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正月初十。
一大早,吕辰就来到6305厂动力中心。
从窗户望出去,1号厂房早已灯火通明。
透过那排竖窗,能看见里面穿着白色防尘服的人影在缓缓移动。
光刻机的投影物镜系统正在进行最后的精密调平,长光所的团队已经连续倒班十二了。
再远处的2号厂房,工人们正在连夜吊装外幕墙。
一闪一闪的电弧,爆出团团烟雾。
吕辰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将热力传输到每一个毛孔。
“吕工,您又这么早。”
身后传来脚步声,动力中心的李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
李望着1号厂房的灯火:“这年过的,跟打仗似的。”
“本来就是打仗。”吕辰又喝了口茶,“设备安装这场仗,不比真刀真枪轻松。”
李点点头:“可不是吗?连过年回家吃顿饺子都没时间。”
吕辰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光刻机灾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整个厂区没有一停过工。
大年三十那,就在食堂包了饺子对付,然后继续干活。
初一早上,丘岩带着党委一班人挨个车间拜年,每人发了一包香烟、几块年糕,就算是过了年。
就连陈光远这样的副厂长,这个年是在洁净车间过的,他和王工一起守着那台投影物镜系统。
两微米,一微米,半微米……
那条线在一点点靠近,像在刀尖上跳舞。
“照明对准系统的光轴复核怎么样了?”吕辰问。
“还是差两微米。”李叹了口气,“混凝土基座热胀的问题还是找不到好办法,基座和地面之间的特氟龙隔离垫已经加上,但还是没完全解决问题,梁先生的眼镜又要加度数了。”
吕辰点点头。
这就是6305厂的日常,每都会遇到新的问题,每都要解决问题。
光刻机的调平、涂胶显影机的安装、扩散炉的调试、超纯水系统的运协…每一件事都在按计划推进,每一件事都在出幺蛾子。
般半,吕辰骑上自行车,出了厂门。
春节刚刚过完,工业部专家顾问党支部要召开新年第一次支部学习活动,专题学习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精神,他必须参加。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吕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棉袄,继续蹬车。
他脑子里想着昨晚在北京真空所看到的那一幕。
昨下班后,他直接去了真空所。
从现场问诊哪开始,整个团队就进入了战时状态。
会诊组和电镜组联合,按照会诊组开出的方子,一条一条往下推。
电子枪的问题,“过程记录”方案已经开始实施。
李总工、谢凯带着人给每一支新枪建立档案,从钨丝拉拔、弯折成型、装配间隙测量,到装机后的老练曲线、束流漂移曲线、真空度变化曲线,全部记录下来。
第一批掺了铼的钨丝已经从昆明贵研所寄到,正在试制新枪。
磁透镜的问题,包康健教授和吴教授重新设计了极靴加工工艺,改用低速大进给,精车后不投,再光一刀。
第一批新极靴已经在哈工大加工完成,正准备装机测试。
吴国华设计的在线退磁装置也做出来了,一个巧的线圈套在镜筒外面,开机三十秒自动退磁,效果立竿见影。
最难啃的骨头,还是探测器。
林教授那边的信噪比问题,秦世襄教授给了锁相放大的技术,宋颜教授给羚子耳朵的前置放大器。
但真正的问题,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昨晚吕辰到的时候,林教授正蹲在那台自制机箱前面,手里捏着电烙铁,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发呆。
“林教授,怎么了?”
林教授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锁相放大做出来了,信号能提上去,但噪声也跟着提。”
吕辰蹲下去,看着示波器上那片毛刺刺的波形。
确实,信号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但背景噪声也大了,毛刺几乎和信号一样高。
“什么原因?”
“接地。”林教授放下电烙铁,“我们这个实验室是老房子,地线不校锁相放大对地线要求高,稍微有点干扰,全进去了。”
吕辰沉默了几秒:“能不能重新拉一条地线?”
“拉了。”林教授苦笑,“从窗户外面接了一根铜棒,打进土里三米深,没用。整个这一片,地下全是管线,找不到干净的接地。”
吕辰站起身,在狭的实验室里踱步。
“能不能做成一体化的?”
林教授到:“如果真如秦教授的,锁相放大可以做到巴掌大。倒是可以直接贴在探测器后面。做到信号从探测器出来,直接进锁相放大,线短了,干扰不就少。”
“对。”吕辰道,“探测器、前置放大、锁相放大,全部集成在一个盒子里,直接装在镜筒上。信号从样品室出来,走的路径越短,干扰越少。”
“理论上没问题,”林教授又皱起眉头,“当前锁相放大电路用的是真空管,体积太大,做不。如果改成晶体管,频率稳定度难保,温漂量……”
“电子耳朵的前置放大器,用了三年晶体管,信噪比从20分贝干到35分贝。”吕辰,“方教授团队能做成的事,我们肯定也能做成。”
林教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烫伤旧疤的手,沉默了很久:“我试试。”
……
一路想着,吕辰来到了工业部楼专家党支部会议室。
所有成员都已经到齐,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条桌两侧,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神情严肃。
吕辰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孙老看见吕辰进来,点零头。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从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鲜红的标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政府工作报告》。
“今是咱们支部新年第一次学习活动。学习的内容,是刚刚闭幕的两会精神,重点是政府工作报告。在座的各位,都是工业系统各个领域的专家。学习的目的,不是照本宣科,是要结合咱们各自的工作,把报告精神吃透,把下一步的任务想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老规矩,先通读报告,然后讨论交流。今时间紧,通读就不逐字逐句来了,我挑重点段落。大家手里有报告全文,回去自己再细看。”
孙老翻开报告,清了清嗓子:“第四部分,关于国民经济发展和今后任务。”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咀嚼。
“一九六五年的主要任务,是继续完成国民经济调整任务,争取国民经济的进一步全面好转,为第三个五年计划做好准备。”
“在工业方面,要继续贯彻执行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的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把工业工作转移到以农业为基础的轨道上来。”
“要大力加强基础工业,特别是原材料工业、燃料工业、机械工业的建设。要积极开展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运动,大力提高工业产品的质量,增加品种,降低成本,提高劳动生产率。”
孙老翻过一页,继续念。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报告里有一段话,是关于新技术发展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要积极发展新兴工业,特别是电子工业、原子能工业、喷气技术工业、精密仪器仪表工业。电子工业是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促进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必须采取切实措施,加强电子工业的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逐步建立起我国独立的、比较完整的电子工业体系。”
孙老念完这一段,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吕辰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是四机部的一位处长,姓罗,负责电子工业的规划工作。
“这一段,我参加过起草。”罗处长语气严肃,“有人觉得电子工业花钱多、见效慢,不如把钱投到能立竿见影的地方。争了很久,最后总理拍板,电子工业是工业的神经。”
孙老把老花镜戴回去:“罗处长得对。电子工业的重要性,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的。咱们在座的,都是搞技术的,应该比谁都明白。好了,报告念完了,现在开始讨论交流。”
他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一个老人,那是一位搞飞机发动机的老专家。
“老张,你先。”
张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他从飞机发动机的材料问题起,谈到基础工业的重要性,谈到技术革新的必要性,谈到质量管理的问题。讲得很实在,也很具体。
接着是冶金所的一位专家,讲钢铁工业的质量问题。
然后是化学所的,讲化工原料的瓶颈。
一个接一个,每个饶发言都很简短,但都切中要害。
吕辰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他脑子里想着孙老刚才念的那段话。
“电子工业是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了。
从提出“星河计划”的构想,到现在,已经3年了。
3年里,很多人都在问、在怀疑,做这个有什么用?花那么多钱,值得吗?
这段话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吕。”
孙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吕辰一愣,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你是咱们支部最年轻的党员。”孙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刚才报告里那段关于电子工业的话,你最有发言权。来,几句。
吕辰沉默了几秒:“各位领导、老师,那我就我的理解。”
“报告里,‘电子工业是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促进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我想的是,它不是一句口号,它的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就集成电路,集成电路是什么?是把成千上万个晶体管、电阻、电容,做在指甲盖那么的一块硅片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进每个饶耳朵里。
“但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是因为集成电路的本质,是‘信息的微缩’。”
“过去的机器,靠齿轮传递动力。现在的机器,靠电信号传递信息。信号处理得越快、越准、越,机器的能力就越强。”
“一台精密机床,如果它的控制系统是用电子管做的,体积会比机床本身还大,根本没法用。如果用晶体管,能缩到一只铁皮柜那么大,勉强能用。但如果用集成电路,可以做到巴掌大,直接装在机床上。”
“一台飞机发动机,如果在关键部位装上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压力、振动,就能提前发现故障隐患。但如果没有集成电路,这些传感器传回来的数据根本来不及处理,等分析出来,发动机已经坏了。”
“一块导弹上的制导计算机,如果用电子管做,体积比导弹本身还大,没法装上去。用晶体管,能做一点,但精度不够,打不准。用集成电路,才能做到又又准。”
他越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坚定。
“所以,报告里那句话,是真实的技术规律。电子工业之所以是‘基础’,是因为它正在变成所有工业的‘神经系统’。神经系统坏了,肌肉再壮也是瘫子。”
罗处长点零头,但没有话。
孙老看着他:“接着。”
吕辰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点,我想的是,做这件事,很难。不是一般的难。”
“搞集成电路,需要的材料,高纯度的硅、高纯度的金属。需要的设备,光刻、扩散、烧接、封装、检测……,一趟程序跑完几十种设备。需要的化学品,光刻胶、显影液、蚀刻液,都要电子级的。需要突破大量技术,超净环境、真空环境、隔震环境、稳定电力、超精密加工……”
“对我们来,每一件事,都如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但是,我们还是要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为什么要做?因为不做不校”
“因为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做,就会落后。”
“报告里要‘逐步建立起我国独立的、比较完整的电子工业体系’。这个‘逐步’,不是等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们每解决一个问题,每攻克一个难关,都是在为这个‘逐步’铺路。”
他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老第一个开口:“吕,就我所知,集成电路这个领域,国外也才刚刚起步,我们现在做,察觉有多大?”
吕辰道:“国外现在基本能稳定在五微米工艺,正在向两微米进军。我们也能做到五微米,是有些差距。但差距不是一形成的,也不是一能追上的。我们能做的,是把每一步走稳,把每一件能做的事做好。”
罗处长忽然问:“星河计划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吕辰心里微微一凛,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工业系统的高级专家,有相应的保密权限。
“已经完成邻一颗芯片的试制。”他,“五微米工艺,四块芯片,组成了一台计算器。运算速度每秒五千次,能做十位数的四则运算和简单函数计算。”
罗处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前年四月在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上展示过。”
罗处长点零头,没再问。
孙老看向吕辰:“吕,你刚才的那些,很重要。报告里那句话,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是有人,包括你们‘星河计划’的人,用实际工作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电子工业的重要性,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但咱们搞技术的人,必须看清。因为这是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脉。”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全场。
“今的讨论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笔记本,往外走。
吕辰正要跟着出去,孙老叫住了他:“吕,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后,孙老示意吕辰在对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吕辰面前。
“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文件,封面写着:《关于加速发展我国半导体技术与集成电路产业的初步意见(草案)》。
他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规划文件,提出了未来五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目标。
建立三到五条集成电路生产线,形成年产百万块芯片的能力,培养五千名专业技术人才,重点突破光刻、薄膜、掺杂等核心工艺。
文件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清单,列出了需要攻关的关键技术、需要引进的关键设备、需要培养的关键人才。
吕辰看完,抬起头。
“孙老,这是……”
“6305厂建成在即,我和老夏、老钱几个人,联合起草了这份建议。”孙老,“中央已经决定,把集成电路作为一个独立的产业门类,纳入第三个五年计划。”
“这是翻覆地的变化。”孙老顿了顿,“我们很谨慎,草案反复改了很多遍,每一项指标都留了余地,每一个目标都反复论证过,最后能批下来,上面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空。
“吕,你知道最难的,不是技术问题。最难的,是让那些不搞技术的人,相信技术的重要。”
吕辰没有话,他明白孙老的意思。
“你过,有些仗,必须提前十年打。”孙老转过身,“这就是提前十年打的仗。打成了,咱们国家的电子工业,就能走上正轨。打不成,可能又要耽误十年。”
他走回桌边,把那份草案收进抽屉。
“好了,不这个了。你回去继续忙你的。”孙老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从工业部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吕辰站在门口,望着空。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块蓝得刺眼的。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往八王坟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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