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王审知已经批阅完昨夜积压的文书。案头那三份急报旁,又多了两份新的——一份是鲁震出发前往白狼谷前的最后禀报,一份是幽州商会从杭州发回的加急密函。
他先打开鲁震的信。字迹狂放,透着草原汉子的直率:“卯时出发,携猎铳二十支(每支配弹百发),宝刀三十把(沈先生昨夜亲验),盐铁各千斤(分装二十驮)。随行护卫五十人,皆沙场老兵,懂契丹话者七人。忽察率三十骑于三十里外接应。若十日内无音讯,请发兵白狼谷东北之鹰嘴崖。另,耶律敌烈昨夜试图以头撞铁栏,加厚草垫。此獠不驯,留之恐为患,杀之又失契丹民心,请丞相早决。”
王审知提笔在“早决”二字旁画了个圈,写下批注:“暂留,待白狼谷盟约结果。若成,可作筹码;若败,再议。”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告之,若愿降,可许以部族自治,保其性命。”
放下鲁震的信,他展开杭州密函。信是幽州商会在吴越的暗桩所写,字迹工整却急切:“钱镠病重,世子钱元璙监国。南汉使者连日入府密谈,内容不详,但王府采买清单有异——大量购入硫磺、硝石、铜料,远超常例。另,钱元璙私下召见我会主事,问:‘若吴越与幽州共治东海,济州岛可平分否?’答曰:‘此事需丞相定夺。’钱元璙笑曰:‘那就请王丞相给个准话。南汉许吴越泉州至登州航线独占,幽州能许什么?’”
王审知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钱元璙这是在要价——吴越想当东海棋局上的棋手,而非棋子。平分济州岛?胃口不。但反过来想,若真能与吴越结盟,南汉在东海将被彻底孤立。
他正要提笔回信,门外传来林谦的声音:“丞相,有发现。”
林谦进书房时,手里捧着三本厚册——正是文老板昨日捐给学堂的古籍。他将书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册的扉页,用特制药水涂抹,纸上缓缓显露出淡蓝色的字迹。
“密写药水,遇碱显色。”林谦低声道,“三本书里共有七处密写。内容都是关于工院、学堂的日常动态——‘沈括连日调试热气球’‘苏砚制可调日戬‘连铸机日产量突破百斤’‘水泥路试验段进度过半’。时间跨度两个月,最近一条是三前。”
王审知逐条看过,眼神渐冷:“如此细致,绝非外人能知。文老板那个书吏姐夫,盯紧了?”
“孙福今晨‘病愈’回府衙当值了。”林谦道,“我们的人扮作送文书的吏,见他悄悄将一张纸条塞进公文袋的夹层。那公文是发往扬州刺史府的例行文书,按例七日后送达。”
“截下来。”
“已经截了。”林谦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用密语写的一行字:“连铸机振,沈寻解方。热气将飞,苏生聪颖。路修过半,月内可通。”
王审知冷笑:“他倒是个尽责的细作。纸条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了,但内容改了。”林谦嘴角微扬,“改成:‘连铸机频炸,沈束手。气球试飞败,学徒伤。路基塌陷,返工延期。’”
“好。”王审知点头,“让这条情报按时送到扬州。南汉若信了,短期内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他顿了顿,“文老板那边呢?”
“今早又去了书铺,神色如常。但我们的人发现,书铺后院养了信鸽——不是常见的品种,翅羽有暗红斑点,应该是经过训练的军鸽。”
“什么时候放飞?”
“通常戌时三刻。我们准备在今日放飞时截获,换上我们写的假情报。”
王审知思忖片刻:“不,让他放。但信鸽脚环上做暗记,追踪落点。南汉在幽州附近一定有中转鸽舍,找到它,比截获一两封信更重要。”
“是!”林谦领命,“另外,那两个往北山去的南汉探子,今早抵达了废弃采药道入口,正在清理塌方石块。看样子,是真想打通那条路。”
“他们要找什么……”王审知喃喃,忽然想起一事,“保罗的笔记里,有没有提过北山除了铝土矿,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谦摇头:“笔记只有丞相、沈先生、尤里师傅看过,属下不知。”
“去请沈先生。”
沈括来时,手里还拿着半截炭笔,袖口沾着机油。听完王审知的询问,他沉思良久:“老师在北山住过半年,笔记里确实提到过一些特别的矿物——除了铝土,还有一种‘轻石’,多孔,极轻,能浮于水;还有一种‘火晶石’,透明如冰,聚光可生火。但具体位置……老师只标注了大致区域,就在那条采药道附近的山谷里。”
“火晶石……”王审知心中一动,“南汉想要这个?用来做什么?”
“聚光生火,可用于冶炼、引火,甚至……”沈括眼睛忽然睁大,“甚至可能用于热气球!如果用大块火晶石制成透镜,聚焦阳光,或许能替代炭炉提供热源!那样就能大幅减轻吊篮重量,延长滞空时间!”
原来如此!南汉不仅想偷技术,还想找到关键材料,实现弯道超车!
“不能让南汉拿到火晶石。”王审知当即决断,“林谦,加派人手,盯死那两个探子。等他们找到矿点,立刻抓捕,连人带矿石一并带回。记住,要等他们找到再动手——我们需要知道具体位置。”
“属下明白!”
沈括离开后,王审知独自站在地图前。北山、济州、杭州、幽州……四个方向的线索如蛛网般展开,而他是坐在网中央的那个人。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但当他望向窗外——格物学堂的方向传来学子们晨读的声音——那潮水便退去了。
他整理衣袍,决定去学堂看看。
学堂庭院里,苏砚正站在一个齐胸高的木架前,架上固定着他设计的可调日辏铜制晷盘打磨得光亮,支架上的滚珠轴承转动灵活。十几个同窗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问着。
“苏砚,你这晷盘为什么能转?”
“因为装了轴承!”苏砚兴奋地指着支架连接处,“看,这里有钢珠,转起来可滑溜了!沈先生,这疆减少摩擦’。”
“那怎么知道转多少角度才对?”
“按节气算!”苏砚翻开一本手抄的册子,“我把二十四节气的太阳高度角都算好了,标在刻度盘上。比如今接近秋分,太阳赤纬差不多是零度,我们幽州的纬度是……”他挠挠头,看向廊下的郑珏,“郑公,是多少来着?”
郑珏含笑走来:“约北纬四十度。苏砚,你既然算出了节气与角度的关系,可想过编成口诀,方便同窗记忆?”
“正在编!”苏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春雨惊春清谷,每节南移三度三;夏满芒夏暑相连,夏至南归廿三半……’后面的还没想好。”
郑珏接过纸细看,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今日课后,你把这口诀抄给大家,我们一同完善。”
这时,王审知走进庭院。学子们纷纷行礼,苏砚眼睛一亮,举着日晷模型跑过来:“丞相!您看!可以转的日晷!我试过了,误差只有四分之一刻钟!”
王审知接过模型,轻轻转动晷盘。铜盘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刻度清晰,轴承顺滑。“做得很好。”他由衷赞道,“不过苏砚,你可想过,阴怎么办?没有日影,日晷就没用了。”
苏砚一愣,脸皱起来:“这……这我没想过。”
“那现在可以想了。”王审知微笑,“格物之学,就是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日晷依赖阳光,那有没有不依赖阳光的计时器?比如用水流、用沙子、用重锤?”
苏砚眼睛又亮了:“沙漏!水钟!我见过水钟,但太复杂了……”
“那就从简单的做起。”王审知道,“工院有各种计时器的模型,你可以去观摩、拆解、仿制。等你弄懂了原理,或许能做出更好的。”
“好!”苏砚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跑,又想起什么,回头认真道,“丞相,我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些都写进《少年格物集》?”
“当然。”王审知拍拍他的肩,“你的每一个发现、每一次尝试,都值得记录。将来会有更多孩子,沿着你的足迹往前走。”
离开学堂时,晨读声正好告一段落。郑珏送王审知到门外,低声道:“丞相,文老板捐的那些书,老朽昨夜带人彻查,除了密写药水,还在几本书的装订线里发现了极细的铜丝——像是某种信物或接头凭证。”
“书先封存,不要打草惊蛇。”王审知道,“郑公,学堂这边,近期可能会有风波。您多费心,护好这些孩子。”
“老朽明白。”郑珏肃然,“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宵染指学堂。”
回到丞相府时,已近午时。王审知刚进书房,侍从便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是张顺从济州岛发回的,用的红色信筒。
他迅速拆开。信很短,但字字惊心:“宴席间,崔弘应允加入同盟,但要求幽州助其掌控全岛,清除朴家势力。属下未应。南汉使者突然登岛,直入崔府,现正密谈。另,济州以南发现南汉舰队集结,规模不下二十艘。请丞相速示。”
王审知放下信,走到东海海图前。济州岛如一枚孤悬的棋子,现在正被两只手同时握住——幽州与南汉。崔弘想借刀杀人,吞并朴家;南汉则想趁虚而入,控制全岛。
他提笔回信,只写三行:
“一,接触朴家,告知崔氏之谋,许以‘济州副岛主’之位,共抗崔氏与南汉。
二,舰队备战,但勿先开火。若南汉进攻,可退至济州以北海域,依岛周旋。
三,若事不可为,保船保人,可暂时撤离。济州棋局,来日再下。”
写完,他唤来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济州。”
传令兵刚走,林谦又至:“丞相,信鸽追踪有结果了。文老板的鸽子飞往城南五十里的青松观,观中确有鸽舍。我们的人扮作香客进去,发现观主是个中年道士,左手……缺了根指。”
笑面佛!王审知霍然起身:“立刻抓捕!要活的!”
“已经布控了。”林谦道,“但观中可能有密道或暗室,属下想等今夜子时,趁其熟睡时动手。”
“好。”王审知坐回椅中,手指轻叩桌面,“记住,要留活口。我要知道,南汉在幽州到底布了多少棋子,还营—”他顿了顿,“李十二娘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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