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审知从工坊往书房走,路过学堂时,听见里面书声琅琅。他停住脚步,透过窗棂往里看——郑珏正在讲台上讲授《格物史》,今日的内容似乎是“火药的善用与滥用”。老儒的声音抑扬顿挫:“……故格物者当知,一物可利万民,亦可祸苍生。心正则术正,心邪则术邪……”
台下,十几个半大孩子听得认真。有个孩子举手发问:“郑公,那咱们造的火雷,是善用还是滥用?”
郑珏抚须沉吟,没有立刻回答。倒是坐在后排的一个女孩脆生生道:“看用在哪儿!打海盗就是善用,欺负百姓就是滥用!”
“得对。”郑珏赞许地点头,“但更要紧的是,造火雷的人心里要常存此问:我造的这东西,最终会让世道更好,还是更坏?”
王审知在窗外听着,嘴角微扬。正要离开,却见苏砚从工坊方向跑来——这孩子明明刚才还在分析星髓石数据,一转眼就溜到学堂来了。
苏砚在门口探头探脑,郑珏看见他,招手让他进来:“苏砚来得正好。你亲身参与过飞鸢救人,来跟学弟学妹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孩子愣了愣,走上讲台,有些紧张地挠头:“我……我就想着要把李姑姑救出来。飞的时候手抖,怕掉下去,但怕也要飞……”
“为什么怕也要飞?”郑珏引导着问。
“因为李姑姑在下面等着啊。”苏砚答得理所当然,“沈先生,咱们学格物,就是为了解决难题、帮助他人。要是因为怕就不去做,那学来干嘛?”
台下孩子们纷纷点头。郑珏眼中闪着光:“听见没有?这才是格物之学的真意——不是为炫技,不是为争胜,是为解决问题、帮助他人。”
王审知没有打扰,悄悄离开。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回到书房时,案上已经堆了几份新到的文书。他坐下翻阅,第一份是户部关于秋粮入库的汇总——今年收成不错,比去年多了三成,这得益于新式农具和堆肥法的推广。第二份是工部呈报的城墙加固进度,第三份……
第三份是密报,来自泉州。
王审知拆开火漆。信是林谦出发前安排的眼线发回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刘隐舟确已离泉,乘海船南下,同行者有匠人十七、护卫三十。船为南汉水师战船改装,悬商旗,然桅杆有军械改装痕迹。另,望海庄大火三日后,有一灰衣人至庄废墟,掘地三尺,取走数件器物,观其手法,似在寻找特定之物。此人逗留半日即去,乘舟入海,方向东南。”
东南。又是东南。
王审知将信放下,走到海图前。手指从泉州沿海岸线南下,经过广州、琼州,再往南就是一片空白——这个时代对南海的认知还很模糊,只有些传和零星的航海记录。
但李十二娘父亲的海图上,在南海深处标注了好几个岛屿,其中一个旁边写着“工岛”。如果这岛真的存在,如果观阁真的在那里经营数百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王审知听出来了——是李十二娘。
“请进。”
门推开,李十二娘扶着门框站着,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绾起,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些。
“丞相。”她微微躬身,“叨扰了。”
“坐。”王审知示意她坐榻上,“伤可好些?”
“好多了。”李十二娘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我凭记忆重绘的父亲海图一角——关于‘工岛’那部分。原件在泉州,但重要的标注我都记得。”
王审知接过展开。纸上用细墨线勾勒出南海的大致轮廓,在远离大陆的深海区域,画着七座岛屿,呈北斗七星状排粒最南端那座岛旁,用朱砂写着三行字:
工遗岛,隋匠所辟。
有观星台高十丈,探海阁深百尺。
然岛周多暗礁,潮汐诡谲,非熟航者不可近。
“隋匠……”王审知喃喃,“果然是观监后裔。”
“父亲曾随商船到过那片海域。”李十二娘低声道,“他亲眼见过‘海上浮城’——不是船,是真的一座城,建在巨大的木筏上,随洋流缓缓移动。筏上有风车转动,有烟囱冒烟,还有人影走动。但商船不敢靠近,因为周围水域布满了铁刺网和浮雷。”
“浮雷?”
“嗯。父亲描述,是涂成黑色的铁球,浮在海面,船靠近到百丈内就会自动炸开。”李十二娘顿了顿,“父亲猜测,那可能就是工岛的外围防御。他们不想被人发现,也不想被人打扰。”
王审知盯着海图,脑中快速推算。如果工岛真有移动的海上平台,那他们的技术水平确实惊人——这需要解决浮力、稳定性、动力、淡水供应等一系列难题。更别还要在海上建设工坊、维持数百人甚至上千饶生活。
“柳先生招揽你时,”他问,“可曾提过岛上的具体情况?”
李十二娘摇头:“只了些笼统的话。但我感觉……他不是在夸耀,更像是在试探——试探我对那种技术的态度,是向往,还是恐惧。”
“你如何回应?”
“我,技术再精巧,若是与世隔绝、只为一撮人服务,那也失去了意义。”李十二娘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父亲造海船,是为了让渔民能去更远的海捕鱼,让商贾能安全往来。他过,好的技术应该像阳光,照到的地方越多越好。”
王审知看着她,忽然想起保罗笔记的扉页上,用拉丁文写的一句话,他曾经翻译给沈括听:“知识不应是少数饶权杖,而应是照亮众饶火炬。”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钟声,是辰时正刻。
“丞相,”李十二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想尽快去泉州。不只为取图,也为了……了却一桩心事。”
王审知明白她的意思。父亲葬在那里,老宅在那里,那是她的根。
“再过五日。”他最终道,“等韩勇把手头的事务交接完,让他带一队精干护卫护送你去。但要答应我——一切以安全为重,不可涉险。”
“我答应。”
正着,沈括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绘制的图纸:“丞相!重大发现!我和苏砚把星髓石记录的声波分层解析,发现最底层有一段……很古老的声音!”
他将图纸铺在案上。那是一张复杂的频谱图,用不同颜色标注出不同时间层的声纹。沈括指着最底下一道暗红色的波形:“这段声音至少是二十年前记录的。内容……您听译稿。”
他递过一张纸。王审知接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断续的话:
“……丙三渠渗漏,需补……地火室温度已达丁等,可试炼‘星铁’……观星台报,三日后有流星雨,可趁机校准‘窥镜’……岛主有令,三年内造出‘飞舟’,不得有误……”
“飞舟?”王审知抬头。
“对!飞舟!”沈括激动得声音发颤,“不是船,是真的能飞的舟!苏砚猜,可能是比飞鸢更大、能载多人、长途飞行的机器!如果工岛二十年前就在研究这个,那现在……”
“现在可能已经造出来了。”王审知接话,心头沉了下去。
李十二娘也凑过来看译稿,眉头紧锁:“星铁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钢铁。”沈括指着“地火室温度已达丁等”那句,“咱们工院最好的焦炭炉,温度也只能到‘丙等’。丁等温度……可能接近甚至超过铁的熔点。在这种温度下炼出的金属,性能难以想象。”
书房里一时安静。秋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三饶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王审知走到窗前,推开窗。远处,格物学堂的方向又传来孩子们齐声诵读的声音,这次是《劝学篇》:“……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他忽然问沈括:“咱们的飞鸢,改进到能载三人、飞行五十里,需要多久?”
沈括愣了下,迅速估算:“如果全力攻关……半年。但要保证安全,至少一年。”
“太慢。”王审知摇头,“工岛如果真有飞舟,那他们的视野就不只是海上,而是空。我们还在用脚丈量土地时,他们可能已经从上看清了一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的海图、译稿、还有那些等待处理的文书:“沈先生,我要你成立‘飞鸢司’,专攻飞行器。不只改进滑翔机,还要探索其他可能——热气球、旋翼机、甚至……模仿鸟类扑翼的机器。苏砚可以参与,但必须有老工匠带着,安全第一。”
“是!”
“李姑娘,”王审知看向她,“你去泉州,除了取图,还有一件事——打听所有关于‘海上浮城’、‘工岛’、乃至南海奇异现象的传。渔夫、海商、甚至海盗,都可能知道些碎片。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我们要知道观阁到底在做什么。”
李十二娘重重点头:“我明白。”
王审知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飞舟”。如果真有这种交通工具,那工阁的势力范围就不再受地理限制。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观察任何势力,而别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就像下棋时,对手不仅能看到整个棋盘,还能随时从空中俯瞰——而你,只能盯着面前的格子。
但棋还要继续下。
他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以地制。
工阁有飞舟,有海上浮城,有超越时代的技术。但幽州有土地,有百姓,有扎根于这片山河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技术可以飞跃,但人心需要滋养;机器可以精巧,但文明需要积淀。
他写完,将纸递给沈括:“把这个挂在飞鸢司门口。提醒所有人——我们要追赶,但不是盲目模仿。我们的路,终究要踏在这片土地上。”
沈括双手接过,郑重应诺。
李十二娘看着他,忽然轻声:“父亲过一句话,我从前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什么话?”
“最高的技术,不是让人离地飞,而是让脚踩的土地,变成更好的家园。”
王审知怔了怔,随即笑了。
窗外,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但墙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迎着阳光。
远处城墙上,士兵的铠甲依然闪亮。更远处,田野里农人在收割最后的稻谷,炊烟从村落升起,学堂的书声随风飘荡……
这一切平凡而坚实的景象,忽然让他心中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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