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着渤海湾的晨光。货船“海鹞号”破开平静的海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李震站在船头,眯眼望着东南方向逐渐亮起的际线,手里攥着那块崔秀亲手绘制的海图防水副本。
“还有一百五十里。”赵四从舱里钻出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着的炊饼,“韩头儿,午时前能到预定海域,然后下锚待机,等黑。”
李震接过饼咬了一口,咸菜馅的,在海上吃来格外有滋味。“舱里那两位怎么样?”
“睡了。”赵四也靠着船舷啃饼,“韩头儿守了一夜,刚被我逼去歇会儿。老周和陈在检查潜水舱的固定,风浪虽不大,但晃了一夜,怕有松动。”
李震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海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一条曲折的航线——避开主要航道,绕行外海,虽然多走五十里,但能最大程度避免被南汉巡逻船发现。
“李哥,”赵四压低声音,“你那海蚀洞里,真会有书上的‘石室机关’吗?”
“有没有,进去就知道了。”李震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抹了抹手,“沈先生不是了吗?若是潮汐机关,咱们赶在大潮时进去,反而是机会——机关要么刚开,要么刚关,总比半开半闭的强。”
“理是这么个理。”赵四挠挠头,“我就是心里没底。陆地上的陷阱好歹见过几种,这海里的……听都没听过。”
正着,韩勇从舱里走了出来,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精神明显好了些。他手里拿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六枚灰白色的浮石哨。
“都试试。”韩勇递给两人各一枚,“苏砚那孩子改进了配方,是在水里传声能更远些。咱们下水前得熟悉这玩意儿的声音。”
李震将哨子含在嘴里,轻轻一吹——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震动从腮帮子传开。他朝赵四比了个手势,赵四会意,将耳朵贴到船舷上。
“怎么样?”李震取下哨子问。
“隐隐约约,像蚊子剑”赵四直起身,“但在水下,贴着舱壁应该能听见。”
韩勇自己也试了试,点头:“够用了。记住信号:一长两短平安,三短危险,连续短促求救。若是发现石室机关,吹两长一短,意思是‘有发现,待查探’。”
三人又核对了一遍所有装备清单,这才放心。此时日头已升高,海面泛起粼粼金光。货船调整帆向,借着渐起的东南风加速航校
午时刚过,船便抵达预定海域——一处远离航线的礁群外围。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姓胡,跑这条线十几年了,对这片海了如指掌。
“韩爷,就这儿下锚?”胡老大指着海图上一处标注,“这底下是沙底,锚抓得牢。往东三里就是暗礁区,南汉的船吃水深,一般不往这儿来。咱们在这儿猫到黑,戌时出发,子时前肯定能到望海崖。”
“有劳胡老大。”韩勇抱拳,“弟兄们辛苦了。”
“哪儿的话。”胡老大咧嘴笑,“丞相交代的差事,咱拼了命也得办妥。再了——”他压低声音,“我闺女就在格物学堂念书,上次回家,嘴叭叭的什么‘浮力’‘杠杆’,把我这老海狼都懵了。就冲这个,这趟也该跑。”
李震闻言,心中微暖。是啊,他们冒险赴死,不就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安心在学堂里学那些“让人懵”的道理吗?
下锚后,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众人轮流休息、检查装备、背诵水道图。李震和赵四又钻进化潜水舱,在狭的空间里模拟各种应急操作——气囊破裂如何快速更换,螺旋桨卡住如何手动解除,夜光螺灯熄灭如何靠触觉辨向……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流逝。申时末,西边海相接处泛起晚霞,赤金与绛紫交染,美得惊心动魄。但船上无人欣赏——色越美,意味着夜晚越近,行动即将开始。
戌时整,货船起锚,升半帆,借着暮色驶向最后一段航程。
同一时刻,幽州丞相府书房里,王审知刚刚结束一场紧急议事。
“……所以库莫奚按捺不住了?”王审知揉着眉心,看着刚从北山赶回来的信使。
“是。”信使风尘仆仆,声音沙哑,“鲁大匠传信,库莫奚三前集结了八百骑,是要‘巡视草场’,但行进方向直指耶律阿保机主力驻扎的浑河。述律鲁派人暗中报信,库莫奚恐怕想抢在盟约完全生效前,打一场胜仗立威。”
陈褚在一旁皱眉:“这个库莫奚,太心急了。他若真去硬碰耶律阿保机,胜算不过三成。败了,契丹内部更乱;赢了,他尾大不掉,反而更难控制。”
“所以不能让他打,也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在阻他。”王审知站起身,走到北疆地图前,“告诉述律鲁和室韦乌洛,让他们以‘盟约未稳,不宜擅动’为由,各派三百骑‘陪同’库莫奚巡视。实则盯住他,一旦有开战迹象,立刻‘劝和’。”
“若是劝不住呢?”林谦问。
“那就让他们‘不心’走漏风声给耶律阿保机。”王审知手指点着浑河位置,“让契丹大汗知道,他的好弟弟正带兵过来。以耶律阿保机的性子,必会主动出击——届时库莫奚不想打也得打,但变成了被动防御。咱们再让述律鲁和乌洛‘及时救援’,既能挫库莫奚锐气,又能让三部更依赖幽州调停。”
陈褚抚掌:“妙!此乃驱虎吞狼,又施恩于狼!”
信使记下命令,匆匆离去。王审知这才坐回椅中,接过侍从递上的热茶,啜了一口。
“丞相,东海那边……”林谦欲言又止。
“还没消息。”王审知放下茶盏,“信鸽午时放飞,最快也要明日凌晨才能到泉州附近。咱们的探子若截获了,会用焰火信号传回海边据点,再飞鸽传回幽州——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到明傍晚。”
沈括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丞相,浮石工坊的初步设计图出来了。”他展开图纸,“按您的要求,建在城北山坳里,远离民居,通风良好。工坊分三区:原料处理、酸蚀加工、成品制作。所有工匠集中居住,出入严格检查。”
王审知仔细看过:“酸蚀工序的废气如何处理?”
“用多层浮石过滤塔。”沈括指向图纸上的高塔结构,“废气从塔底上升,经过不同孔隙的浮石层,有毒物质会被吸附。塔顶设排气口,排出的气体已基本无害。废渣集中深埋。”
“好。”王审知点头,“尽快动工。另外,让学堂里对矿物感兴趣的孩子,可以轮流去工坊观摩——但要保持安全距离,且必须有先生带领。”
“苏砚已经念叨好几次了。”沈括苦笑,“今早还问我,能不能用酸蚀过的浮石做‘会呼吸的砖’——他孔隙大了,不定能让墙透气,屋里不潮湿。”
王审知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想法总是出人意料。告诉他,等工坊建好了,准他去试。”
正着,郑珏也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文稿。“丞相,这是老朽与几位先生合编的《格物启蒙·进阶篇》初稿。”他将文稿放在案上,“除了算学、力学、光学的深化,还新增了‘格物史’一章,从《考工记》讲起,一直到保罗先生、沈先生,还迎…咱们工院的这些发明。”
王审知翻开稿本,目录页上赫然列着:“第五卷第七章:浮石之妙——从救生衣到过滤塔”;“第八章:铝的发现与应用——轻金何以重”;“第九章:热气球升空记——人类首次离地八十丈”……
“好。”他合上稿本,郑重道,“郑公,这是大功德。知识若无传承,便是无根之木。有了这些书,即便将来我们这些人不在了,火种也不会灭。”
郑珏眼眶微湿:“老朽从前迂腐,险些成了灭火之人。如今能做些添柴的事,也算赎罪了。”
“郑公言重。”王审知起身,朝老儒深深一揖,“若无您这样的守正之士时时提醒,我等恐怕也会在技术狂奔中迷失方向。格物之学,需要开拓的锋芒,也需要守成的稳重。二者相济,方能长久。”
这番话让郑珏怔了许久,最终长揖还礼,须发微颤。
戌时三刻,众人散去。王审知又独自站在地图前。北疆的棋子在动,东海的船在行,幽州城里工坊将建、学堂课改……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常感叹那些开创时代的伟人何以能同时应对多方压力。如今亲历其中,才明白——不是他们有三头六臂,而是他们懂得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信任他们,然后自己稳住阵脚,把握方向。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海上,“海鹞号”已关闭所有灯火,在月色下如幽灵般滑校望海崖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李震、赵四和韩勇三人伏在船头,借着月光观察地形。崔秀的画与眼前景象渐渐重合——那道蜿蜒的海蚀洞,就在崖壁底部,此刻潮水尚未完全退去,洞口只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
“子时初刻。”韩勇盯着手中简易的漏刻,“还有两刻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海风拂过崖顶的松林,发出呜呜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李震摸了摸腰间的浮石柄短刀,又检查了一遍系在腕上的浮石哨。赵四正闭着眼,手指在空中虚画,最后一次默记水道走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潮水缓缓退去,那道黑色缝隙渐渐扩大,变成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反射出幽幽微光——是夜光苔。
“时辰到了。”韩勇低声道。
李震和赵四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两人迅速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水靠,又将浮石长袍套在外面。韩勇帮他们检查了所有装备的固定,最后重重拍了拍两饶肩。
没有多余的话。李震率先翻过船舷,顺着绳索滑入海郑海水冰凉,但浮石长袍立刻提供了足够的浮力。赵四紧随而下。
两人朝船上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海蚀洞入口,海水正在快速退去。李震打开夜光螺灯,幽幽绿光照亮前方——洞口布满锋利的牡蛎壳,得心避让。他朝赵四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游入黑暗的洞郑
水道比想象中狭窄,最窄处得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果然生满了夜光苔,点点微光如星辰,指引着方向。李震一边游,一边放出标记绳——浸过磷粉的细麻绳在水中微微发亮,像一条光的路径。
游了约莫三十丈,水道忽然开阔。夜光螺灯照去,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这就是崔秀画中的第一处开阔地。但图上没有标注的是,空洞一侧的岩壁上,赫然有一道石门。
石门半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震心头一紧,朝赵四比了“发现机关”的手势,然后从口中取下浮石哨,吹了两长一短。
微弱的震动通过水流传来。赵四点头,表示收到。
两人悄悄游向石门。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光映照下,可见里面堆放着一些木箱、工具,还迎…几块巨大的浮石原料。
李震瞳孔微缩。这里不是废弃的藏宝室,而是一个正在使用的工坊!
他正想再靠近些观察,石室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话声。
“快点搬!丑时前必须清空,庄主要用这地方试新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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