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两碟菜,还有一盅炖得酥烂的羊肉。王审知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陈褚得对,身体不能垮。
饭毕,他正准备回书房,侍从来报:“丞相,沈先生和苏砚在工坊试验,有结果了,请您过去。”
工院地下试验场里灯火通明。沈括和苏砚围着一个特制的炉子,炉中炭火正旺,上面架着几块不同颜色的浮石。见王审知来,沈括连忙迎上。
“丞相,验证了!”沈括难掩激动,“苏砚的观察没错——浮石确实能储热,而且储热能力远超普通石材!”
他拿起火钳,从炉中夹出一块已经烧得通红的浮石,放进旁边一盆冷水郑水“滋啦”作响,冒出大量蒸汽。待浮石冷却后取出,沈括用特制的温度计测量——浮石内部温度依然高达两百余度,而同样大的铁块早已凉透。
“更关键的是,”沈括指着浮石表面的孔洞,“这些孔隙就像一个个炉膛,热量储存在里面,释放极慢。我们计算过,一块拳头大的浮石若是预热到红热状态,密封保存,十二个时辰后内部仍有足够引燃火药的热量。”
苏砚补充道:“而且,如果浮石粉里掺了硫磺粉,储热效果更好,因为硫磺本身也容易蓄热。沈先生,这可能是南汉浮火雷的关键。”
王审知拿起一块冷却后的浮石,入手温热:“也就是,他们可以提前制作大量‘热浮石’,需要时制成浮火雷,即便没有明火,碎裂后也能自燃?”
“正是。”沈括脸色凝重,“而且这种浮火雷不怕水,不怕潮,甚至……不怕常见的灭火手段。因为热量是从内部释放的,除非用大量冷水长时间浸泡,否则火势难灭。”
试验场里一时寂静。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凝重的脸庞。
“有破解之法吗?”王审知问。
沈括和苏砚对视一眼。苏砚声道:“我……我试过把烧热的浮石泡在桐油里,结果……”
“结果桐油差点烧起来。”沈括接过话,“但我们发现,如果把浮石粉和石灰粉混合,石灰遇热会分解吸热,能降低温度。只是比例要精确,否则效果有限。”
王审知沉吟片刻:“那就继续试验,找出最佳比例。同时,让工坊赶制一批混合粉,分发给各城门、仓库、重要工坊,作为应急储备。”
“是!”
离开试验场时,已是亥时三刻。王审知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码头附近的临时医馆。韩勇的高烧已经退了,人虽然虚弱,但清醒着。赵四的腿伤也稳定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丞相……”韩勇见到王审知,挣扎着要坐起。
“躺着。”王审知按住他,“感觉如何?”
“死不了。”韩勇苦笑,“就是这胳膊……郎中,就算好了也使不上大力气了。”
王审知在床边坐下:“使不上大力气,还能使巧劲。沈先生,工院缺个熟悉实战的教习,教孩子们如何在险境中求生、如何利用身边的工具脱困。你愿不愿意去?”
韩勇愣住了:“我?教孩子?”
“对。”王审知道,“你这次潜入望海庄,虽然任务未成,但临危应变、利用环境、团队配合,都是活生生的教材。这些经验,比书本上的道理更珍贵。”
韩勇眼眶微红:“丞相……属下何德何能……”
“你能活着回来,就是德能。”王审知拍拍他的手,“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去学堂报到。苏砚那孩子,听你的事迹后,缠着沈先生问了一堆问题——‘韩叔怎么在水下辨向’‘遇到机关怎么判断危险’……你去了,他第一个高兴。”
韩勇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属下……遵命。”
另一张床上,赵四忽然开口:“丞相,我……我好像又想起一些事。”
王审知走过去:“什么事?”
“就是那句‘火要来了’。”赵四皱眉,“刚才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听到后半句……‘不在庄里,在路上’。”
“不在庄里,在路上?”王审知心中一动,“你是,火不在望海庄,而在路上?”
“我也不清……”赵四摇头,“可能是胡话。”
但王审知已经站起身。他快步走出医馆,对守在门外的林谦道:“立刻加派人手,盯死所有从泉州方向来的道路,尤其是车马、货运。检查所有可疑物品,特别是陶器、矿石、粉末类。”
“丞相怀疑冯三要运浮火雷出来?”林谦问。
“赵四的提示,加上冯三密信里的‘三日后送抵白狼谷’——明日就是第三日。”王审知眼神锐利,“他要么已经运出来了,要么今晚就会运。路上……火在路上。”
林谦倒吸一口凉气:“属下这就去布置!”
这一夜,幽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城门守卫增加了一倍,暗哨遍布主要街道,连下水道出口都有人盯守。工院更是灯火通明,沈括带着学徒连夜配制石灰浮石混合粉,苏砚则趴在桌上,对着望海庄的地形图和赵四的描述,试图还原那间石室的声学结构。
寅时初,东城门传来消息:一队从登州来的商队请求入城,车上装的是海货和药材,但守城兵士检查时,发现三辆车的车厢底板有夹层,夹层里填满了木屑——木屑里混着少量浮石粉。
“把人扣下了吗?”王审知问。
“扣下了。”林谦道,“但商队主事喊冤,不知道夹层的事,车是从登州车行租的。我们正在审问车夫和伙计。”
“带我去看看。”
东城门旁的临时拘押房里,三个车夫和五个伙计蹲在墙角,脸色惶恐。王审知没有露面,只在隔壁透过窗观察。林谦在一旁低声道:“问过了,都不知道夹层的事。但有个伙计,租车时对方给了三倍价钱,要求日夜兼程赶到幽州,而且不准打开车厢。”
“租车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左手缺了根指。”
笑面佛!王审知眼神一凝:“车现在在哪?”
“在城外卸了货,车厢单独扣下了。已经让沈先生去查验了。”
王审知快步走向城外临时搭建的查验棚。沈括正带着几个学徒,心翼翼地撬开车厢底板。夹层里果然是木屑,但木屑中混着灰白色的粉末。
“是浮石粉,但颗粒很细,像是研磨过。”沈括用镊子夹起一些,“而且……有硫磺味。”
苏砚凑过来闻了闻:“还迎…还有硝石的味道。”
王审知蹲下身,仔细观察夹层结构。车厢底板厚达三寸,中间挖空,填满木屑和粉末,再用薄木板封死。若不是守城兵士经验丰富,用铁钎探出空洞,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粉末,若是遇到高温……”沈括脸色发白。
“就会爆炸燃烧。”王审知接话,“笑面佛这是想干什么?在幽州城里制造火灾?”
“恐怕不止。”林谦指着车厢内壁,“您看,这些木板都刷了油,易燃。一旦烧起来,整辆车就是个大火炬。若是三辆车同时在城中不同地点点燃……”
“混乱。”王审知站起身,“制造混乱,引开我们的注意力,然后他好办真正的事。”
真正的事是什么?运浮火雷去白狼谷?还是另有图谋?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丞相,北山急报!”
信是鲁震亲笔,字迹仓促:“昨夜丑时,一队契丹骑兵试图从西侧山坳潜入矿区,被巡逻队发现击退。但交手时,对方用了一种奇怪的武器——陶罐扔过来,落地碎裂,喷出黏稠的火焰,沾上就着,沙土都难扑灭。伤三人,一人重伤。已取样送幽州。”
浮火雷!契丹已经拿到样品了!
王审知接过随信送来的一块陶片。陶片内侧沾着黑色残留物,闻之有硫磺和浮石粉的味道。
“他们动作真快。”林谦咬牙。
“不是快,是早就拿到了。”王审知将陶片交给沈括,“冯三三日后送抵白狼谷,那是给耶律阿保机的正式供货。但在这之前,他可能已经给了库莫奚样品,让库莫奚去试探。”
“为什么给库莫奚?”
“因为库莫奚莽撞,会用。”王审知道,“耶律阿保机多疑,得看到效果才肯付钱。库莫奚急着立功,正好当试验品。”
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中,王审知望着北方,仿佛能看到草原上的烽烟。
“林谦,给述律鲁和乌洛传信,告诉他们库莫奚用了新武器,但效果不佳,反而暴露了野心。让他们以‘维护盟约’为名,向库莫奚施压,要求共享武器。”
“若是库莫奚不给呢?”
“那就让乌洛去‘借’。”王审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室韦人擅长夜袭,让他们去库莫奚的营地‘拿’几个样品回来。记住,要做得像马贼干的,别留把柄。”
“是!”
晨钟敲响时,王审知才回到书房。案头堆着新的文书,但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线索。
冯三在幽州附近有据点(杨树庄),已经试图用夹层车厢制造混乱;浮火雷样品已经流入契丹,库莫奚开始使用;望海庄加紧生产,李十二娘还在庄内;笑面佛现身,但很快消失……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核心,似乎不只是击败幽州,更是要彻底摧毁王审知建立的这一仟—格物之学、工院、学堂、新的秩序。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釜底抽薪”。
敌人要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整个体系的崩溃。所以他们的攻击必然是多点开花:技术窃取、人才绑架、内部破坏、外部施压……
“丞相。”陈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用早膳了。另外……苏砚那孩子又来了,是一夜没睡,想出了个新点子。”
王审知放下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敌人想釜底抽薪,但他们忘了——薪火传承,靠的不是釜,而是添柴的人。只要还有人在思考,在创造,在努力,这火就永远不会灭。
“让他进来。”他,“我们一起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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