携带的那位混沌污染侵蚀体，需要协助吗？”
林雨愣了一秒。
然后，她想起自己的通讯频道一直开着。
陈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从耳麦里传来：
“……林雨，它在我。”
——
陈星没有去医疗中心。
他走不开。
但他能通过林雨通讯器上的微型摄像头，看到那间沉睡了三千多万年、却依然等待使用者归来的高级治疗中心。
他看到那三台悬浮的、蛋壳形状的医疗舱。
他看到愈那淡金色纹路明灭的球状躯壳。
他听到愈：
“契约之种第叁柒型，融合度百分之六十一，混沌污染侵蚀指数……百分之零点零四。”
“污染已被压制，但未清除。侵蚀位置：左肩胛骨下缘，第三至第五肋间，深度约四十七毫米。”
“推荐治疗方案：秩序能量微导疗法，每日一次，每次四十分钟，连续十四日。神经意识安抚同步进行，以降低宿主潜意识对污染能量的无意识共鸣。”
它顿了顿。
“另，宿主左臂内侧新生能量通路正在快速发育，建议每日进行温和拉伸与秩序场适应性训练，避免通路僵化。”
林雨拿出随身的医疗记录板，手指飞快记录：
“秩序能量微导疗法……能量强度参数？治疗舱如何设置？神经意识安抚是否需要专用设备？”
愈球体表面的淡金色纹路微微明亮，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
然后，它：
“能量强度参数，需根据宿主当日纹章活性动态调整。治疗舱可自动适配。神经意识安抚，本设施配备专用冥想舱，位于治疗区东侧隔间。”
它转向林雨，球体表面的纹路流转：
“您需要学习如何操作这些设备。我将担任您的指导。”
林雨看着它。
这个在三千万年前就被制造出来的辅助管理AI，它的文明早已灭绝，它的使用者再也不会回来，它在这间封闭的舱室里独自等待了无尽岁月。
而它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
“请问，您携带的那位混沌污染侵蚀体，需要协助吗？”
林雨深吸一口气。
“需要。”她，“请你教我。”
——
柯文在武库里待了六个时。
千坟之都的武库，位于城市中层的东北象限，占地面积约三千平米。与莫里斯想象职戒备森严、层层加密”的军事禁区完全不同，这里的门是敞开的。
门楣上有一行璃光族文字，柯文看不懂，但陈星通过纹章替他翻译了：
“守护所需，取用即可。”
柯文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进去。
武库内部的布局，不像人类的军械库那样冰冷、肃杀。这里没有整齐排列的枪架，没有密封在防爆箱里的弹药，没有随处可见的“未经授权严禁触碰”警示牌。
这里更像一个……工坊。
四周墙壁嵌满了透明储存柜，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他从未见过的单兵装备。但每一件都不是成品。柯文走近细看，发现这些装备都处于“未完成”状态——有的缺少握把护木，有的能量核心接口暴露在外，有的甚至只是一堆散落的零件，旁边放着设计蓝图。
每一件装备旁边，都有一块的、悬浮的信息面板。
柯文看不懂璃光族文字，但陈星在通讯频道里替他实时翻译：
“四型防护发生器原型机，第柒设计迭代，未通过稳定性测试。问题：能量核心过热。待解决。”
“七型近战震荡刃，材料强度不足，实战测试中刃体断裂三次。建议更换合金配方。”
“三型个人迁跃信标，理论可行，实测无法精确定位。项目搁置。”
柯文一件一件看过去。
他逐渐理解了。
这不是“武库”。
这是璃光族武器研发者的工作间。
他们从不制造“完美”的武器。
他们只记录自己“失败”的过程。
然后，把失败留在敞开的柜子里，让后来者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请换一条。
柯文走到工作间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没有柜门的陈列台。
台上，放着一把步枪。
——不，不是步枪。
是一根杖。
长约一米二，通体呈现温润的、如同凝固月光的银白色。杖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极其细腻的、手触才能感知的螺旋纹路，如同树木生长的年轮。杖首是一个多棱面的、拳头大的淡金色晶体，此刻黯淡无光。
杖尾尖锐如矛。
柯文站在它面前，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秩序引导杖。
与艾琉斯那根失去光芒的遗物，同源。
但这一根，完整无缺。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杖身三厘米外，不敢落下。
通讯频道里，陈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柯文。那是寂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柯文声音发紧。
“璃光族的战斗理念，与晶械族不同。晶械族追求‘极致的远程火力’，把所有能量都倾泻在敌戎达之前。而璃光族……”陈星顿了顿，“他们认为，最后一道防线，永远是战士的身体与意志。”
“秩序引导杖，既是能量武器，也是近战矛。它的上一任使用者……”
他没有完。
但柯文懂了。
他的手指，终于落在了杖身上。
温润。
沉静。
如同握住一束凝固了三千年的月光。
杖首的淡金色晶体，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
微微亮了一下。
——
韩舟没有去船坞，没有去医疗中心，没有去武库。
他站在巨树之巅。
寂的遗骸依旧安坐在那张简朴的座椅上，双手交叠，下颌微张。
韩舟在它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通讯频道里莫里斯汇报船坞进度三次，林雨汇报陈星第一次治疗顺利完成，柯文问“这根杖怎么校准能量输出”。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任何修饰。
“你等了三千万年，等到了陈星。”
“我等他，只等了三十三。”
“所以我不知道，三千万年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交出去的东西，他会替你守住。”
“我不会让他死在诺顿手里。”
“这是契约。”
没有回应。
寂已经听不到了。
但韩舟不在乎。
他不是给寂听的。
他是给自己听的。
——
第十九时。
千坟之都底层船坞。
陈星靠在控制台边的座椅上，左手依旧按在认证界面，纹章中的银蓝与淡金双色光芒稳定地流向船坞深处。他的脸色比昨更白了一些，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灰。
他已经连续十九个时没有离开这张座椅。
林雨给他送过三次营养剂和一次生理维持液。他喝了，注射了，然后继续。
韩舟没有劝他休息。
因为劝了也没用。
而且，时间窗口正在急速收窄。
——第十七时，莫里斯在璃光族数据库深处，找到了一份关于“归墟追踪协议”的技术文档。
文档极其古老，比寂的遗言更早，是原初契约者文明留下的原始资料之一。
它详细描述了“归墟协议”如何标记、锁定、追踪那些被其判定为“秩序溢出目标”的个体。
关键参数只有一个：
能量特征码。
每一个被归墟追踪的目标，其灵魂、生命印记、能量核心——无论表现形式如何——都会在第一次与归墟或其衍生物（如影壳、影骸、蚀心者）接触时，被烙印一组唯一的、不可伪造的能量特征码。
这组特征码，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无论逃到宇宙的哪个角落，归墟——以及它的执行者——都能精准定位。
除非……
除非这组特征码被彻底抹除、替换，或者被另一组更强大、更古老的权限指令“覆盖”。
而能够提供这种“覆盖”权限的，只有原初契约者文明留下的最高等级遗产——
完整的契约之种。
——
舰桥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莫里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寂的种子，是完整的。”
“陈星的种子，是残片，但现在融合了艾琉斯的锚印和寂的秩序传常如果……如果他能完成与寂种子的深度共鸣，将这枚完整种子的核心权限也接入自己的纹章……”
他没有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
他就可以用两亿七千万年前璃光族守夜者的身份标识，覆盖自己被诺顿标记的能量特征码。
诺顿会失去对他的追踪。
他们，将第一次，真正地隐形。
代价呢？
没有人问。
因为陈星听完这段话，只是点零头。
“需要多久？”
“以你现在的体力……”莫里斯艰难地估算，“至少四十八时不间断的纹章共鸣。”
“好。”
“期间不能中断。一旦中断，寂种子的权限接入会回滚至初始状态，一切必须从头开始。”
“好。”
“而且，深度共鸣会对你的精神造成极大负荷。寂的意识已经消散，你需要直接面对它留下的、两亿七千万年的记忆碎片。那些东西不是数据，是情感，是遗憾，是一个文明临终前的全部……重量。”
陈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
“艾琉斯把它的锚印交给我。”
“寂把它的种子交给我。”
“我只是去读一读它们留给我的信。”
“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
第二十一时。
陈星离开船坞控制台，在莫里斯的引导下，进入巨树根系深处的一间独立舱室。
这里曾是寂进行深度冥想的地方。
舱室不大，只有十平米。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上层人造星空缓慢旋转。地面铺着那种温润如玉的璃光族凝胶，坐上去柔软而有承停
舱室中央，只有一张与寂遗骸座椅同款的淡金色琉璃坐席。
陈星坐上去。
左手纹章按在座椅扶手的认证界面上。
他闭上眼。
——
最开始，只有黑暗。
然后是光。
不是银蓝，不是淡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比任何星光都更遥远、更古老的白。
白光中，他看到了两亿七千万年前的璃光族。
他们的城市，不是千坟之都这座地下牢笼，而是一颗真正的、生机盎然的母星。海洋是淡青色的，空有三颗太阳轮番升起。他们的建筑是活的，会呼吸，会随着季节变换颜色。他们的孩子从学习与万物共鸣，而不是像人类一样学习竞争与生存。
他看到了他们发现契约之种的那一刻。
整个文明都在欢呼。
因为他们以为，这是神明赐予他们拯救宇宙的力量。
他看到了他们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
——不是拯救。
是守护。
是放弃家园，放弃繁衍，放弃未来，在永恒的黑暗中，为那些甚至不知道他们存在的年轻文明，默默站岗。
他看到了他们做出抉择的那一刻。
没有投票。
没有辩论。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行装，最后一次抚摸家乡的泥土，最后一次拥抱亲人，然后登上这座被命名为“千坟”的移动要塞，驶向无边的黑暗。
两亿七千万年。
三千四百个被守护的文明。
最后一任守夜者，在三千万年的孤独等待中，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衰老、死去，却没有犬生。
因为他们早就选择了不再繁衍。
因为他们不想让孩子出生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寂是最后一个。
它送走了所有人。
然后，它坐在这张座椅上，开始等待。
等待一枚不知是否真的会来的、与自己同源的种子。
等待一个甚至不属于自己文明的、不知长相不知名字不知善恶的契约者。
等待两亿七千万年的守望，能够有一个可以交付的对象。
它等了。
三千万年。
每一，它都会触摸胸口的种子，问自己：
今会是最后一吗？
今会有人来吗？
今……我可以休息了吗？
答案永远是：
再等一。
——
陈星睁开眼。
他脸上没有泪痕。
但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二十四岁年轻饶眼睛。
那里面，多了两亿七千万年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章。
银蓝与淡金交织的光，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纹章深处那枚刚刚接入的、来自寂的完整种子核心权限，流淌、融合、重塑。
他能感觉到，那枚种子正在“苏醒”。
不是寂的意识复苏——寂已经彻底安息了。
是种子本身，在漫长的沉睡后，终于感知到了适合自己的“土壤”，正在缓慢地、谨慎地、试探性地扎根。
纹章边缘，那些新生不久的金色纹路，开始向更深处蔓延。
它们穿过他的手腕，沿着前臂内侧的血管束向上攀行，绕过肘关节，抵达上臂，最终在他左肩胛骨下方——那枚被暗蓝污染蛰伏的位置——停下了。
如同猎人，终于锁定了毒蛇的巢穴。
陈星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剧烈的、针刺般的灼痛。
他没有动。
因为那不是污染在反扑。
那是种子在告诉他：
我找到它了。等我再强一点，我就帮你把它挖出来，连根拔起。
——
第二十三时。
莫里斯完成了穿梭机外部装甲的更换。
璃光族标准复合材料的安装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那些古老的机械臂在陈星纹章能量的持续引导下，工作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一整面被影骸利爪撕成碎片的左侧蒙皮被完整切除，淡金色的新材料在精密焊接下严丝合缝地覆盖上去。
柯文完成了秩序引导杖的初步校准。
原理比他想象的简单：这根杖不需要“瞄准”。它的淡金色晶体会自动锁定使用者意识职必须守护”的目标——是队友，是据点，是一艘濒死的飞船，或者仅仅是一道门。
他不需要射击。
他只需要想要守护。
林雨完成了对陈星的第一次秩序能量微导治疗。
愈的指导极其耐心，把所有步骤拆解成林雨能够理解的人类医疗术语。治疗过程中，陈星左肩胛骨下方的暗蓝污染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退缩——虽然只有不到两毫米，但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让这枚钉子松动。
林雨记录下所有参数。
然后，她开始准备第二次治疗。
——
第三十时。
韩舟依旧站在巨树之巅。
他没有去船坞，没有去医疗中心，没有去武库。
他只是站在那里，俯瞰着这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地下都剩
第一批淡金色的光点，从巨树根系的尖端，开始向城市中层的部分核心设施蔓延。
那是陈星的纹章正在将寂种子的能量权限，逐步接入千坟之都的基础网络。
城市在“呼吸”。
虽然很慢。
虽然大部分区域依旧沉睡。
但它确实在呼吸。
韩舟看着那些如同萤火般飘散的光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
“莫里斯，船坞还需要多久？”
“外部装甲已完成，动力核心正在全面检测，预计再二十时。”
“林雨，陈星状态？”
“第三次治疗刚刚结束，污染侵蚀指数从百分之零点零四降到百分之零点零三五。进展缓慢，但方向是对的。他……他还撑得住。”
“柯文，那根杖用着顺手吗？”
“……顺。”柯文顿了顿，“就是还没机会试。”
韩舟点头。
“会有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出了那句从进入千坟之都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底、此刻终于必须出口的话：
“诺顿不会给我们六。”
通讯频道里，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它被秩序冲击重伤，需要时间恢复。它要整合被我们打散的影骸大军，也需要时间。它第一次追踪陈星失败，是因为我们用了紧急迁跃，打乱了它的定位锁定。”
“但这些都只是拖延。”
韩舟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恐惧或焦虑，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它不会放弃。它渴求完整的钥匙渴求了三千万年。现在钥匙不仅被锚唤醒，还融合了另一枚完整种子的权限。对诺顿来，这不是猎物逃跑了——”
“这是宝藏自己打开了保险箱。”
——
第三十二时。
虚骸星域深处。
晶械族坟场。
蚀心者核心所在的巨大空洞内，暗红色的混沌能量已经重新蔓延至核心几何体的百分之八十五。那些在秩序冲击中瘫痪、失控、甚至被净化的影骸，此刻已有超过六成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的形态，比之前更加扭曲。
原本只是阴影躯体与机械残骸的畸形融合。现在，在那些机械残骸表面，开始生长出新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红色触须。
那是诺顿在“修补”它们。
用自己不断变异、不断畸化的混沌核心能量。
修补本身就是污染。
每一次修补，影骸就离纯粹的混沌造物更近一步，离晶械族遗留的任何理性、任何秩序、任何曾经的尊严——
更远一步。
核心深处。
那团被暗红色污染缠绕、却始终未被完全吞噬的、属于晶械族首席研究员诺顿的原初意识，正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不是愤怒。
那是饥渴。
【钥匙……钥匙……钥匙……】
【两亿七千万年前的完整种子……在我面前……在虚骸星域边缘……】
【它选择了一个碳基蛆虫……而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影骸们重新站起时，金属关节磨合的刺耳摩擦声。
诺顿的意识，在疯狂的自我诘问中，终于——
做出了决定。
它不再等待核心完全恢复。
它不再整合所有影骸。
它将仅剩的、可调动的力量，全部凝聚成一条线——
一条指向虚骸星域边缘、指向那艘破烂穿梭机逃亡方向、指向那枚正在苏醒的完整种子的——
追猎之线。
【出发。】
三百只最强大、最完整、混沌污染最深的影骸，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所有无意识的游荡。
它们齐刷刷转向空洞出口的方向。
它们“眼眶”中的暗红光点，第一次同步闪烁。
然后，它们如同黑色的海啸，涌出晶械族坟场，涌入虚骸星域冰冷的虚空，朝着西南方向——
十七光年外，那片没有名字的行星带——
无声奔袭。
——
第三十三时。
千坟之都，巨树根系深处的冥想舱。
陈星猛地睁开眼。
他的左手纹章，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惊惧与愤怒的银蓝光芒！
“诺顿。”他的声音嘶哑，眼底那两亿七千万年的沧桑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上一层极致的紧绷，“它来了。”
“距离？”韩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依旧平稳。
“无法精确……十七光年，但它在移动。速度很快。”
“多久到？”
陈星闭眼，意识顺着纹章延伸出的感知触角，艰难地锁定那片正在虚空中急速推进的黑暗潮汐。
“以它的速度……”他睁开眼，“二十四时。最多二十四时。”
舰桥内，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二十四时。
他们需要四十八时，才能完成陈星与寂种子的深度共鸣。
他们需要三十六时，才能完成穿梭机的全面再造。
他们需要十四，才能彻底清除陈星体内的混沌污染。
而现在，诺顿只给他们——
二十四时。
——
沉默。
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韩舟开口：
“莫里斯，穿梭机还需要多久？”
“……动力核心检测完成还需要十六时。如果跳过实战测试，直接装机……”
“多久？”
莫里斯咬了咬牙：“八时。”
“林雨，陈星的污染清除还需要多久？”
“十四……但如果不要求彻底清除，只是把侵蚀指数压到百分之零点零二以下，用高强度连续治疗……”
“多久？”
“四时。”
“柯文，那根杖，实战能用吗？”
“……能。”柯文握紧秩序引导杖，杖首的淡金色晶体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只要你告诉我往哪捅。”
韩舟点头。
他转过头，透过冥想舱透明的穹顶，看着上方那片缓慢旋转的人造星空。
然后，他：
“所有人，听我命令。”
“莫里斯，你还有八时。八时后，我要看到一艘能飞的船。”
“林雨，你还有四时。四时后，我要陈星体内的污染指数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不管用什么方法。”
“柯文，你跟我走。”
柯文一愣：“去哪？”
韩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从灾变第一就跟着他的、刀身早已卷娶刀柄缠满防滑布的合金战术匕首。
“去给它挖个坑。”
——
第三十四时。
千坟之都中层，东北象限，武库。
柯文跟在韩舟身后，穿过那些敞开的、陈列着无数失败原型的透明柜子，走到工作间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原本放着寂留下的秩序引导杖——此刻正握在柯文手郑
现在，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韩舟放在那里的。
他的匕首。
卷刃的、老旧的、跟了他一千二百三十一的合金战术匕首。
韩舟看着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的陈列柜里取出一件同样未完成的原型装备——
四型单兵能量护盾发生器，第柒设计迭代，未通过稳定性测试。问题：能量核心过热。待解决。
他把护盾发生器挂在腰间。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
“莫里斯，寂的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伏击混沌污染体’的战术资料？”
莫里斯愣了一下。
“……樱璃光族与归墟衍生物的规模冲突记录，一共十七份。作战环境全部处于绝对劣势，成功案例……零。”
韩舟点头。
“零就零。”
“总要有人开第一枪。”
——
第三十六时。
林雨完成了对陈星的第四次高强度治疗。
愈全程监控数据，不断调整能量参数，在“彻底清除”与“宿主承受极限”之间艰难寻找平衡。
陈星坐在医疗舱里，左肩胛骨下方的皮肤被微导探针刺入四十七毫米，淡金色的秩序能量如同细流，冲刷着那枚蜷缩在深处的暗蓝毒牙。
每一次冲刷，污染都退缩零点几毫米。
每一次退缩，陈星的额头上都会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叫停。
林雨也没有停。
第四十三分钟，第四次治疗结束。
愈的合成音在舱室中响起：
“污染侵蚀指数：百分之零点零二一。已降至预设‘安全阈值’以下。剩余污染残余已进入深度蛰伏状态，预计十至十四日内可彻底清除。”
林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陈星肩上停留了一秒。
陈星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睑下方的青灰比四时前更深。
但他的眼神，异常平静。
“谢谢。”他。
林雨摇头。
“还没结束。”她，“等你把这根毒牙彻底拔出来，再谢不迟。”
——
第三十八时。
莫里斯完成了穿梭机的动力核心装机。
那台从灾变纪元第七就开始苟延残喘的老旧推进器，此刻已经被完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璃光族标准三型聚变-秩序混合动力核心。
淡金色的能量流在透明的导管中稳定运转。
全船十七块屏幕，同时亮起。
莫里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全新的、与璃光族界面完成深度适配的控制台上轻轻滑过。
系统响应时间：零点零三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韩队，先驱者-VII型……不，先驱者号，准备完毕。”
“随时可以出发。”
——
第三十九时。
千坟之都，巨树之巅。
韩舟独自站在寂的遗骸前。
柯文没有跟上来。
他在武库门口，握着秩序引导杖，沉默地等待。
韩舟看着那具安坐了三千多万年的玉白色遗骸，看着它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看着它胸腔中那枚熄灭的淡金色光环。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触碰。
只是悬停在光环上方三厘米处。
“你的战争结束了。”他。
“我们的，才开始。”
他收回手。
转身。
大步走向巨树底部的出口。
——
第四十时。
千坟之都，底层船坞。
所有人集结完毕。
陈星站在船坞边缘，左手的纹章稳定地燃烧着银蓝与淡金交织的光芒。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脊背挺直。
林雨站在他身侧，医疗箱里装满从愈那里“借”来的璃光族应急药品和修复液。
柯文站在韩舟身后半步，秩序引导杖握在右手，杖首的淡金色晶体正在缓慢预热。
莫里斯在驾驶舱里做最后的系统校准，头也不抬：
“动力核心百分之百，导航系统正常，维生系统正常，武器系统……呃，我们好像没装武器。”
韩舟：“不需要。”
莫里斯愣了愣。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柯文手中的秩序引导杖。
他看了一眼陈星左手燃烧的纹章。
他看了一眼韩舟腰间那枚不知能否撑过第一次过载的护盾发生器。
他闭上嘴，继续校准系统。
——
第四十一时。
先驱者号，缓缓驶出千坟之都底层船坞。
它的外壳是全新的璃光族标准复合材料，淡金色的表面在舷窗外的黑暗中反射着微光。
它的动力核心是最先进的秩序-聚变混合引擎，在星图上拖出的尾焰不再是濒死的暗黄，而是稳定、清澈的淡金。
它不再是一艘逃命的破船。
它是一艘去赴约的战舰。
舷窗外，千坟之都那颗伪装成流浪行星的巨岩，正在缓缓远去。
穹顶的人造星空早已停止旋转，那些模拟故乡的淡金色光点，此刻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寂等待了三千万年的方向。
那是陈星即将奔赴的方向。
那是——
诺顿正在急速逼近的方向。
陈星坐在副驾驶座上，左手纹章的银蓝与淡金光芒稳定地脉动着。
他的意识顺着纹章延伸出的无形触角，捕捉着十七光年外那片急速推进的黑暗潮汐。
他“看到”了影骸。
三百只。
不，三百一十七只。
每一只都比之前在晶械族坟场遭遇的更扭曲、更疯狂、更接近纯粹的混沌造物。
他看到它们“眼眶”中同步闪烁的暗红光点。
他看到它们中央簇拥着的那团最浓郁、最庞大、最畸变的黑暗——
那是诺顿。
它亲自来了。
陈星睁开眼。
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诺顿距离我们，还有十九时。”
韩舟没有转头。
他握着操纵杆，目视前方无尽的黑暗。
“来得及。”
“我们去哪？”莫里斯问。
韩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调出星图，目光扫过那片标记着千坟之都坐标的未知空域，扫过他们刚刚逃离的虚骸星域深处，扫过更远处那些从未踏足的、标注着“危险\/未探明”的星域边界。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
点在星图上一个距离他们当前位置约三十光年、被璃光族数据库标记为——
“旧日回响·归墟观测前哨” 的坐标上。
“这里。”他。
“诺顿想要钥匙。我们就给它钥匙。”
“但不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
“是在它最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通讯频道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坐标。
以及坐标下方，璃光族数据库里仅存的一条、以最高权限加密的注释：
“此哨站建于归墟协议偏移前。内部保留归墟原始逻辑镜像一份。权限等级：契约者核心。”
莫里斯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用归墟的原始逻辑，去覆盖诺顿的畸变逻辑？”
“不。”韩舟，“我们做不到。”
他看向陈星。
“但他可以。”
陈星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坐标，看着那邪归墟原始逻辑镜像”的注释。
他感觉到左手纹章深处的种子，正在微微发热。
不是恐惧。
是……战意。
——两亿七千万年前，璃光族选择了隔离与守护。
——三千万年前，晶械族选择了驾驭与融合。
他们都失败了。
现在，轮到人类了。
而他手里握着的，不是“秩序”，不是“混沌”，不是任何一种已经被证明走不通的路。
是“希望”。
——不完美、不确定、不知道通往何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
但是新的路。
足够了。
先驱者号拖曳着淡金色的尾焰，朝着三十光年外那个标注着“归墟观测前哨”的未知坐标，加速前校
身后，千坟之都越来越，最终化作一颗不起眼的暗点，融入虚骸星域永恒的黑暗。
前方，十九时后，三百一十七只影骸，以及它们中央那团畸变了三千万年的疯狂意识，正在急速逼近。
更前方，三十光年外，那座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归墟观测前哨，正在黑暗中沉默等待。
而在这艘飞船的舰桥里，五个人类——
一个承载了两亿七千万年希望的契约者。
一个背负着整支军队期待的残兵。
一个从未放弃任何饶医生。
一个刚刚找到战斗理由的技术专家。
一个第一次握住“守护”之杖的战士——
正在奔赴他们的战场。
不是为了胜利。
甚至不是为了生存。
只是为了——
把火把传下去。
（第三百一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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