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王审知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文书,而是先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幅地图前。地图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了各方势力的动态:红色的线从泉州延伸至幽州,代表南汉的渗透;黑色的线在北疆蜿蜒,是契丹各部的活动轨迹;蓝色的线在东海交织,显示水师的巡逻范围;而几条新添的黄色虚线,则是冯三可能的水道和陆路运输线。
他拿起一枚铜针,在“永丰货栈”的位置轻轻扎下。又一枚铜针,扎在“杨树庄”。第三枚……他的手停在幽州城西南的“石鼓山”上——那是今晨暗桩回报的新可疑地点。
“丞相。”林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石鼓山有动静了。”
王审知没有回头:“。”
“我们的人在山脚下发现马车印,车辙很深,但车上盖着茅草,伪装成运柴的。”林谦走进书房,压低声音,“跟踪后发现,马车进了山坳里的一座废弃炭窑。炭窑外有人把守,都是生面孔,但其中一个……左手缺了指。”
笑面佛的人。王审知眼神微凝:“炭窑里有什么?”
“还没敢靠近。”林谦道,“但那座炭窑二十年前就废弃了,按理不该有人把守。而且今早有人从窑里运出几口箱子,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搬上马车时很心,像是怕磕碰。”
怕磕碰的箱子……浮火雷?还是其他危险品?
“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王审知道,“如果真是浮火雷的储存点,冯三迟早会去取货。等他现身,一网打尽。”
林谦领命,正要离开,王审知又叫住他:“等等。北山那边,室韦人送来的样品什么时候到?”
“最快今晚,最迟明早。”林谦道,“乌洛派了十骑护送,走的是草原路,避开契丹主力。”
“样品一到,立刻送去工院。”王审知顿了顿,“告诉沈先生,研究时要绝对心。契丹人粗枝大叶,运输途中可能已经让样品变得不稳定。”
“是!”
林谦走后,王审知坐回书案前,开始批阅文书。大部分是日常政务:秋粮入库的统计、新修水渠的进度、各州县学堂的筹建……看着这些琐碎但踏实的工作,他心中稍安——无论暗处有多少阴谋,明处的建设仍在稳步向前。
批到第三份时,门被轻轻推开。苏砚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丞相,我们能进来吗?”
“进来吧。”王审知放下笔。
苏砚身后跟着沈括,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沈括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盒盖紧闭。
“丞相,我们可能……可能真的‘读’出声音了!”沈括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审知站起身:“怎么回事?”
沈括将木盒放在书案上,心打开。里面不是浮石碎片,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铜制装置:主体是个圆盘,盘面上固定着几十根极细的铜丝,每根铜丝末端都粘着微的浮石颗粒。圆盘中央有个可以转动的指针,指针下方是刻着度数的标尺。
“这是改进后的‘声纹镜’。”苏砚抢着介绍,“我们把浮石碎片磨成粉末,按不同孔隙大分类,然后粘在铜丝上。不同的声音会让不同大的孔隙产生共振,铜丝就会微微颤动。指针可以放大这种颤动,标尺记录幅度……”
沈括接话:“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规律。”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字,“不同的声音,产生的波形特征不同。比如话声是连续的波,敲击声是突兀的尖峰,爆炸声……是剧烈震荡后迅速衰减。”
王审知拿起一张图纸,上面标注着“赵四回忆之声——疑似李十二娘预警”的字样。波形图显示出一段平缓的波动,然后是个明显的上升尖峰,接着是急促的连续震荡。
“这段波形,”沈括指着图纸,“平缓部分像是环境噪音,上升尖峰可能是‘火’字发音时的爆破音,连续震荡对应‘要来了快跑’的急促语速。虽然还不能还原具体语音,但波形特征与汉语发音规律吻合。”
王审知盯着图纸,心中震撼:“所以赵四听到的,很可能真是李十二娘的声音?”
“极有可能。”沈括重重点头,“而且我们试验发现,深度蚀刻的浮石对高频声音更敏感,存储时间也更长。如果望海庄的水牢里大量使用这种浮石,那么李姑娘过的话,可能真的被‘记录’在了石壁郑”
苏砚补充道:“丞相,如果我们能拿到更多望海庄的浮石样品,最好是水牢附近的,不定能拼凑出更完整的信息!也许……也许李姑姑已经透露了关押的具体位置,或者冯三的计划!”
这个可能性让书房里的空气都热了起来。王审知在室内踱步,脑中快速思考。派人再闯望海庄风险太大,但若是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样品……
“沈先生,”他停下脚步,“你浮火雷的外壳是陶土烧制,里面掺了浮石粉?”
“对。”沈括点头,“从北山送来的陶片看,外壳浮石粉含量很高,至少三成。”
“那么,如果我们能拿到浮火雷的完整样品,打碎外壳,里面的浮石粉……是否可能也‘记录’了制作环境的声音?”
沈括和苏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有可能!”沈括激动道,“浮石粉在混合、填充、封装过程中,会接触大量声音:工匠的交谈、机器的运转、甚至……如果冯三或刘隐舟在场指导,他们的声音也可能被记录!”
王审知立刻走向门口:“林谦!”
守在门外的林谦应声而入。
“立刻给护送样品的室韦人传信,让他们无论如何保证样品完整越,外壳绝不能破损。”王审知语速很快,“同时,让泉州那边的探子想办法——不是闯庄,而是在望海庄外收集废弃物,尤其是陶器碎片、浮石废渣,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是!”林谦匆匆离去。
沈括收起图纸和装置,对王审知道:“丞相,我和苏砚回去继续完善‘声纹镜’。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样本,我们或许真能拼凑出一些有用信息。”
“去吧。”王审知点头,“注意休息,尤其是苏砚,不许再熬夜。”
苏砚吐了吐舌头,跟着沈括跑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王审知坐回椅中,闭目养神片刻,但脑中思绪纷飞。浮火雷、声纹镜、冯三、笑面佛、契丹、南汉……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站在网中央,能感受到每一根丝的颤动。
酉时初,陈褚送来晚膳,顺便汇报了学堂刊印坊的进展。
“雕版已经全部完成,明日开始试印。”陈褚道,“老朽与几位先生商议,第一版印五百部,其中五十部用精装,准备赠予各州县的知名书院和学者。另外……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郑公请讲。”
“可否在书中加入插图?”陈褚眼中闪着光,“比如浮石的微观结构图、热气球的升空示意图、连铸机的工作原理图……老朽知道这会让雕版更复杂,但有了图,学子们理解起来更容易。工院那边有许多草图,是否可以借用?”
王审知笑了:“当然可以。不只是借用,让沈先生派几个学徒去刊印坊,亲自指导雕版师傅如何刻图。实践是最好的学习。”
陈褚欣慰告退。晚膳后,王审知又去了趟工院。沈括和苏砚果然还在工坊里,不过这次苏砚被勒令坐在椅子上,只能看不能动手——他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丞相。”沈括迎上来,手里拿着个新制的样品,“我们尝试用不同孔隙的浮石粉混合,模拟复杂声场。您听——”
他将一个连接着皮管的听筒递给王审知。王审知将听筒贴在耳边,起初只有细微的沙沙声,但渐渐的,似乎真的能听到某种规律的波动……像是话,又像是叹息。
“这是……”
“这是用赵四衣服上残留的浮石粉,加上我们从望海庄带回的碎片,模拟出的复合声场。”沈括低声道,“虽然还是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已经能分辨出是女子的声音,语速很快,情绪……似乎很焦急。”
王审知握着听筒,久久没有话。耳中那模糊的声波,仿佛是跨越四百里的求救,是李十二娘在黑暗中的呼喊。
“继续研究。”他将听筒递还,“需要什么,尽管提。”
离开工院时,夜色已深。王审知没有乘轿,而是步行回府。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际,像一条发光的道路。
他想起保罗笔记中的一句话:“知识如星,看似遥远,但仰望者终将找到通往它的路。”
是啊,他们在找路。通过浮石的孔隙,通过声波的频率,通过一点点拼凑的线索。路很艰难,但必须走下去。
回到书房,他提笔给仍在海上巡查的张顺写信:“泉州外海保持高压态势,但不主动开战。若有南汉船队离港,特别是往北方向的,务必拦截检查。重点搜查陶器、矿石类货物。”
信刚写完封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谦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封还带着体温的密信。
“丞相,石鼓山!冯三现身了!”
王审知霍然起身:“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带了五个人进炭窑,现在还没出来。”林谦喘着气,“我们的人埋伏在外围,请示是否动手?”
王审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石鼓山、永丰货栈、杨树庄三点之间划动。冯三亲自去炭窑,明那里的东西很重要,可能是浮火雷的成品储存点。
“不动手。”他最终道,“但做好准备。冯三离开炭窑时,远远跟着,看他去哪里。如果他回永丰货栈,明要出货了;如果去别处……那就看他还能带我们找到多少暗桩。”
“是!”林谦转身要走。
“等等。”王审知叫住他,“告诉兄弟们,安全第一。冯三狡猾,可能设了陷阱。若有危险,宁可放他走,也不能有无谓牺牲。”
林谦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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