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锚醒时分·誓约之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陈星睁开双眼。
但那双眼睛，不属于他自己。
瞳孔深处，银色的秩序之光与暗蓝的混沌污染如同两条绞杀在一起的巨蟒，疯狂撕咬、纠缠。每一次碰撞，都炸裂出肉眼可见的精神涟漪，冲击着周围所有饶意识。
林雨距离最近，只觉得脑海中轰然巨响，眼前浮现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那是陈星正经历的噩梦：永恒的静滞之间，埃里奥斯消散的光影，海啸般涌入的信息洪流，以及……一张模糊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悲哀的面孔，那是谁？
“陈星！”林雨不顾一切扑上去，试图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陈星的手臂——
嗡！
一股无形的斥力从陈星体内爆发！林雨被狠狠弹开，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别碰他！”莫里斯嘶吼，“他的意识正被纹章和污染能量双重裹挟！外力介入会让他精神彻底崩溃！”
崩溃？
林雨捂着撞赡肩胛，看着陈星那双眼底漩涡疯狂旋转、眼角甚至开始渗出淡淡血丝的模样。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而那个从陈星口中传出的、不属于他的声音——沙哑、古老、仿佛两块锈蚀金属板摩擦——正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锚……找到你了……契约……需要完成……”
这声音不属于蚀心者诺顿的疯狂咆哮。它更加冷静，更加……古老。仿佛来自纹章自身，来自那枚被称为“契约之种”碎片的、跨越无尽纪元的印记。
它在呼唤什么。
斜上方管道口。
艾琉斯维持着能量桥接，但它的意识早已被下方传来的那道波动牢牢攫住。
当陈星睁开双眼、发出那声低语的刹那，艾琉斯胸口空洞中那稳定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纯净蓝光，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骤然炸裂成漫的、无序的光斑！
它的躯体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共鸣。
“……契约之种。”艾琉斯的意识不再通过意念传递，而是直接以那种古老的概念语言，发出了清晰的、带着金属共振的声音，如同梦呓，“完整的……不，残片。但内核未损，意志未熄。你还‘活’着吗？跨越了三个纪元的……老友？”
它“望”着下方穿梭机内那具被污染能量缠绕的人类躯体，以及那枚几乎碎裂却仍在顽强燃烧的纹章。
没有回应。
只有那双银色与暗蓝交织的漩涡之眼，死死“锁定”着艾琉斯胸口的印记。
韩舟站在艾琉斯身侧，匕首横在身前，逼退了一只试探性靠近的影骸。他听到了艾琉斯的低语，也通过通讯频道听到了林雨的惊呼和莫里斯的警告。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艾琉斯。那是我的队友，陈星。他身上的纹章，就是‘契约之种’碎片。它现在……怎么了？”
艾琉斯的意识仿佛从极遥远的梦境中被拉回。它沉默了一瞬，然后以一种复杂到难以解读的语气回答：
“它在……向我求救。也向我……告别。”
“什么意思？”
“秩序之锚与契约之种，本是同源。”艾琉斯缓缓道，它维持能量桥接的动作未停，但杖尖的光芒已不再稳定，“原初契约者文明在创造它们时，赋予了不同的使命：种子，是向外探索、传播、寻找‘可能性’的触角；锚，是向内稳固、守护、维系‘秩序底线’的基石。它们本是一体两面，互为呼应。”
它的意识波动带着沉重的哀伤：“但当光语者与我将此净化单元静滞时，我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与种子的共鸣。漫长岁月中，我以为所有种子都已湮灭。但它……这枚残片，不仅存活至今，还找到了契约者。它承载着那个契约者的意志，跨越了被诺顿污染的虚空，向我发出了最后的呼唤。”
“最后的呼唤？”韩舟心头一凛。
“它已被诺顿的污染侵蚀至深。”艾琉斯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概念都沉重如铁，“它在用最后的本源力量，对抗侵蚀，保护宿主。但它撑不住了。它需要我的‘锚’印记，为它提供一次‘秩序重置’。否则，它将在三个时辰内被彻底污染，诺顿将获得完整的‘钥匙’，而这名人类契约者的意识……将被永久囚禁于混沌深处。”
韩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时辰。
陈星只有三个时辰。
“重置需要什么？代价是什么？”他的声音冷硬如刀。
艾琉斯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进入深度共鸣状态，将我的‘秩序之锚’印记——这残缺的核心——与他纹章中的‘种子’残片进行短暂融合。如同将一座即将倾覆的灯塔，重新锚定于海底的基岩。”
“然后呢？你会怎样？”
艾琉斯没有回答。
但它胸口那愈发黯淡的蓝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韩舟闭上眼，又睁开。他没有任何劝阻的话，因为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问：
“能量桥接还需要多久？”
“十五秒。”
“完成后，你立刻下去。”
“你怎么办？”
韩舟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身，挡在了艾琉斯与正在扑来的影骸群之间。
他手里，只有一把匕首，一枚手雷，以及一条千疮百孔的命。
足够了。
十五秒。
对于一场持续了三个纪元的守望而言，不过是眨眼。
对于此刻的韩舟，却漫长如一生。
第一秒。
一只形似猎豹、背部插满锈蚀金属尖刺的影骸从左侧扑来。韩舟侧身，匕首横切，锋刃精准没入它阴影躯体与机械脊柱的结合部。高频振荡的合金刃搅碎了内部脆弱的结构节点，影骸无声嘶吼，坠落。
第二秒。
三枚阴影箭矢从右侧射来。韩舟没有闪避——身后就是艾琉斯。他挥臂格挡，两枚擦过头盔，一枚穿透了作业服左肩，冰冷的混沌能量瞬间麻痹了整条手臂。
匕首换到右手。
第三秒。
艾琉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如诵经：“能量桥接完成度百分之七十。载具能源储备已提升至百分之二十三。可持续脱离本空域所需最低阈值：百分之三十五。”
“那就继续。”韩舟咬紧牙关，左手垂在身侧，只能靠右臂战斗。
第四秒。
一只体型巨大、如同畸形猩猩与液压破碎锤杂交体的影骸，从正上方泰山压顶般砸落！韩舟不退反进，矮身冲入它攻击范围的下方死角，右手匕首向上猛刺，扎入它下颚处裸露的能量导管。
影骸的扑击轨迹偏移，重重砸在他身侧的管壁边缘，金属扭曲的巨响震得韩舟耳膜生疼。他用尽全力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混合着阴影液体和机油的污浊喷溅。
第五秒。
下方，穿梭机内。
莫里斯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能源读数，手指在控制台上翻飞，将每一分涌入的能量都精准分配到最急需的系统——推进器预热、维生系统重启、导航核心自检。
“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二十八！韩队！再坚持一下！”
柯文拖着近乎报废的腿，爬到了穿梭机顶部的应急舱门处。他探出半个身子，举着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电磁手枪，对准斜上方管道口附近越来越多的影骸，一枪，两枪，三枪。
每一枪都精准命中，每命中一枪，都有一只影骸的攻势被迟滞零点五秒。
三枪打完。他将手枪狠狠砸向另一只扑向管道口的影骸，徒劳，但决绝。
第六秒。
林雨没有再试图触碰陈星。
她跪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握着他那枚滚烫到几乎要烙穿皮肤的纹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没有力量对抗混沌污染，没有知识理解秩序之锚的共鸣，甚至没有武器去支援正在上方拼命的韩舟。
她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陈星逐渐冰冷的手。
“醒来。”她的声音很低，不是在命令，不是在祈祷，只是在一个事实，“你还没带我们回家。”
陈星没有回应。
但他眼角渗出的血丝，似乎凝滞了一瞬。
第七秒。
艾琉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能量桥接完成度百分之九十。载具能源储备百分之三十一。已满足最低脱离阈值。”
它顿了顿。
“感谢你，战士。你的名字？”
韩舟挥刀斩断一只试图缠绕他右腿的阴影触须，喘息着回答：
“……韩舟。”
“韩舟。”艾琉斯重复了这个音节，将其铭刻进它残破的数据库，“你以脆弱的碳基之躯，守护了此净光之间最后的尊严。无论接下来的共鸣是否成功，你的契约……已完成。”
它没有“契约”是什么。
韩舟也没问。
第八秒。
艾琉斯收回了秩序引导杖。
杖尖那道维持了二十秒的能量桥接，应声而断。
下方的紫金色能量洪流戛然而止，但穿梭机的能源储备，已定格在百分之三十四——距离最低脱离阈值仅差一个百分点。
够了。
艾琉斯转身。
它胸口空洞中的蓝光，此刻不再只是稳定燃烧，而是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心跳，如同古老的颂歌——脉动着。
它“看”向韩舟，最后的意识传递：
“我启动共鸣后，将进入不可逆的意识融合阶段。我的躯体会失去行动能力，我的印记将与种子残片共振、重置。届时，诺顿会感知到秩序之锚与契约之种的共鸣波动——那是它最渴望的‘完整钥匙’气息。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派遣所有影骸，穿透触元，夺取融合中的印记。”
“你需要做的，不是保护我。”艾琉斯的语气无悲无喜，“而是带着那枚融合中的种子，以及它的契约者，在诺顿彻底撕碎净化单元之前，离开这里。能走多远，走多远。”
韩舟看着它。
这个跨越了三个纪元、守护了无尽岁月的“守夜人”，在苏醒后的第七分钟，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终点。
“你还没回答我。”韩舟的声音沙哑，“共鸣之后，你会怎样？”
艾琉斯没有回答。
它举起秩序引导杖，杖尖对准了下穿梭机内陈星手中那枚被暗蓝能量缠绕的纹章。
它胸口的蓝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升腾，如同将灵魂一缕缕抽出，灌入那枚遥远的、濒临破碎的银色印记。
杖尖与纹章之间，没有能量桥接的光柱。
只有一道细若发丝、却纯净到刺目的蓝色光弧。
那是艾琉斯三个纪元的守望。
是“秩序之锚”最后的锚定。
也是它与“契约之种”跨越无尽岁月的重逢。
第九秒。
陈星的身体，猛然僵直。
那枚被暗蓝能量缠绕、布满裂痕的纹章，在蓝色光弧注入的瞬间，如同久旱逢霖的土地，贪婪地、疯狂地吸收着这纯净的秩序之力。
缠绕其上的暗蓝污染能量，如同遇到敌的毒蛇，发出无声的嘶吼，剧烈挣扎，却被那源源不绝的蓝色洪流一点点压制、逼退、净化！
纹章表面的裂痕，并未愈合。
但在裂痕的边缘，开始浮现出全新的、极其微的银色纹路——那是种子被“锚”重新激活后，生长出的新根须。
陈星眼中的银色与暗蓝漩涡，随着蓝色光弧的持续注入，终于开始出现倾斜。
银色，逐渐压过了暗蓝。
他剧烈颤抖的身体，逐渐平息。
他眼角渗出的血丝，缓缓止住。
而他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干涩、却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韩……队……”
林雨泪流满面。
第十秒。
艾琉斯胸口的蓝光，已剥离殆尽。
那曾经承载着“秩序之锚”残缺印记的空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失去活性的灰白色组织。它手中的秩序引导杖，杖尖的蓝色纹路也彻底黯淡，化作一根普通的、冰冷的金属长棍。
它的躯体，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缓缓向前倾倒。
韩舟一把扶住了它。
入手，不再是僵硬但沉稳的金属骨架。
而是如同枯木般脆弱、失去一切生机的空壳。
艾琉斯最后一道意识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
“……告诉他……种子与锚……从未分离……只是……等待重逢……”
“告诉他……光语者的路……不是唯一的路……”
“告诉他……此纪元……此契约者……或许……能走到……我们未达之地……”
蓝光彻底消散。
艾琉斯，晶械族末代“守夜人”，光语者之副手，净光之间的守墓者。
在苏醒后的第四百二十三秒，意识归入永恒的静寂。
韩舟扶着它再无生机的躯体，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将艾琉斯轻轻平放在管道口的金属平台上。
他没有“走好”。
因为艾琉斯从未停下。
它只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韩舟捡起那根失去光芒的秩序引导杖——它是艾琉斯留下的唯一遗物。然后，他拿起那个已经清空、内部紫金色能量完全输出的“星核投影仪”残骸，将其收入怀郑
最后，他看了一眼下方穿梭机内，那双终于恢复清明、正茫然望向他的眼睛。
他打开内部频道，声音沙哑而稳定：
“莫里斯。能源储备百分之三十四，是否足够启动推进器，脱离这个鬼地方？”
“……足够！最低阈值是百分之三十五，但我们可以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用百分之三十四硬撑！能行！”莫里斯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
“柯文。气闸门还能手动操作吗？”
“能！虽然被影骸撞得有点变形，但还能开！”
“林雨。陈星现在状态如何？”
“……清醒了。但很虚弱，纹章……”林雨快速检查，“纹章上的暗蓝能量被压制了，但没有完全清除！它缩在纹章边缘，还在试图侵蚀！”
陈星虚弱的声音插入频道：“韩队……那个晶械族……艾琉斯……它……”
“它帮你争取了时间。”韩舟打断他，没有解释更多，“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
“三十秒内，穿梭机完成所有系统预热，关闭一切非必要负载，能量全部导向推进器和基本维生。”
“柯文，准备好手动开启气闸门，倒计时结束立刻开启。”
“林雨，把陈星固定到座椅上，给他注射最高剂量的神经稳定剂和镇痛剂——他接下来三十分钟会非常痛苦，但不能昏迷。”
“莫里斯，设定脱离航线。不要原路返回——原路全是影骸。走我们下来的紧急能源管道，那是斜向上的，虽然窄，但穿梭机勉强能挤过去。艾琉斯它能通到外面。”
“……那你呢，韩队？”林雨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韩舟看着脚下，那即将因为失去“秩序之锚”印记共鸣而彻底暴怒的“蚀心者”核心，以及那已经开始疯狂涌向净化单元入口闸门的影骸狂潮。
他握住艾琉斯的秩序引导杖——虽然已失去光芒，但依旧坚硬，可作为武器。
“我断后。”
“不行！”柯文嘶吼，“你一个人怎么断后！那些怪物成千上万！”
“不是‘挡住’它们。”韩舟的声音异常平静，“是‘引开’它们。诺顿真正想要的是完整的钥匙——是陈星的纹章和艾琉斯的锚印。现在锚印已经融入纹章，纹章就在陈星手上。诺顿会疯了一样追你们的穿梭机。”
“但如果这里还有一个活动目标，在它眼皮底下往相反方向跑……”
“它会分兵？”莫里斯声音发颤，“那也太冒险了！而且你往哪跑？这个设施是封闭的！”
“往光语者的沉眠舱跑。”韩舟的目光落在管道深处，“艾琉斯过，净化单元还有其他出口。我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而诺顿最恨的人，除了窃取它能量的我，就是将它封印于茨光语者。光语者的沉眠舱，是它永远无法踏入、也永远渴望毁掉的禁忌之地。”
“只要我往那里跑，它会派至少一半影骸来追我。你们冲进紧急能源管道的机会，至少增加三成。”
“三成？！”柯文几乎是在吼，“为了三成的机会，你要去送死？！”
韩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面向那已经开始破裂、无数影骸正疯狂涌入的净化单元入口闸门。
他的背影，在这片被紫金色能量残余映照的昏暗空间里，如同一座孤悬于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渺。
沉默。
不可动摇。
“韩舟。”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是陈星。
他躺在穿梭机的座椅上，浑身被固定带束缚，左手纹章正在与残存的暗蓝能量进行最后的拉锯战。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深处的银色光芒黯淡如残烛。
但他的眼神，从未如此清醒。
“艾琉斯……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它……种子与锚……从未分离……只是等待重逢。”
“它是来……找我的。不是纹章。是我。”
“它把三个纪元的守望……赌在了我身上。”
“所以……”陈星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能……让它赌输。”
“韩队。你下来。”
韩舟没有回头。
“三成机会，也是机会。执行命令。”
“不是命令。”陈星缓缓抬起左手，那枚纹章上，新生的银色纹路正在缓缓蔓延、生长，虽然缓慢，虽然艰难，却顽强地、一寸一寸地，将边缘的暗蓝污染逼退。
“是契约。”
纹章上的银色纹路，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骤然明亮！
不是艾琉斯那种纯净的、属于秩序之锚的蓝光。
也不是蚀心者诺顿那种污浊的、被混沌侵蚀的暗红。
而是一种全新的颜色——
是清晨第一缕刺破夜雾的阳光。
是熔炉中即将成型的钢铁的第一抹橙红。
是种子破土而出时，顶开土壤的那一点嫩绿。
是银色与蓝色与金色交织、流转、共生的——
希望。
这股光芒，从陈星掌心的纹章中涌出，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流淌进他的血管，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如同无形的根系，扎根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原本因虚弱而近乎停滞的心跳，在这光芒灌注的瞬间，猛然重重敲击了一下！
咚。
那一声心跳，穿透了穿梭机的舱壁，穿透了混乱的能量风暴，穿透了影骸狂潮的嘶吼，穿透了蚀心者核心的咆哮。
清晰地，响彻了整个虚骸星域。
所有影骸，同一时刻，僵在原地。
蚀心者核心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如果它有喉咙的话。
韩舟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下方那艘残破穿梭机内，那个被他从末日降临的都市中带出来、一路磕磕绊绊、从恐惧中学会战斗、从迷茫中找到方向、从绝望中攥住希望的年轻人。
陈星的眼睛里，漩涡已经消失。
只剩下那团新生的、温暖的光芒，以及其中坚定如磐石的意志。
他抬起左手，那枚纹章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燃烧着。
他用尽所有力气，对韩舟：
“三成机会，不够。”
“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走。”
“这是契约。”
韩舟看着他。
三秒。
然后，这位从头到尾没有流过一滴泪的硬汉军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水光。
他关掉了通讯频道的语音输入。
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臭子。”
然后，他重新打开频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莫里斯，能源重新分配方案。给我一个数字：如果我们要把这根破棍子——还有那根没用的金属杖——改造成临时的能量分流器，把纹章新生成的能量也导入推进系统，需要多少时间？”
莫里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技术狂人光芒：
“给我……九十秒！不，六十秒！林雨！柯文！把工具箱给我！陈星！把你的手——不，把纹章——放到我指定的感应区！我需要采样你新能量的频谱！”
“韩队？”柯文心翼翼地问，“那你还断后吗？”
韩舟已经跳下了管道口，利用那根几乎耗尽的纳米缆绳，快速滑向穿梭机所在的平台。
他的背后，被影骸利爪撕开三道口子的作业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通过频道传来，稳如磐石：
“断个屁。”
“一起走。”
穿梭机内，所有人都在忙碌。
莫里斯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几乎舞出残影，将每一根他看得懂、看不懂、但此刻必须赌一把的线路重新焊接到那个简陋的“能量分流器”原型上。林雨跪在陈星身边，一手按着他急剧波动的生命体征，一手辅助莫里斯传递工具和材料。柯文拖着伤腿，将穿梭机顶部的应急舱盖彻底卸掉，好让韩舟能直接跳进来。
而陈星，将所有意识都凝聚在左手纹章上。
他不知道这种新生的力量叫什么，不知道它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再次被暗蓝污染淹没。
他只知道，艾琉斯用生命换来的这一刻，不是让他躺在这里等待被拯救的。
纹章上的银色纹路，随着他的意志，缓缓延伸出一条极其细微、如同蛛丝的能量丝线。
这条丝线，探向莫里斯手中那堆乱七八糟的线路，轻轻搭在了最核心的输入接口上。
嗡——
穿梭机内，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能源储备读数，从百分之三十四，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三十六。
百分之三十七。
稳定地，持续地，上升。
莫里斯狂喜的声音响彻舰桥：
“成了！他娘的成了！陈星在给穿梭机充电！用自己的纹章！”
韩舟的双脚，就在这一刻，重重落在了穿梭机顶部的舱口边缘。
他看着下方那个满头冷汗、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嘴角第一次——在这场该死的、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逃亡知—微微扬起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
“能量够了。”他简短地，“柯文，关门。莫里斯，启动推进器。”
“目标？”
韩舟看了一眼窗外。
那里，净化单元的入口闸门正在彻底碎裂，无数影骸如黑色的海啸般涌来。
更远处，蚀心者核心中央那污浊的暗红，已经蔓延到几何体的百分之八十。
但它“望”着这艘破烂穿梭机的方向，那疯狂中，竟多了一丝……
忌惮？
韩舟收回目光。
“目标，脱离此空域。坐标……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
“启动！”
嗡——！！！
穿梭机尾部那台本已报废、却因为紫金色能量的强行灌注而再次苟延残喘的推进器，喷发出不稳定的、夹杂着大量黑色浓烟和蓝色电火花的尾焰！
船体剧烈震颤，所有螺丝、焊点、修补过的破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它动了。
如同垂死的困兽，发出最后一声不屈的怒吼，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头扎进了那狭窄的、通往未知的紧急能源管道！
身后，影骸狂潮扑了个空。
蚀心者核心的咆哮，化作席卷整个空洞的精神风暴，尾随而来！
【逃！！！又能逃到哪里！！！】
【钥匙已经被锚唤醒！！！我能感知到它！！！每一个时空坐标！！！】
【艾琉斯！！！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只是把钥匙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契约者！！！你承载了不该承载的希望！！！那希望……终将焚烧你！！！】
韩舟关闭了外部音频接收。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任由腿部伤口传来的剧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穿梭机在狭窄的管道中疯狂穿行，管壁摩擦出的火花在舷窗外如流星雨般掠过。
陈星终于撑不住，在能源传输达到百分之四十二时，陷入了深度昏迷。纹章上的光芒黯淡下去，但新生的银色纹路并未消失——它们如同安静的呼吸，在裂痕边缘轻轻脉动。
林雨将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柯文守着传感器，报告后无追兵——暂时。
莫里斯在导航星图上不断标记着路径，试图从阿刻戎数据库中找出哪怕一条逃离虚骸星域的可行航线。
所有人都没有话。
不是无话可。
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起。
艾琉斯。
光语者。
蚀心者诺顿。
秩序之锚。
契约之种。
以及……三个时辰。
陈星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纹章与锚印的融合将完成第一阶段。届时，被压制的暗蓝污染是否卷土重来？诺顿是否真能跨越时空感知到他们？那所谓的“钥匙被锚唤醒”意味着什么？
无人知晓。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清楚。
他们在这座死亡坟场里，并非一无所获。
他们找到了能源，续了命。
他们找到了艾琉斯，延续了三个纪元的守望。
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尽管微弱、尽管代价沉重、尽管前路茫茫——让那枚濒临破碎的“契约之种”残片，重新发芽的可能。
这，就足够了。
穿梭机在虚骸星域死寂的虚空中缓缓滑校
舷窗外，那颗灰褐色的、曾承载着晶械族最后疯狂与最后希望的死星，越来越，最终化作一颗不起眼的暗点，隐没在无尽的星辰背后。
韩舟睁开眼。
他看着那颗正在远去的星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根失去光芒的秩序引导杖。
杖身冰凉。
纹路死寂。
他将其轻轻放在身旁的空座位上。
系好了安全带。
“莫里斯。导航。”
“在。目前我们位于虚骸星域边缘，距离最近的安全空域——如果这鬼地方还有什么安全空域的话——是西南方向十七光年外的一处行星带。那里没有被标注为禁区，也没有明显的混沌污染信号。可以暂歇。”
“就去那里。维持最低功耗巡航。”
“明白。”
韩舟顿了顿。
“所有人，轮流休息。四时后，叫醒我。”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辛苦了”。
没有“干得好”。
甚至没有问“陈星还能撑多久”。
因为他知道，这艘船上的每个人，都不需要这些。
他们只需要——
活下去。
一起。
（第三百零七章 完）
喜欢天启阙歌：现代纪元的神隐战争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天启阙歌：现代纪元的神隐战争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