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日记还摊开着,昨夜最后写下的那句话墨迹已干:“然纵前路艰险,吾道不孤。工坊灯在,学堂声在,民心希望在。此便足矣。”
他合上日记,推开窗。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郁。远处工院方向已有炊烟升起——那是学徒们开始用早膳了。
“丞相。”林谦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沈先生那边有新进展,请您过去一趟。”
工院试验场里,沈括和苏砚正围着一个新装置忙碌。那是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固定着数十片大不一的浮石片,每片都连着细铜丝,铜丝另一端汇集到一个铜制圆盘上。圆盘上刻着复杂的刻度,中心有根磁针微微颤动。
“丞相您看!”苏砚兴奋地指着圆盘,“这是‘声纹仪’的改进版!我们把不同孔隙的浮石片按声波频率排列,磁针会根据声波残留的微弱磁场变化而偏转。虽然还不能还原具体语音,但能分辨出话者的情绪状态!”
王审知走近细看。磁针正在轻微摆动,摆幅时大时。
“这是……在分析哪里的碎片?”
“望海庄石室最大那块。”沈括指着木架中央一片巴掌大的浮石,“我们连夜‘读’完了所有碎片,拼凑出几段较完整的声波残留。其中一段,明显是两个饶对话。”
他转动圆盘下方的一个旋钮,磁针摆动加剧。沈括指着旁边的记录纸:“您看波形——前半段平缓,是正常交谈;到这里突然出现高频震荡,是其中一人情绪激动;然后持续的低频颤动,可能是……哭泣或哀求。”
苏砚声补充:“我们猜,可能是李姑姑和审问她的人……”
王审知沉默地看着那些波形线。纸上冰冷的曲线,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在受难。他仿佛能看到昏暗的石室里,李十二娘苍白但倔强的脸。
“能确定时间吗?”他问。
“从声波衰减程度推算,大约是七八前。”沈括道,“之后就没有新的对话残留了。要么她不再话,要么……被转移到了没有浮石的地方。”
七八前,正是李震他们潜入望海庄的时间。也就是,李十二娘在营救队抵达前,还在石室受审。之后发生了什么?
“继续分析。”王审知道,“任何细微的波动都不要放过。另外,浮火雷的破解研究怎么样了?”
沈括引他到另一张工作台。台上摆着几个陶罐,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拆解。旁边散落着各种粉末:石灰粉、滑石粉、细沙、甚至还有研磨过的贝壳粉。
“我们试验了十七种混合配方。”沈括拿起一个竹筒,筒底有细孔,“用这个喷洒,三丈内覆盖面积尚可。但问题还是距离——要灭火,就得靠近;靠近,就可能被炸。”
苏砚举起一个弩:“我改进了这个!可以把竹筒绑在弩箭上射出去,射程能达到二十丈!但……但准头不行,而且竹筒落地容易摔碎。”
王审知接过弩。弩身是普通的猎弩,但箭槽加宽,可以固定那个特制的竹筒。他掂拎:“重量增加,箭速变慢,确实影响准头。不过……若是用来防守固定目标,比如城门、仓库,倒是个办法。”
“对!”苏砚眼睛一亮,“我们把竹筒做成长条状,绑在重弩上,守城时往城下射!浮火雷要攻城,总得靠近城墙吧?”
这个思路让沈括也兴奋起来:“可以试试!重弩力道大,射程远,竹筒做成流线型减少风阻。只是……竹筒落地后如何确保喷洒?”
“加个撞针。”王审知比划,“竹筒头部用薄蜡封口,内藏撞针。落地瞬间,撞针前冲戳破封口,粉末喷出。就像……爆竹,但喷的是灭火粉。”
三人越讨论思路越开阔。王审知当即让沈括成立专门组,研制这种“灭火弩”。同时,普通士兵携带的喷洒装置也要继续改进——毕竟不是所有战场都在城墙下。
离开工院时已是辰时三刻。王审知直接去了学堂,今日是《格物史》的第一课。
讲堂里坐满了人,不止有学子,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工匠、甚至几个年轻官吏。韩勇站在讲台上,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
“……所以那次潜入,我们不是败在不够勇猛,是败在准备不足。”韩勇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们以为海蚀洞是废弃的,没想到里面是敌饶工坊;我们以为浮火雷就是大号爆竹,没想到它沾上就着、水泼不灭。这就是我今要讲的第一课:格物之学,首先要‘格’的就是轻敌之心。”
台下鸦雀无声。学子们睁大眼睛,工匠们若有所思。
“后来躺在医馆里,我就在想。”韩勇继续道,“如果去之前,我们多问一句‘浮石除了轻还有什么特性’;如果沈先生教我们时,我们多想一想‘为什么浮石粉遇空气会燃’……也许结果就不一样。格物之学,不是知道几个公式、会造几样机器就够的。是要把每一个‘为什么’都挖到底,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头。”
王审知站在讲堂后门,静静听着。郑珏不知何时也来了,在他身旁轻声道:“韩教习这课,比老朽讲十堂《论语》都管用。”
“因为这是血换来的教训。”王审知低声道。
课后,韩勇被学子们围住问个不停。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问:“韩教习,您受伤时怕不怕死?”
韩勇笑了:“怕,怎么不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就像你们学算学,遇到难题也怕,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学了吧?”
另一个孩子问:“那李姑姑……我们还能救她出来吗?”
讲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韩勇。
韩勇沉默片刻,郑重道:“能。因为我们在学,在进步。沈先生在改进灭火弩,苏砚在想新点子,丞相在统筹全局。每一点进步,就多一分救出她的希望。你们好好学,将来可能就会是那个想到关键办法的人。”
孩子们用力点头。王审知悄悄退了出去,眼中温热。
午时,林谦带来谅润茶庄的调查结果。
“顾老板的女儿嫁的是南汉兵部郎中,专司军械采购。”林谦汇报,“更关键的是,这个顾老板三年前去过泉州,在望海庄住过半个月。我们查了他的账本,那段时间他‘采购’了一批上等浮石原料,是做茶具,但数量远超茶庄所需。”
“浮石原料……”王审知手指轻叩桌面,“所以顾老板是冯三的原料供应商之一。冯三从顾老板这里拿浮石,加工成浮火雷,再通过顾老板的女婿销往南汉军方。”
“应该是这样。”林谦点头,“另外,永丰货栈今早又出了三辆空车,但这次我们的人盯紧了——车出城后,在十里亭换了车夫和货物。换下来的货物用驴驮着,走路往北去了。”
“北边……”王审知走到地图前,“是契丹方向,还是……”
“不是契丹。”林谦指着一条路,“这条路通往海边,那里有几个渔村。我们的人已经跟过去了。”
“心,可能是陷阱。”
“明白。”
林谦离开后,王审知独自站在地图前良久。冯三的网越收越紧,但网中央的真相,似乎也越来越近。
他提笔,开始给张顺写新的指令:“泉州外海加强封锁,特别注意从渔村出海的可疑船只。若遇抵抗,可开火。另,派快船在望海崖附近游弋,制造压力,逼庄内人心浮动。”
信刚送走,沈括又来了,这次脸色异常凝重。
“丞相,声纹仪有重大发现。”他摊开一张新绘的波形图,“我们在最大的那块浮石上,发现了另一段隐藏很深的声波残留——不是对话,是……机械运转的声音。”
“机械?”
“对。”沈括指着波形上的规律脉冲,“这是齿轮咬合、连杆运动的声音,很有规律,每三十息重复一次。我们对比了工院所有机器的声纹,最接近的是……连铸机的传动系统。”
王审知心头剧震:“望海庄有连铸机?”
“至少有机床设备。”沈括声音发紧,“而且从声波强度判断,规模不。丞相,南汉可能……已经掌握了铝的冶炼技术。”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秋阳正好,但王审知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浮火雷、连铸机、铝冶炼……南汉的技术进展,远超他们的预估。而这一切的背后,很可能就是冯三这个双面谍在输送情报、设备、原料。
“沈先生,”王审知缓缓开口,“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了。如果南汉真有了铝,他们会用来做什么?”
沈括脸色苍白:“轻甲、箭杆、机器部件……还有,浮火雷的外壳若换成铝制,会更轻、射程更远。甚至……如果他们把铝粉掺入浮石粉,燃烧温度会更高。”
王审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决断。
“通知所有核心人员,今夜子时,密室议事。”他沉声道,“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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