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暖——是李十二娘那句话带来的,也是眼前这片景象赋予的。他看见仆役扫净最后一片落叶,堆在墙角准备做堆肥;看见厨娘提着菜篮从侧门进来,篮里是刚摘的秋葵和萝卜;更远处,两个学徒抱着图纸匆匆跑过,讨论着某个齿轮的模数计算……
一切都是活的,在生长,在运转。像一棵深深扎根的大树,看似静止,实则每时每刻都有养分在根须间流淌、在枝叶间舒展。
“丞相。”
沈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急切,但这次似乎还压抑着某种兴奋。
王审知转身。沈括手里没拿图纸,而是捧着个木盒,盒盖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
“今早工坊扩建地基时挖到的。”沈括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青灰色的砖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砖面上隐约有刻痕,“您看这里——”
他拿起一块,指向侧面。在砖石的接缝处,刻着一个极浅的符号:圆圈套三角,与沙头村木牌、保罗偶遇怪人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
王审知接过砖石,入手冰凉坚实:“什么地方挖到的?”
“就在工院后墙外,地下五尺。”沈括压低声音,“而且不只一块——那一整层地基,都是这种砖。我让工匠停了工,仔细清理,发现下面……像是有个地下室的遗迹。”
“地下室?”王审知心头一跳,“多大?”
“现在还不准,只露了个角。但从砖层走向看,规模不。”沈括眼中闪着光,“更关键的是,砖缝里嵌着些黑色颗粒,我初步检验,像是……某种冶炼残渣,年代很久远了。”
王审知握紧砖石,粗糙的刻痕硌着掌心。工院地下有前朝遗迹,而且用的是观阁的标记——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幽州这片土地,早在数百年前就被选作了某个技术据点?
“继续挖,但要心。”他沉声道,“每一块砖、每一粒残渣都要保存好。另外,这事暂不对外声张,参与挖掘的工匠签保密契。”
“是!”沈括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件事……苏砚那孩子,今早从星髓石的老记录层里,又分离出一段话。”
他从怀中掏出张纸。王审知展开,上面是苏砚稚嫩但工整的字迹:
“……幽州地脉有异,磁石反应强烈,宜设观测点。然北地多战乱,暂缓。留砖为记,待后世有缘者……”
落款处是一行模糊的日期,换算过来,大约是前隋大业十二年——隋炀帝被杀的前一年。
“观测点……”王审知喃喃,“不是工坊,是观测点。观阁在幽州地下留的,是个长期观测站。”
沈括点头:“而且他们注意到霖磁异常。咱们之前用星髓石做试验,发现它对幽州本地磁场反应特别敏感,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王审知望向脚下。这片他经营了数年的土地,原来早被更古老的眼光注视过。那些前朝的技匠,在这埋下标记,像在茫茫大地上钉下一枚图钉,标注“此处特殊”。
“他们观测什么?”他问,既问沈括,也问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古人。
沈括摇头:“记录太碎,拼不出来。但苏砚,他感觉那段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记录技术数据,更像是在观察某种‘变化’。”
“变化?”
“嗯。原话里用了‘地脉有异’、‘磁石反应强烈’这种描述,而且特别注明‘宜长期观测’。”沈括顿了顿,“我猜,他们可能在追踪某种地质或地磁的周期性变化。就像咱们观察潮汐、月相一样。”
王审知心中一动。如果是长期观测,那就需要持续的数据记录。那遗迹里,会不会留下更多东西?
正想着,韩勇匆匆走进庭院,脸色凝重:“丞相,北边急报。”
“。”
“室韦乌洛部遣使求援。”韩勇递上一卷羊皮信,“库莫奚用了紫火雷后,又得南汉支援,已连破三部落。乌洛,若幽州不出兵,整个草原都将落入库莫奚之手。届时南汉势力直达幽州北境,后果不堪设想。”
王审知接过羊皮信。文字是室韦语,旁边有通译的汉文注,字迹潦草,透着焦急。信末,乌洛按了个血手印——这是草原上最郑重的求助信号。
“使者呢?”
“在驿馆,身上带伤,是突围出来的。”韩勇低声道,“他库莫奚军中至少有五个南汉匠人,指导使用紫火雷。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改进了配方,燃烧时间更长,粘附性更强。”
沈括忍不住插话:“是不是加了琉球火山灰?”
“有可能。”王审知将羊皮信卷起,在手中轻轻敲打,“南汉既然派人去琉球争购火山灰,明柳先生带回的配方已经投入实用。而库莫奚,就是他们的试验场。”
庭院里一时寂静。秋风吹过,墙角的菊花微微颤动,金黄的花瓣上凝结着晨露。
“出兵吗?”韩勇问。
王审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房,在墙上的大幅地图前站定。手指从幽州向北划过,越过燕山,进入草原。室韦乌洛部的位置,恰好在幽州与契丹之间,像一道缓冲的屏障。
“屏障不能倒。”他最终道,“但要怎么帮,需要仔细斟酌。直接派兵深入草原,补给线太长,且容易陷入泥潭。”
沈括忽然开口:“或许……可以用技术帮。”
王审知转身看他。
“紫火雷怕星髓石粉,咱们已经验证过了。”沈括语速加快,“如果咱们能提供足够的星髓石灭火粉给乌洛,再派几个懂操作的人去指导,让他们能抵御紫火雷的攻击,库莫奚的优势就没了。”
“星髓石不够。”王审知摇头,“沙头村发现的那些,全磨成粉也只够防御幽州重点区域。草原那么大,杯水车薪。”
“那就……教他们制造。”沈括眼中闪着光,“星髓石的特性是吸附和记磁,但灭火的关键是吸附紫晶石水化膜。咱们能不能找到替代材料?比如……用本地就有的东西?”
王审知心中一动。他想起保罗笔记里提过,某些黏土矿物经过特定煅烧后,会产生类似沸石的微孔结构,吸附能力极强。而幽州北部山区,正好有优质的膨润土矿。
“膨润土……”他喃喃。
“对!膨润土!”沈括兴奋起来,“咱们之前试过用酸蚀法造人工沸石,但产量低、成本高。但如果用膨润土做基材,掺杂少量星髓石粉做‘引子’,或许能做出效果稍差但量大管够的‘代用灭火粉’!”
韩勇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意思是,咱们不派兵,派技术和材料?”
“对。”王审知走回案前,开始快速书写,“沈先生,你立刻组织人手试验膨润土配方,五之内我要看到可行方案。韩勇,你去挑选二十个精干人手,要懂火药、懂机械、还要会骑马——准备北上草原。”
“是!”
“另外,”王审知停下笔,“告诉室韦使者,幽州可以援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草原各部需立誓,今后不得用紫火雷等歹毒火器攻击平民部落;第二,幽州匠人在草原期间,室韦需全力保护其安全,并允许他们勘探矿藏——特别是磁石和特殊黏土矿。”
韩勇记下:“只怕草原人不信任……”
“所以要带诚意去。”王审知从抽屉里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十二枚精致的铜制腰牌,牌面刻着工院的标志和“技援使”三字,“持此牌者,代表幽州工院,只传技术,不涉战事。让使者带一枚回去给乌洛看。”
韩勇接过木匣,重重点头。
沈括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工坊试验,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丞相,地下遗迹那边……”
“继续挖,但优先级放在灭火粉之后。”王审知道,“眼下最急的是草原危机。至于观阁留下的秘密……它们已经埋了几百年,不差这几。”
两人领命离去。
书房重归安静。王审知坐回案前,却没有继续批阅文书。他拿起那块刻着圆三角标记的青砖,对着光细看。
砖很普通,是北方常见的黏土砖,烧制工艺也不算精良。但那个标记刻得极深,边缘齐整,像是用特制工具一气呵成。刻痕里积着黑色的污渍,不是泥土,更像是……墨?或者某种颜料?
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放在白纸上。黑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是磁铁矿粉。
王审知心头一震。磁铁矿粉掺入颜料,刻在砖上——这标记不只是符号,它本身就能对磁石产生反应!观阁的人,是要让后来者用磁石来寻找这些标记?
他立刻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磁石,靠近砖块上的刻痕。
磁石微微偏转——虽然幅度很,但确实受到了吸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砚的声音:“丞相!我能进来吗?”
“进。”
孩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新做的仪器——是个简易的磁力计,指针悬在刻度盘上,正微微颤动。
“沈先生让我把这个送来,测地下遗迹的磁场时用得上。”苏砚放下仪器,眼睛瞥见王审知手中的砖,“咦?这砖……”
“你也认得这标记?”
“嗯!沙头村的木牌上也樱”苏砚凑近看,忽然“啊”了一声,“丞相,您看刻痕里面——是不是有字?”
王审知一愣,拿起放大镜细看。在圆三角标记的内圈,刻痕底部,果然有一行微如蚊足的篆书。若不是苏砚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地刮去积垢,借窗外阳光辨认:
北纬三十九度七,东经一百一十六度三。
是经纬度坐标。
王审知脑中文一声。这是现代的经纬度记法!前隋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除非观阁里,也有穿越者?或者,他们掌握了某种超越时代的测绘技术?
“丞相?”苏砚见他脸色不对,声唤道。
王审知深吸一口气,放下砖块:“没事。苏砚,你这几跟着沈先生试验灭火粉,但每抽一个时辰,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用这个磁力计,详细测量工院及周边区域的地磁场分布。”王审知指着地图,“我要知道,哪些点的磁场最强,哪些点有异常波动。尤其是——地下遗迹的正上方。”
他看向窗外,秋阳正好。
观阁留下了坐标,留下了磁标,留下了埋藏百年的观测点。他们究竟在观测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而这片土地之下,还埋藏着多少秘密?
风又起了,吹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王审知忽然想起李十二娘那句话:
“最高的技术,不是让人离地飞,而是让脚踩的土地,变成更好的家园。”
喜欢开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开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