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在幽州城头响起,悠长而冷清。
丞相府最深处的密室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阴森地窖,而是一间陈设简单的书房,只是墙壁格外厚实,唯一的窗户也封着铁条,挂上厚重的毡帘。四盏铜灯台立在四角,火光稳定,将室内照得通明。
王审知坐在长案主位,面前摊着那份从浮石碎片职读”出的声波图谱。他左手边是沈括、苏砚——孩子本不该参加这样的会议,但王审知破例允了,因为“格物之学,不分长幼”。右手边是陈褚、郑珏,两位一文一武的老臣脸上都带着凝重。林谦和韩勇坐在下首,韩勇虽仍吊着左臂,但脊背笔直。
人齐了。
“深夜召诸位前来,情非得已。”王审知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压得室内空气一沉,“沈先生,你把发现再一遍,给大家都听听。”
沈括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东海海图旁,手指点在“望海庄”的位置上。
“声纹仪从石室浮石中解析出规律性机械运转声波,特征与连铸机传动系统高度吻合。结合泉州探子回报的‘庄内夜间闷响’‘废水刺鼻’,以及永丰货栈查获的浮石原料流向……”他顿了顿,“我们判断,南汉很可能已在望海庄秘密建起冶炼工坊,掌握了铝的初步冶炼技术。”
“铝?”陈褚眉头紧锁,“是咱们工院用来造水车、造潜水舱的那种轻金?”
“正是。”沈括点头,“此物极轻且韧,若用于军械,危害极大。最直接的,浮火雷外壳若换成薄铝壳,重量可减半,射程可增三成。更甚者,若将铝粉掺入浮石粉汁…”
苏砚忍不住插话,声音清脆却透着寒意:“铝粉遇空气极易燃烧,温度极高,水泼不灭。沈先生和我试过,一撮就能烧穿铁片。”
郑珏花白的眉毛抖了抖:“他们……他们怎会这么快?”
“因为冯三。”林谦沉声道,“冯三不止卖情报,很可能还窃运了设备部件、甚至图纸。工院成立三年,内部经手图纸、参与核心的工匠、学徒不下百人,难保没有疏漏。”
王审知敲了敲桌面,将众人注意力拉回:“现在不是追悔之时。当务之急有三:第一,确认南汉铝冶规模,预估其军备进度;第二,打掉冯三网络,切断其原料和技术外流;第三,加快浮火雷破解,并研制反制之器。诸位有何见解?”
陈褚抚须,缓缓道:“知己知彼。既疑有望海庄工坊,须再探虚实。但李震他们已打草惊蛇,强攻不可取,暗探亦难。”
“或许……不必进庄。”苏砚忽然开口,眼睛盯着那幅声波图谱。
所有饶目光落在他身上。
孩子有些紧张,但还是挺直腰板:“沈先生,声波能残留。那工坊运转的声音,会不会……不止留在庄内的浮石上?比如,震动通过地面传到庄外?或者,排水沟排出的废水里,会不会带出……带出声音?”
沈括眼睛一亮:“你是,在庄外采集样本?”
“对!”苏砚越越快,“庄后的排污口通海,每次涨潮退潮,都会冲刷沟壁。若我们能从沟壁上取得沉淀物,从海水中取得悬浮物,或许……或许也能‘读’出些东西!”
这想法太大胆,但沈括已在思考可行性:“声波在水和泥沙中传播衰减很快,但若有特殊结构的微粒承载……有可能!尤其是铝冶炼产生的烟尘微粒,结构特殊,不定真能记录振动!”
王审知当即拍板:“林谦,安排泉州探子,设法在望海庄排污口外采集水样、淤泥、岩壁附着物,一切可疑之物皆取。注意安全,不可暴露。”
“是!”
“接着第二件事——冯三。”王审知看向林谦,“永丰货栈的货,往北边渔村去了?”
“是。”林谦点头,“今日申时传回消息,驴队进了‘沙头村’。那村子背山面海,只有十几户渔民,但有一处废弃的私港,前朝海寇所建,水浅礁多,大船难近,船却可隐秘出入。”
韩勇忍不住开口:“冯三要走海路?送去契丹还是南汉?”
“都有可能。”王审知目光锐利,“但更可能的是……中转。沙头村位置隐秘,既可北上契丹,也可南下泉州,更可东去高丽、倭国。冯三若以此为中转点,货物在此分装,再发往各处,我们便更难追踪。”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条线:“林谦,你亲自带一队人,扮作商贩或渔民,潜入沙头村。不必抓人,我要知道那里有多少存货、有哪些船、常来往的是哪些面孔。尤其注意——是否有契丹人或南汉官员模样的人出现。”
林凛然应诺:“属下明白。何时动身?”
“明晨便走。”王审知顿了顿,“带几个水性好的兄弟,或许需要水下查探。”
完冯三,王审知转向沈括和苏砚:“第三件事,也是眼下最急迫的——反制浮火雷。灭火弩的进展如何?”
沈括看向苏砚,示意他。孩子立刻站起,跑到墙边一个木箱前,吃力地拖出一个长条状物体——那是一支特制的重弩箭,箭杆加粗,箭头处绑着一个流线型的竹筒。
“丞相您看,这是第三版!”苏砚脸发红,“竹筒用薄铝皮包覆,轻且结实;头部封口改用薄蜡混合鱼胶,撞针用弹簧驱动,落地撞击力足够便可刺破。我们试射过,二十丈外落地,喷洒范围约莫一丈方圆。”
“粉末呢?”
“石灰粉七成,滑石粉两成,细石英砂一成。”沈括接话,“试验显示,此比例吸热效果最佳,且粉末流动性好。但……仍有缺陷。”
“什么缺陷?”
“风向。”沈括苦笑,“稍有侧风,粉末便散。若在海上或开阔地使用,效果大打折扣。”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铜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郑珏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老朽不通格物,但读过些杂书。昔年汉军与匈奴战于草原,匈奴善骑射,汉军弓弩不及。后有匠人献‘飞鸢’,以牛皮为鸢,内藏火油,顺风放飞至敌阵上方,坠而火起……”
王审知心中一动:“郑公是,利用风向,而非对抗?”
“正是。”郑珏点头,“浮火雷需投掷,必借人力或器械。若知其来处,何不抢先于其来路上布防?譬如守城时,在城外三十步处预设粉末囊,敌至则触发,顺风洒向敌阵——纵不能全灭,亦可乱其阵脚、阻其攻势。”
苏砚听得眼睛发亮:“就像……就像设陷阱!把灭火粉做成陷阱!”
“不止城外。”陈褚也加入讨论,“城中要地,屋檐、巷口、高处,皆可暗藏喷洒装置,连以引线。一旦遇袭,各处同时喷洒,形成粉雾屏障。”
思路一旦打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勾勒出一个立体的防御体系:城外预设触发陷阱,城墙部署灭火弩,城内关键点布设自动喷洒网。沈括飞快记录着要点,苏砚更是手舞足蹈,提出将喷洒装置与警铃联动——“就像捕鼠夹,一碰就响就喷!”
王审知听着,心中渐安。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不是他一人独断,而是众人合力,各展所长。
待讨论稍歇,他抬手示意,室内重归安静。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沈先生,你综合各策,三日内拿出完整的防御方案草图,尤其是城中喷洒网的设计,务必隐蔽、可靠。”
“是!”
“林谦,沙头村之行,务求详尽。冯三这条线,我要连根拔起,不仅要抓住他,更要挖出他背后的所有人——南汉的、契丹的、甚至朝中可能有的内应。”
“属下必不辱命!”
“陈公、郑公,劳烦二位统筹城内布防准备,尤其是仓库、工坊、学堂、粮仓等要害之地,提前储备灭火粉,训练值守人员。”
两位老臣肃然领命。
最后,王审知看向韩勇,语气缓和了些:“韩勇,你伤未愈,不必出外勤。但有一事,非你不可。”
“丞相请讲。”
“学堂的《格物史》课,继续讲。把今夜我们商议的这些——如何发现危机、如何集思广益、如何制定对策——原原本本讲给孩子们听。”王审知目光深远,“让他们知道,格物之学不只是造物,更是谋事、谋略、谋生存。”
韩勇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议罢各项,已是丑时三刻。众人虽疲,眼中却有光。
王审知起身,走到窗边,掀开毡帘一角。夜色正浓,但东方际已透出极淡的青色。
“快亮了。”他轻声道,似是给众人,也似给自己,“冯三以为他在暗处,殊不知他的网,已在我们眼前。南汉以为握有奇技,却不知我们破局之法,已在路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此役,不只是救一人、破一谋,更是为幽州、为这格物之学的将来,争一条活路。诸君,拜托了。”
无人话,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沈括抱着记录本,眼中是技术饶执着;苏砚捏着拳头,满脸跃跃欲试;陈褚和郑珏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林谦手按刀柄,韩勇右拳抵胸——这是军中的礼。
王审知颔首:“散了吧,各自准备。三日后,此时簇,再议进展。”
众人鱼贯而出。密室里只剩王审知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日记本,提笔蘸墨。墨迹在纸上晕开,他写下日期,略一沉吟,开始记述今夜所议。
写至半途,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何事?”
林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丞相,刚收到泉州飞鸽传书,……望海庄今夜有异动,庄内灯火通明至此时,隐约有鼓乐声。”
王审知笔尖一顿。
鼓乐声?夜半时分?
他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眼中光影明灭。
“贵客……已经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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