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比气预报来得早了半时。
宋雨桐的刘海黏在额角,发梢滴下的水顺着后颈滑进大衣领,凉意像条蛇直往骨头里钻。
她第三次抬起手,指尖离铁艺门铃只剩半寸,又垂了下来。
门内的暖光从磨砂玻璃渗出来,在她脚边洇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像极了高二那年林川塞给她的热奶茶杯壁——当时他“凉的喝多了胃疼”,她攥着杯子站在走廊,看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也是这样的暖黄。
雷声在头顶炸响时,她的指尖终于按了下去。
门开的瞬间,雨幕被风卷着灌进来。
宋母手里攥着条干毛巾,发梢还沾着吹风机的热度,身上是她最常穿的素色真丝睡袍。
两人隔着门廊对视,宋雨桐闻到了记忆里的檀香味——那是母亲书房熏香的味道,从前她总躲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雨桐要懂事”“别给宋家丢脸”的训话。
“进来吧,别站那儿。”宋母的声音还是生硬,却比从前多了丝涩意,像砂纸磨过旧木桌。
她举了举毛巾,“先擦头发,淋成这样要感冒。”
宋雨桐没动。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宋母的拖鞋尖:“您不怕我又是为了林川演戏?上次割腕,上上次撞车,您我‘越来越会演’。”
宋母的手指在毛巾上绞出褶皱。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幅儿童剧海报——是张医生昨送来的,这是雨桐十三岁时参演的《公主与牢门》剧照。
照片里的姑娘举着木剑,脸上的油彩蹭了半块,眼睛却亮得像星子:“我要自己打开牢门!”
“张医生……”宋母的喉结动了动,“你演那场戏时,每一句台词都是真的。”她侧身让出半扇门,“进来,我把暖气开了。”
玄关的地热烘得宋雨桐冻僵的脚底板发疼。
她站在地毯上,看着母亲弯腰替她脱被雨水泡得发硬的皮鞋,动作笨拙得像在拆易碎品。
三年前她割腕住院,母亲来病房时带了律师,“签了财产协议就不追究你破坏宋家名誉”;一年前她撞车进急诊,母亲送来的是宋氏集团新季度的联姻名单。
此刻这双曾在文件上签过无数名字的手,正心翼翼替她擦着脚踝上的泥点。
“去换身干衣服。”宋母指了指楼梯拐角的客房,“你从前的睡衣还在。”
宋雨桐没动。
她解下肩头的防水包,金属搭扣在玄关柜上磕出轻响。
密封袋里的账本和U盾被雨水泡得发皱,却依然裹得严严实实——这是她藏在别墅壁炉暗格里三年的东西,每次赵景来家里谈事,她就坐在楼上,听着那些“海外账户”“空壳公司”的字眼,把指甲掐进掌心。
“妈,这些是赵景洗钱的工具。”她把密封袋推到宋母面前,“我藏了三年,以为能换你们回头看我一眼。”她低头盯着自己滴着水的袖口,“现在我不换了,我交给林川。”
宋母的手突然抖起来。
她盯着密封袋上的水渍,像是看见二十年前那个举着不及格试卷,红着眼圈“妈妈你看我”的女儿。
那时她总“雨桐要做宋家的骄傲”,却忘了骄傲不该是用眼泪换来的。
“你……不怕他们报复?”她的声音发颤。
“怕。”宋雨桐抬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暖光里闪,“但我更怕,再活成你们想要的傀儡。”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林川的电动车在院外溅起一片水花,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裤脚沾着泥点就往门里冲——苏晚晴的姜茶还在等,但宋雨桐的短信更让他心跳加速:“来老宅,带杯热奶茶。”
玄关的水晶灯在他发梢滴下的雨珠上折射出光斑。
他看见宋雨桐换了件淡蓝棉睡衣,正和宋母隔着客厅的真皮沙发对视。
宋母手里还攥着那个密封袋,而宋雨桐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塑料袋上——那里装着便利店刚买的热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这次没有陷阱,也没有条件。”宋雨桐站起身,把U盾和账本递给他,指尖还带着暖气烘过的温度,“林川,我想做个……能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困在笼子里的提线木偶。”
林川接过东西,忽然从塑料袋里掏出奶茶。
吸管“噗”地插进杯口,甜香混着雨水的湿冷涌出来:“双倍珍珠,你最喜欢的。”
宋雨桐一怔。
记忆突然涌上来——高二那年她逃心理课,躲在台喝凉奶茶,被林川撞个正着。
她红着脸要藏杯子,他却笑着跑下楼,回来时手里多了杯还冒着热气的:“别告诉别人,我也会笑。”
“记得你‘别告诉别人,我也会笑’。”林川的笑纹在眼角漾开,“所以今这杯,我替你保密。”
宋雨桐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湿湿的阴影。
她接过奶茶时,指尖擦过林川掌心的薄茧——那是代驾握电动车把磨出来的,却比宋家所有珠宝都让她安心。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敲响凌晨三点。
林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出来看了眼屏幕,是李姐的未接来电。
雨幕中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宋母走到窗前,看着路灯下闪过的警车蓝,又转头看向女儿——此刻宋雨桐正捧着奶茶,嘴角翘着极淡的弧度,像极了照片里那个喊着“我要自己打开牢门”的姑娘。
“林川。”宋雨桐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奶茶上升起的雾气,“你……这次门打开后,里面会有光吗?”
林川把U盾收进贴身口袋,雨水顺着他的牛仔外套滴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水洼。
他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雨,忽然笑了:“会有的。”他指了指宋雨桐手里的奶茶杯,“你看,现在不就有吗?”
手机再次震动。
林川按下接听键,李姐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过来:“林先生,警方——”
“等我两分钟。”林川打断她,转身看向宋雨桐,“先让我送这位姐把奶茶喝完。”
宋雨桐的睫毛颤了颤。
她吸了口珍珠,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比记忆里那杯更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
座钟的分针划过十二。
林川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是李姐的短信:“赵景的私人飞机被海关扣了。”他低头删掉短信,抬头时正撞进宋雨桐亮晶晶的眼睛。
“走吧。”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头盔,“等解决完这些,我带你去吃夜市的烤鱿鱼——你高中总,闻着香,却不敢让宋家司机停车买。”
宋雨桐点头。
她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转身时瞥见宋母正往保温壶里装姜茶,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雨打在窗上,却再也挡不住屋内的暖意。
林川推开门,暴雨瞬间裹着寒意扑进来。
他跨上电动车,宋雨桐抱着装证据的防水包坐在后座,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风掀起两饶衣角,却吹不散他口袋里手机的震动——那是李姐的第三条消息,未读。
“出发了?”宋母站在门廊下,举着保温壶喊。
“出发了!”林川回头笑,电动车灯划破雨幕,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碎银。
宋雨桐贴着他后背,听着雨声里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忽然想起林川常的冷笑话:“为什么代驾不怕暴雨?”此刻她终于懂了答案——因为总有一盏灯,会为晚归的人留着。
而此刻,在二十公里外的苏氏集团顶楼,苏晚晴捧着凉透的姜茶站在落地窗前。
她望着雨幕中闪过的电动车灯,指尖轻轻抚过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是林川发来的消息:“等我,带了热奶茶。”
她笑了,把姜茶重新倒进微波炉。
窗外的雨还在下就像此刻,她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李姐。
李姐的电话在林川口袋里震得发烫,他却故意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外套内层。
电动车碾过积水的柏油路,宋雨桐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隔着两层布料,他都能摸到她指尖的温度——不是从前割腕时的凉,而是带着奶茶余温的暖。
“林川,你赵景现在在哪?”宋雨桐的声音被雨声揉碎,飘进他后颈的衣领。
“可能在酒店翻箱倒柜找护照,或者在私人飞机上骂飞行员没买通海关。”林川故意把车速放慢,雨刮器“唰”地扫过模糊的前挡,“不过等李姐把证据链甩他脸上,他大概会问‘这账本不是锁在壁炉暗格里吗’——然后你猜谁会告诉他?”
宋雨桐低笑一声,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
风卷着雨丝扑来,她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三年前她躲在阁楼听赵景和父亲谈“海外账户”,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困在玻璃罩里的标本;现在她坐在电动车后座,雨水打湿裤脚,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真实的风里。
二十分钟后,电动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
李姐撑着黑伞迎出来,发梢沾着雨珠,见着林川就急得跺脚:“我的林大爷,您可算来了!张队在审讯室等半时了,赵景的律师刚到,再晚两分钟证据效力都要——”
“李助理。”宋雨桐从后座下来,把防水包递过去。
她的淡蓝睡衣被雨水浸成深蓝,发尾滴着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麻烦您告诉张队,这些证据每一页的日期、经手人,我都能背出来。”
李姐一怔,接过包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忽然想起苏晚晴过的话——“雨桐不是坏,是太孤单。”她喉结动了动,把伞往宋雨桐那边偏了偏:“里面有暖气,我带您去喝杯热水。”
林川望着两人走进大厅,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苏晚晴发来的视频,画面里她端着微波炉转热的姜茶,身后的落地窗映出暴雨中的城市:“林师傅,您的代驾超时费要翻倍吗?”
他对着镜头挤眉弄眼:“超时费用热奶茶抵,苏总看行吗?”
视频里的苏晚晴眼睛弯了弯,指尖划过屏幕,画面变成一张定位——“我在28楼露台,风有点大,您快点。”
林川跨上电动车时,雨势忽然了些。
路灯在水洼里碎成金斑,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苏氏集团开,路过夜市时特意停了两分钟。
烤鱿鱼的香气混着雨水钻进鼻腔,他买了两串,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苏氏集团顶楼露台的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漏出来。
林川推开门,正撞进苏晚晴的目光里。
她没穿职业装,换了件米白针织衫,发梢还滴着刚才被风吹湿的雨珠,手里的姜茶腾着热气。
“烤鱿鱼。”他把塑料袋递过去,“趁热吃,老板今的鱿鱼特别肥。”
苏晚晴接过,却没急着吃。
她望着他发梢的雨水,抬手替他抹了把脸:“宋雨桐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一半。”林川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她让我转交给你——是十三岁演儿童剧时,你送她的珍珠发卡。那时候你俩在后台偷喝可乐,被老师抓包。”
苏晚晴的指尖顿在他脸上。
记忆突然涌上来——十二岁的她作为观众,把自己扎头发的珍珠发卡塞给舞台上哭鼻子的“牢门公主”:“别哭,你举剑的样子超酷。”后来宋雨桐成了宋家姐,她成了苏氏继承人,两人再没提过那个雨的后台。
“她还......”林川摸了摸后颈,“她谢谢苏总当年的发卡,让她知道‘公主’不一定要住在城堡里。”
露台的风掀起苏晚晴的衣角。
她望着远处逐渐熄灭的警灯,忽然笑了:“林川,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让你代驾吗?”
“因为我车技好?”
“因为你每次都能把车停在离电梯口最近的位置。”苏晚晴把姜茶递给他,“更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让我看见,豪门之外的世界,原来可以这么暖。”
林川喝了口姜茶,甜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望着眼前人被暖光镀亮的睫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夜晚——那时她缩在车后座,抱着大提琴盒,眼睛里像结着层冰。
现在那层冰化了,露出下面清凌凌的水,倒映着他的笑。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李姐的短信:“赵景认罪了,宋氏集团股票涨了5%。”
林川把手机倒扣在露台桌上。
远处的雨幕里,第一缕晨光正撕开云层。
他拿起烤鱿鱼,递到苏晚晴嘴边:“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苏晚晴咬了一口,鱿鱼的焦香在舌尖散开。
她望着他发梢还在滴水的碎发,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
林川愣了愣,笑着回抱她,雨水顺着两人相贴的肩膀往下淌,在露台地砖上溅起细的水花。
“林师傅。”苏晚晴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下次代驾,能开慢点吗?”
“为什么?”
“因为......”她仰起脸,眼尾沾着雨水,“想和你多吹会儿风。”
晨光漫过城市际线时,林川的电动车停在苏氏集团地下车库。
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身要牵苏晚晴的手,却见她正低头看手机——是宋雨桐发来的照片:宋家老宅的玄关,宋母正往玻璃罐里装她最爱的桂花糖,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糖粒照得像撒了把星星。
“雨桐,她明要去张医生那里做心理治疗。”苏晚晴把手机递给他看,“还......想请我们去老宅喝糖水。”
林川笑着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好啊,顺便让宋阿姨教我做桂花糖——以后你加班时,我给你煮糖水喝。”
苏晚晴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电梯门开的瞬间,晨光涌进来,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保洁阿姨的声音:“林师傅又来接苏总啦?”
“代驾服务,二十四时不打烊。”林川回头笑,电梯门缓缓闭合,把外面的雨声关在身后。
而此刻,在市公安局审讯室,赵景盯着桌上的账本,额角的汗顺着下巴砸在桌面上。
张队把U盾插进电脑,银行流水在屏幕上滚动如潮。
“宋雨桐那丫头......”赵景突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她藏了三年,就为今?”
“不。”张队合上文件夹,“她藏了三年,是为今能站在阳光下。”
窗外,暴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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