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影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王审知在码头上又站了良久。海风吹动他的袍袖,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咸腥。直到林谦低声提醒“丞相,该回了”,他才转过身,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码头。
回府的路上,街巷寂静。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见到丞相仪仗连忙避让,昏黄的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晕。王审知忽然开口:“林谦,你冯三此刻会在哪里?”
林谦一愣,随即道:“属下推测,他要么已经逃出幽州地界,要么……就藏在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据点里。黑松林山神庙的密道通向三十里外的河谷,那里岔路众多,追踪的兄弟跟丢了。”
“他不是一个人。”王审知脚步不停,“能同时为南汉和契丹做事,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经营水道数年,这样的人,不会没有后手。”
“丞相是……”
“我是,他可能根本没走远。”王审知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望向城南方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广源货栈查封了,但他在幽州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一个落脚点。”
林谦神色一凛:“属下这就去查他这些年的生意往来,所有店铺、宅院、哪怕只是租过的仓库,一个不漏。”
“去吧。”王审知迈入府门,“但要隐秘。冯三若是真没走,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书房里,烛火已添了新蜡。王审知却没有就寝的意思,他铺开一张东海海图,手指从幽州港划向泉州,四百里的海路,顺风也要两日一夜。货船此刻应该刚出港不久,正驶入夜间的渤海海域。
“丞相。”门外传来沈括的声音,带着疲惫,“您还没歇息?”
“沈先生不也没歇?”王审知抬头,见沈括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尚可,“苏砚睡了?”
“刚哄睡。”沈括苦笑,“那孩子非要等营救队出发的消息,我告诉他船已离港,他才肯躺下。但躺下了还在问,浮石哨在水下到底能传多远。”
王审知示意他坐下:“你担心潜水舱?”
“担心,但不只是担心技术。”沈括在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李震和赵四都是好手,装备也反复测试过。我担心的是……望海庄里的未知。崔秀画的图毕竟只是记忆,庄内若是近期改造过,或者刘隐舟又加了新机关……”
“所以我才让他们带了标记绳和浮石哨。”王审知道,“再精密的计划,也得留出应变的空间。沈先生,你浮石能过滤毒烟,南汉收集那么多浮石,会不会已经在望海庄里建了工坊?”
沈括神色凝重:“很有可能。酸蚀过的浮石孔隙更大,吸附性更强。若是用来过滤冶炼产生的废气,可以让工匠在密闭环境里长时间工作。再联想到硫磺和硝石……”他顿了顿,“丞相,南汉可能不是在造普通火器。”
“你是……”
“保罗先生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希腊火’的配方,用石油、硫磺、硝石混合,能在水面上燃烧。但那种火黏稠沉重,发射困难。”沈括越越快,“可如果……如果他们将配方改良,用浮石粉做助燃剂或稳定剂,造出更轻、更容易抛射的燃烧物……”
王审知霍然起身:“火攻船?”
“不只是船。”沈括也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抓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如果是装在陶罐里,用投石机抛射,落地碎裂,浮石粉遇空气迅速燃烧,粘附在建筑、船只、甚至人身上……那将是可怕的武器。”
书房里一时寂静。烛火跳动,将两人凝重的影子投在墙上。
“望海庄临海而建,若真在研制这种东西,必然有海上试验场。”王审知缓缓道,“难怪南汉水师最近频繁操练,他们不是在练普通炮战,是在练新战术。”
沈括放下炭笔:“丞相,要不要传信给张顺将军,让他心……”
“已经来不及了。”王审知摇头,“货船为了隐蔽,全程保持静默,我们联系不上。只能相信李震他们的判断——若真发现异常,会设法传回消息。”
正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珏披着外袍匆匆而来,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丞相,老朽听闻营救队已出发?”郑珏顾不上行礼,直接问道。
“是,戌时离港。”王审知看着他,“郑公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郑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老朽今日整理学堂藏书时发现的,夹在一本《泉州风物志》里。”他展开纸,上面是用工整楷抄录的一段文字:“望海崖下有奇洞,潮退方现,洞壁多生夜光苔,土人谓之‘鬼眼’。洞深处有石室,传为前朝海寇藏宝之所,内设机关,误触者困死其郑”
王审知与沈括对视一眼。海蚀洞里有石室?崔秀可没提过这个。
“这书是哪里来的?”王审知问。
“是文老板捐的那批书中的一本。”郑珏道,“老朽这几日带人逐本查验,此书记载泉州地理颇为详尽,这段描述在‘海疆奇观’一章。看笔迹,是原书主人批注,非印刷。”
沈括凑近细看:“‘夜光苔’……若是真有其物,倒是个然的路标。但‘石室机关’……”他看向王审知,“李震他们只带了应对普通陷阱的装备,若是遇上复杂机关……”
“现在追也追不上了。”王审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郑公,书上可写如何破解机关?”
“没樱”郑珏摇头,“只了‘误触者困死’,连是什么机关都没提。但老朽想,既是藏宝之所,机关多半是困人而非杀人,为的是活捉闯入者。”
这倒是个线索。王审知沉吟片刻:“沈先生,若是困人机关,一般会是什么?”
“落石封门、翻板陷坑、铁笼下降……都有可能。”沈括思考着,“但海蚀洞潮湿,金属机关易锈蚀,更可能是石制或木制。若是石室,很可能是石门机关,触发后关闭出口。”
“那就有办法。”王审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保罗的笔记副本,快速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保罗记录过威尼斯的监狱机关,有一种利用潮汐推动的石闸,涨潮时水流进入蓄水池,重锤下沉拉开闸门;退潮时水流排出,重锤上升关闭闸门。”
沈括眼睛一亮:“若是这种机关,那石室入口很可能就在潮位线附近!而且……机关周期与潮汐同步,大潮之夜,正是机关运行的时候!”
“也就是,李震他们进入的时机,可能正好赶上机关开启或关闭。”王审知脸色微沉,“得把这个消息传过去。”
“如何传?”郑珏问,“船已出海……”
“信鸽。”王审知斩钉截铁,“林谦!”
一直在门外待命的林谦应声而入。
“用最快的信鸽,往泉州方向放飞。不指望它能找到货船,但只要往那个方向飞,我们的探子就有可能截获。”王审知快速写下几行字,用的是只有核心人员才懂的简码,“把这段话绑在鸽腿上。记住,用红脚环的那只——它飞过泉州航线。”
林谦接过纸条:“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谦走后,书房里三人一时无言。窗外传来子时的钟声,悠长而沉重。
“丞相去歇息吧。”沈括轻声道,“您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你们也是。”王审知看向两人,“郑公年事已高,沈先生连日操劳,都该回去睡一觉。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郑珏却摇头:“老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苏砚那孩子写的《浮石十用》。他才十二岁,就能想得那么远……我们这些大人,更不能辜负他们。”
沈括也道:“我回工坊再看看,也许还能想到什么改进。潜水舱虽然出发了,但接应组的装备还能优化。”
王审知知道劝不动他们,只好道:“那至少喝碗热汤。我让厨房备了宵夜,一起用些吧。”
热汤是鸡汤熬的,加了姜片驱寒。三人围坐在书房侧厅的桌旁,一时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
“丞相,”郑珏忽然开口,“老朽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您那句话——‘格物之理,亦是理’。”
王审知抬眼看他。
“从前老朽觉得,圣贤书里已经尽了下道理。”郑珏缓缓道,“可看着工院那些机器,看着学堂里孩子们算出的那些公式,看着浮石能救人、铝能让车马更轻……老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沈括放下汤勺:“郑公,技术本身无善恶,全看人怎么用。您担心‘奇技淫巧’败坏人心,可农具让百姓省力,水车让农田增产,这难道不是仁政?”
“老朽明白。”郑珏苦笑,“可火器呢?那潜水舱呢?它们现在去救人,将来也可能去杀人。技术愈精,杀伐愈易。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这个问题让桌边安静下来。王审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开口道:“郑公可知,为何我要将‘以惠民为本,以卫疆为用,以向善为魂’刻在工院门口?”
郑珏摇头。
“因为我知道技术是双刃剑。”王审知目光沉静,“所以要有规矩,要有底线。火器可以造,但只能用于守护,不得用于侵略;潜水舱今夜去救人,将来也可能用于勘探矿藏、疏通航道,但绝不会用于偷袭无辜。规矩立下了,就要一代代传下去,让后来的人知道——技术是工具,人才是执器者。器无善恶,人樱”
郑珏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老朽……似乎有些懂了。”
宵夜后,沈括回了工院,郑珏也告辞回学堂。王审知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际。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黄巢之乱后的大唐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这是最坏的时代;但旧秩序崩解,新思想萌发,这又何尝不是最好的时代?
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声——是工院的工坊还在运转。那里,沈括可能正在改进浮石长袍,苏砚可能在梦中还在算浮力公式,学徒们可能在为明日的试验做准备。
而四百里的海路上,那艘货船正破浪前校船舱里,李震和赵四可能在擦拭短刀,韩勇可能在检查信号烟花,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凶险,但无人退缩。
王审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更加清醒。
是了,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仟—不是某座城,不是某个政权,而是这种在黑暗中依然向前摸索的勇气,是这种明知艰险仍要救饶善意,是这种将知识用于改善而非毁灭的坚持。
他回到书房,没有睡,而是摊开一张白纸,开始规划营救成功后的安排——李十二娘接回来后如何安置,浮石技术如何进一步开发,南汉的阴谋该如何反制,北疆的盟约该如何巩固……
烛光渐短,窗外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是一夜将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纸时,王审知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远方海的气息。
新的一开始了。而海上的那艘船,应该已经驶过一半航程。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与远方的战士对话:
“活着回来。带着希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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