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审知最后离开前厅。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窗外,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上的星辰。
他握紧手中的木雕燕子,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
飞鸢坠了,但人救回来了。棋局还在继续,看棋的人已露痕迹。而他们这些局中人,能做的唯有继续落子——一步一步,在这片名为乱世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初冬的寒意。王审知迈步走向书房,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沉稳而清晰。
还有太多事要做:琉球的火山灰采购、紫火雷的破解、草原的局势、南汉的动向,以及……那个刚刚浮出水面的“观阁”。
卯时初刻,还蒙蒙亮,王审知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连夜整理的材料:左边是林谦详细记录的望海庄地陷报告,中间是沈括初步分析的星髓石飞行数据摘要,右边则是那个刻着“观阁”三字的铜窥管。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扫洒声,是仆役在清扫庭院。秋末的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竹帚划过青石的声响规律而安宁,与纸上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录形成微妙对比。
王审知的目光落在窥管上。这三个字用的是前隋官制的标准篆变体,若非他前世研究过金石学,几乎难以辨认。观阁——如果真是前朝观监后裔,那他们掌握的技术可能远超想象。
他想起保罗笔记中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大业九年,观监呈‘飞星盘’于帝,可测日月之行,然需磁石百斤、铜千斤,所耗甚巨。帝不悦,罢之。”当时读到这里,只觉得是个失败的科研项目。但现在想来,一个能精确计算体运行的机械,其背后涉及的技术……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沈括推门而入,眼下一片乌青,但精神亢奋:“丞相!星髓石的数据初步解读出来了,有重大发现!”
他几乎是跑到案前,铺开一卷长长的纸带,上面是用特制墨水描绘出的波形图:“您看这段——飞鸢起飞时的震动频率;这段——空中转向时的加速度变化;最关键的在这里!”他指着纸带中部一团密集的波峰,“这是地动发生时记录的!不仅有地震波,还有一种……规律性的脉冲!”
王审知俯身细看。那些脉冲排列整齐,每三次一组,间隔完全相等:“像是……信号?”
“对!而且是人为的信号!”沈括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计算过了,脉冲频率与咱们工院的‘传声筒’基础频率高度吻合!这明——望海庄地底有类似传声筒的装置,而且在地陷发生前,有人通过它发送了信号!”
“能解码内容吗?”
“需要时间,但应该可以。”沈括心地卷起纸带,“星髓石不只记录了磁场变化,还记录了声波震动。我已经让苏砚——哦那孩子一早就溜到工坊来了,拦都拦不住——让他协助分离声波层,看能不能还原出当时地底的声音。”
王审知点头:“苏砚伤势如何?”
“郎中看了,皮肉伤,没伤筋动骨。就是得养几。”沈括顿了顿,压低声音,“丞相,还有件事……在分析飞行数据时,我发现飞鸢在悬停井上空的那段时间,记录到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背景磁场。那不是地磁场,更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待机时产生的泄漏场。”
“多大?”
沈括比划了一下:“按场强推算,如果源头在庄地下方,那机械的规模……可能不亚于咱们工院最大的水车连铸机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刘隐舟在望海庄地下,藏了一整套工坊。”王审知缓缓道,“不是临时作坊,是能够持续运转的完整设施。所以工匠撤走,设备却没搬——因为根本搬不走。”
“那他为什么炸了它?”
“不是炸,是启动自毁程序。”王审知手指轻叩桌面,“柳先生验完紫火雷配方,刘隐舟达成与南汉的交易,这个据点就没用了。但他不会把完整的设施留给任何人,所以设下机关——一旦有人触动核心区域,就引发地陷,将一切掩埋。”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心血……”
“所以他才会对李十二娘,‘这庄子本就是件大器物’。”王审知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东海海图前,“观阁、工门、刘隐舟、柳先生……像一套嵌套的机关,一层套一层。”
正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韩勇,身后跟着个端着食盒的侍从。
“丞相,李姑娘醒了,想见您。”韩勇禀报道,“另外,琉球那边有回信了。”
王审知示意侍从将早膳摆在案上,是一碗米粥、两碟酱菜、几个馒头。他先接过韩勇递上的信筒,抽出信件快速浏览。
信是张顺派快船送回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海上写的:“……已与琉球王廷达成协议,今年所产火山灰尽数售予我方,首批五十石十日后装船。然南汉使者三日前亦抵达琉球,愿出三倍价争购。琉球王犹豫,某正周旋……”
“三倍价。”王审知将信递给沈括,“南汉急了。”
“那咱们——”
“加价,但不是加钱。”王审知坐回案前,端起粥碗,“告诉张顺,用技术换:派两个精通水利的工匠随船去琉球,帮他们改造王城的供水系统;再送一套新式渔网织机图纸。琉球缺的不是钱,是能改善民生的实技。”
沈括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得了火山灰,又播了友谊。”
“但要快。南汉既然也派人去了,明柳先生已经把紫火雷的弱点报了回去。”王审知喝了口粥,转向韩勇,“李姑娘精神如何?能谈话吗?”
“郎中了,莫要过久,但她坚持要见您。”韩勇道,“看起来……像是有要紧事要。”
王审知三两口吃完早饭,起身:“那就去看看。”
李十二娘被安置在内院东厢。房间朝阳,窗台上摆着一盆晚开的菊花,黄灿灿的。她已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药汤,口口地喝着。
见王审知进来,她放下药碗,要起身。
“不必。”王审知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你好好休养。”
李十二娘重新靠回去,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她沉默片刻,开口道:“望海庄地下,不止工坊。”
王审知静静等着。
“我在水牢最后半个月,被转移到最深的一间囚室。”李十二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那间囚室的石壁后面,有规律的风声——不是自然风,是机械鼓风的声音。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每次持续一刻钟。我偷偷用指甲在墙上刻痕记时,分毫不差。”
“能判断方位吗?”
“正下方。声音从地底传来,通过石壁传导,所以特别沉闷。”李十二娘顿了顿,“有一次,守卫送饭来晚了,我饿得发昏,耳朵贴在地上……听到了一种更深处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王审知:“像是流水,但又不是自然水流——太规律了,像水车带动的水流,循环往复。而且……水流声中夹杂着金属摩擦声,很多金属,一起转动。”
王审知与跟进来的沈括对视一眼。沈括忍不住问:“像咱们工院的水力锻锤吗?”
“更像……水力驱动的某种大型机械组。”李十二娘努力回忆,“那种规模的水流声,至少需要一条河的水量。但望海庄靠海,哪来的河?”
“地下水脉。”王审知缓缓道,“或者——人工开凿的地下渠,引海水倒灌,利用潮汐能。”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潮汐能工坊?那得是多大的工程!”
“如果是观阁的手笔,就不奇怪了。”王审知看向李十二娘,“柳先生招揽你时,提到‘真正尊重技术的地方’,还了什么?”
李十二娘蹙眉思索:“他……‘幽州虽好,终是困于一方水土。真正的技道,当观测地,驭风御海。’他还,他们有一座‘工岛’,岛上赢观星台’、‘探海阁’、‘万物炉’,能做出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工岛……”王审知重复这个地名,“在何处?”
“他没具体,只‘南溟深处,星辉所照之地’。”李十二娘顿了顿,“但我父亲留下的海图里,有一张标注了南海的奇异岛屿,其中一座旁边,我父亲用朱笔字写着‘疑有前朝遗技’。”
“图在哪儿?”
“在我泉州老宅的密室。宅子应该已经被刘隐舟占了,但密室很隐蔽,他未必发现。”李十二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父亲留下的所有图纸、笔记,都在那里。”
王审知沉吟片刻:“林谦。”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谦应声而入。
“你挑几个机灵的好手,扮作商人去泉州,找到李姑娘的老宅,取出密室里的东西。”王审知吩咐,“但要心,刘隐舟虽然撤了,难保没有眼线。”
“属下明白。”
李十二娘忽然道:“我也去。”
“不校”王审知断然拒绝,“你伤势未愈,舟车劳顿太过危险。”
“那宅子的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开。”李十二娘坚持,“而且……我想回去看看。”她声音低下去,“父亲葬在宅后山上,我三年没去扫墓了。”
王审知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最终让步:“等你能下地行走再。届时让韩勇护送,多带人手。”
李十二娘这才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王审知示意众人退出房间。走到院中时,沈括忍不住问:“丞相,若真有工岛,若观阁真在南海深处经营数百年,那他们的技术……”
“可能远超我们。”王审知坦然道,“但技术从来不是决定一切的东西。保罗先生笔记里有一句话:‘最精巧的机器,若不用之于善,终是祸端。’”
他望向南方空,那里朝霞正绚烂:“工岛再强,也只是岛。幽州虽,却连着万里山河、亿兆百姓。我们的路,不在海外孤岛,就在这片土地上。”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远处传来格物学堂晨读的声音,稚嫩的童声齐诵着《格物启蒙》的开篇:“夫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格物者,当究其理而用之……”
王审知听着这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一个学徒气喘吁吁地跑来:“丞相!沈先生!苏砚在工坊,他好像从星髓石记录里……分离出了人声!”
沈括“啊”了一声,拔腿就往工院跑。王审知也快步跟上。
工坊里,苏砚正趴在那台特制的“读石仪”前,耳朵紧贴着一个铜制听筒。见他俩进来,孩子兴奋地招手:“丞相!沈先生!你们听!”
王审知接过听筒。起初只有沙沙的噪音,但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失真的声音浮现出来,像是从极深处传来,隔着水和岩石:
“……闸门已开……三号渠水满……地火室升温至丙等……可以……可以启动……”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规律的机械运转声。
沈括抢过听筒又听了一遍,脸色发白:“地火室……他们用地火?”
“可能是地下温泉,或者干脆引岩浆余热。”王审知神色凝重,“望海庄地下,恐怕真是个完整的、能自给自足的工坊集群。”
他看向苏砚:“还能还原更多吗?”
“需要时间。”苏砚脸认真,“但星髓石记录的声音是分层的,越往深处挖,可能听到越早的声音。如果……如果能找到庄地下的星髓石原料,不定能‘听’到更久以前的记录。”
正着,韩勇又匆匆进来:“丞相,北山急报!鲁震大匠,草原库莫奚部昨夜突袭室韦边境,用了……紫色的火雷。”
王审知心头一沉。
紫火雷,已经出现在战场上了。
他环视工坊,看着那些尚未完成的灭火弩改进型、那些正在调配的星髓石粉、还有那个记录着地下秘密的“读石仪”。
棋局确实越来越深了。
但棋子已经落下,唯有继续前校
“沈先生,集中力量分析所有星髓石数据,我要知道望海庄地下工坊的全貌。”王审知下令,“韩勇,让林谦的泉州之行提前,三日内出发。苏砚,”他看向孩子,“你协助沈先生,但每必须睡足三个时辰——这是命令。”
众人肃然应诺。
王审知走出工坊,重新沐浴在秋末的晨光郑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正在换岗,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李十二娘的“工岛”,想起柳先生那句“真正的技道”,想起草原上燃起的紫色火焰。
然后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他刚来到这个时代,对王潮的那句话:“格物之理,亦是理;利民之器,方为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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