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勇的快船撞开浪花,在飞鸢完全沉没前赶到了。
两个水手跳下海,用绳索套住机翼残骸,船上的人合力拉拽。海水已经淹到驾驶舱的一半,苏砚正艰难地帮李十二娘解开安全带——她的手指因长期戴镣铐而僵硬得不听使唤。
“抓紧!”韩勇探身下去,用没受赡右臂一把将李十二娘捞上船。苏砚紧随其后,刚爬上船舷就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边缘发白,血还在渗。
“医箱!”韩勇吼道,自己单膝跪在苏砚身旁,撕开他肩头的破口查看,“还好,皮肉伤,没山筋骨。”他动作麻利地撒上止血散,用干净麻布包扎。
另一边,船上的郎中已经在给李十二娘检查。她虚弱地靠在船舷上,任由郎中剪开她褴褛的衣袖——手臂上全是旧绳新伤,有些已经化脓。
“先清创,回城再仔细诊治。”郎中低声,打开药箱取出刀和烧酒。
李十二娘咬紧嘴唇,额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砚身上,等郎中开始处理伤口,她才开口,声音依然嘶哑:“那孩子……是你们工院的学徒?”
韩勇点头,手下包扎的动作没停:“叫苏砚,十二岁,是沈先生最看重的学生。”
“十二岁……”李十二娘喃喃,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我十二岁时,还在闺中学绣花。”她顿了顿,看向越来越远的望海庄方向,“庄里……地下有东西。”
韩勇手一顿:“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在水牢最深处,能听见地底传来的声音——不是人声,是机械声,齿轮转动、连杆摩擦,很有规律,每两个时辰响一次。”李十二娘回忆道,“刘隐舟最后一次提审我时过一句话,他‘这庄子本就是件大器物,你们只看到了皮毛’。”
苏砚这时缓过气来,挣扎着坐起:“韩教习,我们起飞后,庄里地动,井塌了,有红色的金属液喷出来……”
韩勇脸色凝重。他想起王审知的猜测——刘隐舟留下的不只是明面上的陷阱。
船已驶离危险海域,转向北校海风渐凉,韩勇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李十二娘披上,又扔了件干衣服给苏砚:“换上,别着凉。”
苏砚哆哆嗦嗦地换衣服时,摸到了胸前那个木雕燕子。他心地取下来,燕子翅膀上沾了海水,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丞相给的……”他声,用袖子仔细擦拭。
李十二娘看着他手中的木雕,忽然问:“王丞相……他还好吗?”
“好。”韩勇答得简短,但语气肯定,“就是操心的事太多。这次为了救您,筹划了半个月。”
李十二娘沉默片刻,望向北方海平面上隐约浮现的陆地轮廓:“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派人来。”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语,“更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孩子,乘着会飞的木头……”
“不是木头,是风钢和竹木复合骨架。”苏砚纠正道,一起技术,他眼睛就亮起来,“翼型是仿海鸥的,沈先生带我们观测了三个月才定稿。副翼是我提议加的,因为——”
“孩子,”韩勇打断他,眼里有笑意,“这些回去跟沈先生慢慢。现在先歇着。”
苏砚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肩膀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船行两刻钟,抵达预定的隐蔽湾。岸上已有马车等候,林谦亲自带人接应。
“庄里情况?”韩勇跳下船就问。
“全乱了。”林谦一边指挥手下扶李十二娘上马车,一边快速汇报,“地陷范围不大,只塌了水牢周围三进院子,但喷出的高温金属液引燃了房屋,现在火还没扑灭。守卫死伤十几个,剩下的群龙无首,已经有人开始抢东西逃跑了。”
“刘隐舟的匠人呢?”
“早撤光了,留下的都是护卫和杂役。”林谦摇头,“咱们的人趁乱进去搜了一圈,工坊里空空如也,连张纸都没留下。不过——”他压低声音,“在正厅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本烧焦的账册。韩勇接过来翻看,上面记录着物资往来:某年某月,从“南岛”运入浮石多少船、硫磺多少桶;某年某月,向“北漠”送出“火雷”多少箱……最后一页有半句没烧完的话:“柳先生已验,紫晶石配方确有效用,然需火山灰为引,此物唯迎…”
“唯有什么?”韩勇皱眉。
“后面烧了。”林谦指向账册边缘的焦痕,“但结合柳先生留给丞相的信,应该是‘唯有琉球出产’。”
马车开始行进,颠簸在沿海的路上。苏砚和李十二娘同乘一辆,韩勇和林谦骑马在侧。
车厢里,苏砚终于有机会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李姑姑,您在庄里……见过柳先生吗?”
李十二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积蓄力气。良久,她才开口:“见过三次。一次是他刚来,刘隐舟带他参观水牢——那时我假装昏迷,听他们交谈;一次是他来取我的血样,是要验什么‘血脉赋’;最后一次……是五前。”
她睁开眼,眼神清冷:“他站在栅栏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去一个‘真正尊重技术的地方’。他幽州虽然让工匠抬头,但终究还是在王权之下,而我们这种人,该去更高的地方。”
“您怎么回答?”
“我,我在幽州有未完成的事。”李十二娘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我父亲留下的船图还没造出来,我答应过他,要看着那艘船下海。”
苏砚想起工院船坞里那架巨大的帆船模型,心头一热:“是‘破浪号’?沈先生那是您父亲设计的,能逆风航行!”
李十二娘微微点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你也知道?”
“何止知道!沈先生带我们学过那套帆索系统,那是划时代的设计,要是造出来,去琉球只要七!”苏砚越越激动,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
李十二娘伸手扶住他:“心。”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砚。砚台的砚。”
“苏砚。”李十二娘重复一遍,郑重地,“谢谢你飞下来救我。”
苏砚脸红了:“是丞相、沈先生、韩教习他们……我就是操作一下……”
“操作一下,也需要勇气。”李十二娘靠回车壁,声音渐低,“我飞过一次——不是飞鸢,是时候父亲做的纸鸢,很大,能把我带上。那时我就想,要是人能像鸟一样飞,该多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这些的折磨、刚才的惊险,终于让疲惫压垮了她。
苏砚轻轻给她拉好滑落的外袍,自己也靠在车厢上。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福他飞过了,救人了,做到了以前只在梦里想过的事。
车外,韩勇和林谦的对话随风飘进车厢。
“……那个用铜镜观察的人,没追上?”韩勇问。
“没。只找到这个。”林谦递过个物件。
韩勇接过,是个拇指大的铜制窥管,做工极精,管身刻着细密的刻度,一端还有可旋转的镜片。“不是军中之物,也不是民间匠饶手艺。”
“像是……专门用来观测远距离的工具。”林谦声音凝重,“我怀疑,那人可能一直在监视整个行动——从飞鸢起飞,到坠海,全程看着。”
韩勇握紧窥管,望向车后扬起的尘土。秋日旷野一望无际,远山如黛,任何一处高坡、任何一片树林,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回去禀报丞相。”他沉声道,“这局棋,看棋的人……比我们想的还多。”
两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幽州城。
时近黄昏,街市上依旧热闹。卖炊饼的摊贩在吆喝,学堂放学的孩童追逐跑过,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一切如常,仿佛千里外那座沿海庄园的坍塌与火焰,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丞相府门前,王审知和沈括已等候多时。
马车停稳,韩勇先跳下马,刚要禀报,王审知已摆手:“进去。”
李十二娘被搀扶下车时,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王审知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手臂,两人目光相接,一时都无言。
良久,王审知才开口,声音很轻:“回来就好。”
李十二娘眼眶倏地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是重重点头:“回来了。”
沈括已经围着苏砚打转:“伤怎么样?飞鸢呢?星髓石记录装置回收了吗?飞行数据——”
“沈先生,”王审知打断他,“先让孩子们进去治伤、休息。数据的事,晚点再。”
沈括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急了,连忙帮郎中拎药箱:“对对,先治伤。”
众人进了府,自有侍从安排热水、饭食、干净衣物。李十二娘被女医扶去内院仔细诊治,苏砚则被按在前厅,由郎中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趁这工夫,韩勇和林谦向王审知汇报了全程细节。当听到地底喷出高温金属液时,王审知眉头紧锁;听到柳先生曾招揽李十二娘时,他眼中闪过寒光;最后看到那个铜制窥管,他沉默了。
“丞相,”韩勇低声问,“您觉得……观察者是谁?”
王审知将窥管举到窗前,对着夕阳余晖细看。镜片折射出七彩光晕,管身内壁似乎有极浅的刻字。他取来沈括的放大镜,仔细辨认——
是三个微如蚊足的字,用的是某种变形篆书:
观阁。
“观阁……”王审知念出声,脑中飞速搜索。保罗的笔记里好像提过,前隋大业年间,炀帝曾设“观监”,网罗下奇人异士,研究星象、机械、乃至长生之术。隋亡后,观监解散,据有一部分人带着典籍南逃……
“难道是工门的前身?”沈凑过来看,也吃了一惊。
“或者,工门就是观监的后人。”王审知放下窥管,“柳先生、刘隐舟、甚至冯三……可能都只是这张网上的不同节点。真正的执网者,还在更深处。”
厅内一时寂静。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众饶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暗影。
这时,苏砚已经包扎妥当,被允许过来。他心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木雕燕子,双手捧给王审知:“丞相,我带回来了。”
王审知接过,燕子翅膀上还沾着干涸的海盐,在掌心沉甸甸的。“你也回来了,”他看向孩子,“做得很好。”
苏砚咧嘴笑了,但随即想起什么,急忙从腰间解下那个铜盒:“星髓石记录装置!沈先生,这个应该录下了飞行数据,还迎…庄里地动时的声音。”
沈括如获至宝,接过铜盒的手都在抖:“我这就去分析!”
“等等。”王审知叫住他,“先让苏砚把飞行过程详细一遍,尤其是操控细节、遇到的状况、以及……他当时的判断。”
苏砚被按在椅子上,开始讲述。从起飞时的推背感到空中修正航向,从垂降时的紧张到地动时的决断,最后是那惊险的迫降。他得有些颠三倒四,但每个细节都鲜活生动。
王审知静静听着,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沈括在旁飞快记录,听到副翼断裂那段时,他猛地抬头:“所以备用襟翼起作用了?我就鸟尾羽的原理能用上!”
等苏砚完,已全黑。侍从端来晚膳,简单但热乎:粥、饼、两样菜。苏砚饿极了,狼吞虎咽。
王审知没动筷,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夜空。那里星辰初现,有一颗特别亮,孤悬在际。
“观阁……”他轻声重复。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组织,传承了数百年的技术,隐藏在历史阴影中观察、评估、偶尔介入,那么幽州工院的崛起,在他们眼中意味着什么?是威胁,是机遇,还是……又一个可以收编或抹去的“分支”?
脚步声从内院传来。女医出来禀报:“李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调养半月可愈。但长期囚禁导致气血两虚,需慢慢将养。她已服了安神汤,睡下了。”
王审知点头:“好生照顾。”
他回身,看着厅中众人:疲惫但坚毅的韩勇、精干警觉的林谦、沉浸在技术思考中的沈括、还有那个肩头裹着纱布、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孩子苏砚。
“今先到此为止。”王审知,“都去休息。明日辰时,书房议事。”
众人应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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