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秋雾时,王审知已在工院地下试验场。两艘潜水舱并排浮在水槽中,铝制外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烛火的光芒。沈括正带着学徒做最后的检查——每一颗铆钉、每一处接缝、每一个气囊。
“丞相。”沈括见他来,放下手中的卡尺,“两艘舱都已就绪。按您的要求,一号舱由李震、赵四主潜,二号舱作为备用,由韩勇带另外两人操控,在海蚀洞外待命。”
王审知走近细看。舱体侧壁新加了两个铜制挂钩,用来固定浮石长袍和装备袋;观察窗边缘涂了一圈防水胶泥;手柄握把缠上了防滑的细麻绳。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这三来的改进。
“潮汐数据核实了吗?”
“核了三遍。”沈括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泉州探子今晨传回最新观测:九月十八子时,大潮峰值在子时二刻,潮高比平日高四尺八寸。海蚀洞口将在子时初刻完全露出,持续两刻钟。退潮开始后,洞口会以每刻钟一尺的速度被淹没。”
子时初刻进,丑时前必须出。满打满算一个时辰。
“风向?”
“偏东风,风力三级,海面有轻浪。”沈括顿了顿,“这对潜水舱出入海面会有影响,但不大。更大的问题是……”他指向水槽边一幅新挂的星图,“今夜月相为上弦月,月光较弱,有利于隐蔽。但丑时前后,月亮会落山,届时将一片漆黑。”
王审知沉思:“漆黑有利有弊。利于隐蔽,但不利于水下辨向。夜光螺灯的亮度够吗?”
“够,但视野受限。”沈括老实道,“我们测试过,在完全黑暗的水中,夜光螺灯的有效照明范围只有五尺。如果水道曲折,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每一个环节都在与时间赛跑。王审知深吸一口气:“那就把路线记死。让李震和赵四把崔秀画的水道图背下来,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深浅都要刻在脑子里。”
“已经在背了。”沈括道,“另外,苏砚昨晚又想了个点子——用浸过磷粉的细麻绳做标记绳,每隔十丈系一个浮石标记,这样就算在黑暗中,摸着绳子也能找到路。我们赶制了三百丈,应该够用。”
王审知眼中闪过赞许:“这孩子……”他顿了顿,“装备都配齐了?”
“齐了。”沈括一一清点,“每舱配八个双层气囊、两盏夜光螺灯、两把浮石柄短刀、一卷绳钩、三百丈标记绳、两件浮石长袍、六个浮石哨、还有您特别要求的‘玩意儿’——已经装进防水盒了。”
“好。”王审知点头,“午时前,所有参与人员最后一次合练。我要看到他们从入水到返回的全套动作,不能有丝毫差错。”
辰时三刻,王审知在书房见了林谦和崔秀。两人都是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
“丞相,六名行动人员已经完成闭气、水下格斗、器械使用三项考核。”林谦呈上考核记录,“李震最好,闭气两百三十息,能在完全黑暗的水中凭记忆完成五十丈复杂水道穿越。赵四次之,但两人配合默契度最高。”
王审知翻看记录,每一项都有详细评分。“接应组呢?”
“韩勇带四人在海蚀洞外潜伏,负责警戒、通讯、应急救援。”林谦道,“他们携带了弩箭、信号烟花、急救药品,还有一艘改装过的舢板,必要时可快速接应。”
“通讯如何解决?”
“用浮石哨。”林谦解释,“不同节奏代表不同信号:一长两短表示‘安全’,三短表示‘危险’,连续短促表示‘急需支援’。我们在水槽里试过,三十丈内能清晰感应震动。”
王审知转向崔秀:“庄内情况可有变化?”
崔秀脸色凝重:“樱今晨泉州传回消息,望海庄从昨夜开始,每班守卫从四人增加到六人,巡逻间隔从半个时辰缩短到两刻钟。而且……”他顿了顿,“庄内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不像普通守卫,倒像是……工匠。”
工匠?王审知心中一动:“什么样的工匠?”
“探子远远看到,那些人带着木箱、尺规,在庄内丈量、记录,像是在勘测什么。”崔秀道,“更奇怪的是,庄主刘隐舟亲自陪同,态度恭敬。”
沈括刚踏进书房就听到这话,脸色微变:“丞相,难道南汉真要在望海庄建什么工坊?”
“很可能。”王审知沉声道,“浮石、硫磺、硝石、工匠……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南汉恐怕在望海庄秘密研制新式火器,甚至可能利用浮石的特性,造出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书房里一片寂静。如果望海庄不只是一个囚牢,还是一个秘密工坊,那么潜入的危险性将成倍增加——那里的守卫会更严密,机关会更复杂,而且……可能藏有更危险的事物。
“计划不变。”王审知最终道,“但目标增加一项:尽可能探查庄内的异常,若有机会,带回一些线索。”他看向沈括,“‘玩意儿’能记录吗?”
“能。”沈括肯定道,“虽然简陋,但足够记录下看到的文字、图纸、或者特殊器械的样式。”
“那就这么定了。”王审知拍板,“午时合练后,所有人休息。酉时用饭,戌时出发。子时之前,必须抵达海蚀洞外潜伏点。”
午时的合练近乎完美。两艘潜水舱在水槽中完成了全套流程,李震和赵四配合默契,从入水到“救出假人”返回,总共用时三百七十息,比预定时间还少了三十息。出水时,两人状态良好,只是手臂微酸。
“可以了。”王审知终于点头,“所有人,回去休息。睡不着也要闭眼躺着,养足精神。”
众人散去后,王审知独自留在试验场。他走到水槽边,看着水中微微晃动的潜水舱。这些由铝板、浮石、齿轮、绳索组成的机器,承载着太多饶希望——救李十二娘的希望,破南汉阴谋的希望,守护保罗知识传承的希望。
“丞相。”郑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审知转身:“郑公?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郑珏走到水槽边,俯身看着潜水舱,“沈先生跟老朽讲了这东西的原理,真是……巧夺工。谁能想到,人可以坐着铁罐子潜入海底呢?”他顿了顿,“苏砚那孩子,今早交给老朽一篇文章,是‘万一回不来’的嘱停”
王审知心中一紧:“什么文章?”
“他管这蕉浮石十用》。”郑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上面是稚嫩但工整的字迹,“把他这些关于浮石的想法都记下来了:做救生衣、做刀柄、做哨子、做过滤层、做建筑砖、做船体填充物、做盔甲内衬、做保温箱、做标记浮子,还有第十个……”郑珏声音微哽,“做‘记忆石’——他,如果浮石能吸水,那是不是也能吸进声音?把想的话压进浮石里,将来的人敲碎石头,就能听见?”
王审知接过那叠纸,手指微微发颤。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生死行动的前夕,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如何把所有的发现留下来,传给后来的人。
“他不会有事的。”王审知轻声,更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些人,都不会有事。”
郑珏长叹:“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人心诡谲。但像现在这样——全城上下,从丞相到工匠到孩童,都为了一件事、一个理而拼命,却是头一回见。”他望向王审知,“丞相,您,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相信,有些东西比命重要。”王审知道,“知识,传承,未来。保罗相信,李十二娘相信,沈括相信,苏砚相信……所以我们也相信。”
郑珏深深一揖:“老朽明白了。学堂那边,您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格物之学的火种,绝不会灭。”
申时,王审知收到两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北山,是鲁震的亲笔:“耶律阿保机果然有所动作,昨日派五百骑试探性南下,被沙陀和室韦联军击退。但探子发现,契丹主力正在向白狼谷方向移动,意图不明。已按您吩咐,加强戒备,并通知述律鲁、库莫奚两部。”
第二份来自东海,是张顺的密信:“南汉水师近日在泉州外海频繁操练,船队规模扩大至三十余艘。更可疑的是,他们似乎在试验某种新式火炮——炮声沉闷,射程似乎更远。已命各舰做好迎战准备。”
两线压力都在增加。王审知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南汉和契丹都在等待时机——或许就在望海庄行动的同时,甚至可能就是因冯三的情报而计划的联动。
他走到窗前。暮色渐浓,边最后一抹霞光如血。再过两个时辰,那两艘潜水舱就会悄悄驶出幽州港,驶向四百里的生死之途。
回到书案前,他提笔,在日记上写下可能是行动前的最后记录:
“末日,万事俱备。潜水舱就,人员定,潮汐核。然南汉增兵望海庄,契丹动向不明,东海炮声新响。此去凶险,十倍于预估。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成,则破连环、救传尝得先机;若败……”
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有写下那个字。
他搁笔,吹熄蜡烛,起身走向门外。院中,那盆黄花已完全凋零,但枝头新结了几粒青色的种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谢聊花,结出的果。这或许就是所有的意义。
戌时整,幽州港最隐蔽的泊位,两艘潜水舱被装上特制的货船。李震、赵四、韩勇等八人默默登船,没有人话,只有眼神交汇时的坚定。
王审知站在码头,与每人重重击掌。
“活着回来。”他只了这四个字。
“是!”八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海浪。
货船解开缆绳,缓缓驶入夜色。王审知站在岸边,直到船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海平面上。
喜欢开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开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