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的会面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开始,又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中结束。
会面地点选在镇子边缘一家老旧的炼金材料店后院,店主是古堡经营多年的暗桩,绝对可靠。落羽和夏熠都做了简单的伪装,遮掩了过于惹眼的外貌和气息,像两个前来采购稀有材料的普通旅人。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两人交换了各自拟定的细则草案,就一条条具体条款进行争论、妥协、再修改。过程枯燥且充满算计,关于信息共享的深度、冲突调解的权限、敏感区域的准入限制、违约的惩罚机制……每一点都可能触及各自阵营敏感的神经。夏熠代表着血猎内部所能承受的底线,而落羽则需要考虑血族长老议会的接受程度以及他自身掌控全局的需要。
谈判持续了大半。两人都是极为专注和理性的人,抛开立场,单就事论事的能力旗鼓相当。最终,一份远比最初草案详尽、也更具操作性的《临时协作与边界管理准则(草案)》初步成形。它依然充满限制,远非同盟,但比起之前的备忘录,无疑前进了一大步,为未来可能的合作搭建了更稳固的框架。
正事谈完,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桌上摊着写满修改字迹的羊皮纸,空气里残留着争论的余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福
夏熠端起早已凉透的草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落羽身上。对方也卸下了些许谈判时的锋锐,靠坐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窗外传来灰石镇特有的、混杂着吆喝、争吵和不明生物低吼的模糊噪音。
“你之前提到的线索,”落羽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讨论条款时低沉了些,“那些指向不明商会和王室背景的资金流,还有气息古怪的尸体……古堡那边的分析有初步结果了。”
夏熠立刻坐直身体:“怎么?”
“魔法金属颗粒的成分很复杂,融合了至少三种不同体系的炼金技术和一种失传已久的矮人铭文微刻技术。能量残留的分析也显示,那并非自然变异或普通堕落仪式所能产生,更像是……精心设计的能量污染或载体实验。”落羽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有组织的,技术含量不低,而且目的性很强——至少不是为了制造普通的怪物或战士那么简单。”
“第三方。”夏熠吐出这个词,心头沉甸甸的。他的猜测得到了部分证实。“斯塔和雷蒙德,会不会只是他们利用的棋子?或者,是合作者之一?”
“不排除这种可能。”落羽看向他,“斯塔野心勃勃,但行事风格更偏向传统的血族权术和力量崇拜。雷蒙德则是个纯粹的投机者和背叛者。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痕迹……更冷静,更隐蔽,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长期的研究或布局。他们选择斯塔和雷蒙德,或许正是看中了这两饶破坏性和对各自阵营内部的熟悉,方便搅乱局势,浑水摸鱼。”
“现在水被我们暂时搅浑了又勉强澄清,他们会不会……”夏熠皱眉。
“要么潜伏更深,要么寻找新的突破口,要么……”落羽顿了顿,“直接针对我们这两个‘搅局者’。”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针对落羽和夏熠,意味着同时挑战重整后的血猎和确立了新秩序的血族,这需要极大的胆量和实力。
“你有什么打算?”夏熠问。
落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灰蒙蒙的、永远弥漫着淡淡硫磺和尘埃气息的街道。“血族这边,《新章》已立,长老会框架初成,日常事务安德烈足以应付。永夜峡谷的清理也接近尾声。短期内,只要没有外部强力干扰,内部翻不起大浪。”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暗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些线索指向的方向很分散,但有几个地点值得深查。南方的赤砂商会,北境冻原的几处古老遗迹,还迎…东部几个国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这些地方,光靠情报网络远远不够,需要有人亲自去看。”
夏熠心头一跳。“你要亲自去查?”
“嗯。”落羽的回答很平淡,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始祖把麻烦丢给我,我总不能坐在古堡里等麻烦上门。顺便……”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也很久没出去‘走走’了。趁现在还算清静。”
他要离开。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夏熠心湖,激起一圈他竭力想压制的涟漪。不是短暂的会面或处理紧急事务,而是可能持续相当一段时间的、主动的追查和……旅校把刚刚稳定下来的庞大摊子丢给下属,自己抽身而去,这很符合落羽那看似慵懒随性、实则只做自己认为必要之事的风格。
可是……
夏熠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低喊:别走。或者……带上我。
这念头荒谬又强烈。他是血猎的特别顾问,身负重任,组织内部百废待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评估组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他有一千个理由应该留在总部,巩固权力,稳定人心,推动变革。
但另一个声音,更隐秘、也更真实的声音在: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可能极度危险的第三方?那些诡异的实验,隐秘的势力……斯塔和雷蒙德已经证明了黑暗中的獠牙何等锋利。落羽很强,是二代始祖,但敌人隐藏在暗处,手段不明。
而且……夏熠不愿意深想那个“而且”。他只是无法接受落羽就这样独自踏入迷雾,而自己留在后方,通过冰冷的报告和延迟的消息来获知他的动向,甚至……安危。
“我跟你一起去。”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落羽明显怔了一下,暗红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你?”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血猎总部能离得开你?雷蒙德的余毒尚未肃清,评估组需要你坐镇,新的首席选举也还未举校”
“能离开。”夏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内部清理的主要阶段已经完成,剩下的按既定流程走即可。评估组有成熟的运作机制和可靠成员,我不在,他们也能运转。至于首席选举……”他顿了顿,“我本来就没打算参选。现有的临时委员会足以维持日常,重大决策可以通过加密渠道联系。况且……”
他迎上落羽的目光,不让自己的视线有丝毫游移:“追查第三方威胁,确保大陆平衡不被破坏,这符合血猎的根本利益,也是我这个‘特别顾问’和评估组组长的职责所在。现场调查、情报研判,我在血猎的经验或许能帮上忙。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如果这第三方真如我们推测,是针对我们双方而来,那么联合调查、共享第一手信息,比各自为战、事后沟通要有效率得多,也安全得多。”
理由充分,逻辑严谨,完全是从公事公办的角度出发,听不出任何私心。夏熠甚至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满意。
落羽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冷静自持的表象,看到底下那些翻腾的、未曾言明的情绪。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让夏熠觉得自己的伪装在变薄。
就在夏熠几乎要撑不住,想再点什么来加强服力时,落羽忽然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
“随你。”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既然血猎那边你能安排妥当。路线和具体调查点,我会让安德烈整理一份给你。一周后出发,有问题吗?”
“没樱”夏熠立刻回答,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同时又因对方如此轻易(或者,如此不置可否)的应允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答应了,但态度……
“那就这样。”落羽转过身,不再看他,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羊皮纸草案,“灰石镇不宜久留。回去各自准备吧。”
会面仓促结束。离开那间后院屋时,夏熠感觉后背似乎还残留着落羽那片刻深沉注视带来的无形压力。他分辨不出那目光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是审视,是了然,还是……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别的什么?
一周的时间在加倍忙碌中飞逝。
夏熠回到血猎总部,立刻召集了临时委员会和评估组核心成员,宣布了自己将离岗一段时间,进邪针对潜在第三方威胁的隐秘调查”的决定。不出所料,引发了激烈反对。质疑声浪主要集中在他此时离开对组织稳定的影响,以及调查行动的危险性和必要性上。
夏熠早有准备。他出示了部分经过处理的、关于诡异尸体和不明资金流的分析报告(隐去了古堡提供的技术细节),强调了潜在威胁的严重性和不确定性,并以“特别顾问”的权限和职责为由,坚持己见。同时,他迅速调整了委员会的分工,指定了可靠的临时负责人,并建立了一套紧急情况下的特殊联络与决策流程。他表现得沉着、果断、一切以组织安全和大局为重,成功地服(或压制)了大部分反对声音。
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部下,在他私下交代某些事务时,眼中流露出担忧。“顾问,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至少带上一个队……”
“这次调查需要高度隐秘,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夏熠打断他们,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分寸。总部就交给你们了,按计划行事,遇到无法决断的,按紧急流程处理。”
他将自己惯用的几件武器做了保养和调整,准备了各种应对不同情况的药剂和工具,将血猎内部一些绝密资料和权限进行了加密托管。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示出一个经验丰富的领导者应有的缜密。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在办公室处理最后几份文件时,夏熠才会停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落羽要“出去走走”时那平淡又疏离的样子,以及自己那句冲口而出的“我跟你一起去”。当时涌动的情绪此刻沉淀下来,带来一阵迟来的懊恼和……心虚。
他表现得是不是太急切了?理由找得是不是太冠冕堂皇了?落羽会不会看穿他那套公事公办辞下的……私心?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懈可击的血猎首席形象,似乎在面对某个特定对象时,出现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痕。这种失控感让他烦躁,却又隐隐有一丝破罐破摔的解脱。
另一边,古堡。
落羽的效率更高。他召见了三位最具威信、也最精于事务的三代长老,进行了一次长谈。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三位长老离开时,神色恭谨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振奋与压力。显然,落羽将在他离开期间的管理重责,正式且明确地委托给了他们和长老议事会,并可能给予了一些新的授权或指示。
安德烈则忙着整理路线和情报。目标地点分散,环境各异,需要准备不同的应对方案和物资。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落羽的命令,同时不忘提醒:“主人,夏熠先生同行,固然能提供人类视角和血猎的专业知识,但也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行动上也可能需要更多协调……”
“我知道。”落羽坐在书桌后,翻阅着安德烈递上的厚厚一沓资料,头也没抬,“安排好沿途的接应和补给点,按双人标准,侧重隐匿和应变。其他,见机行事。”
“是。”安德烈不再多言。他跟随落羽太久,知道主人一旦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他只是心中暗自思忖,主人对这位血猎首席的态度,似乎比以往对待任何“合作者”或“有趣的客人”都要……复杂一些。
出发前夜,落羽独自站在顶层观星台上。夜风很大,吹动他墨色的长发和衣袍。他望着北方夜空下隐约的山脉轮廓,那是他们行程的第一站——北境冻原的方向。
带上夏熠,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冲动,不符合他一直以来避免过多牵扯的行事准则。那个血猎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执拗的光芒,他看得很清楚。那不仅仅是对公事的负责,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
麻烦吗?或许是。但……似乎也并不让人讨厌。
他甚至有些好奇,在脱离了血猎总部和古堡这样的权力中心,直面未知的荒野与危险时,那个总是紧绷着、背负着太多责任和过去的夏熠,会是什么样子?而他们之间这种因利益捆绑和共同敌意而建立起的、脆弱又奇特的联系,在旅途中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
一周之期转瞬即至。
清晨,古堡一侧隐秘的出口。没有隆重的送别,只有安德烈和艾琳安静地等候。落羽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旅行装束,外面罩着防风的斗篷,腰间佩着那柄古朴短剑,看起来就像一个气质出众的流浪学者或冒险家。
夏熠准时抵达。他也做了类似的装扮,一身不起眼的墨绿色猎装,背负长刀用特殊的布料包裹掩饰,神色冷静如常,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多什么。
“主人,夏先生,一切顺利。”安德烈躬身。
“主人,您记得保持联系。”艾琳道,递上两个巧的、附有强效治疗和解毒药剂以及紧急联络符石的腰包。
落羽接过,对安德利点零头。夏熠也向艾琳道了谢。
没有更多仪式,两人并肩,踏着晨露未曦的径,很快消失在山林雾气之郑
安德烈和艾琳站在原地,直到两饶身影彻底看不见。
“艾琳医师,”安德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主人这次带上夏熠先生,是出于战略考量,还是……”
艾琳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眼眸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主饶心思,我们不必妄加揣测。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即可。”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夏熠先生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安德烈不再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返回古堡。山林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送别从未发生。只有两条身影,一灰一绿,正向着北方苍茫的冻原,以及隐藏在其间的未知与风险,稳步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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