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又抱着他出门了。
张昊被抱着，面无表情。
张昊躺在布下，听那些声音。
听那个女饶娇笑，听他爹的喘息，听衣裳摩擦的窸窣，听那些黏腻的、让人作呕的呢喃。
他想让他爹死。
他只有几个月大。没有手劲，没有腿力，没有行动能力，甚至连翻身都翻不利索。
他杀不了人。
想得多了，那念头便不吓人了，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意。
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那火又烧不透，闷在腔子里，闷成一团沉甸甸的、冰冷的、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日日夜夜堵在那里，让他每次看见那个男饶脸，都忍不住想把那团东西吐出来，吐在他脸上。
他只是个婴儿。婴儿只能笑。
所以他笑。
每一次看见那个男人，他都笑。
笑得很乖，很甜，很真。
他爹被他笑得心花怒放，抱着他亲了又亲，他“生就是个孝顺孩子”。
张昊继续笑。
笑着笑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如果那个男人不死也好。
让他活着。
让他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动不了，不出话，意识清醒地活着。
他想，这才对。
这才公平。
他爹一辈子踩着人往上爬。
踩着原配的血肉，爬上官位。踩着续弦的青春，维持体面。踩着女儿的孤独，换来自在。踩着儿子的名义，去会情人。
现在，轮到所有人踩着他了。
踩着他的残躯，熬干他最后的念想。
.
张静和已经很久没有走出凝香斋这么远了。
确切，是被人“请”出来的。
来传话的太监皮笑肉不笑，是贵妃娘娘听闻张答应有个祥瑞的弟弟，觉得有趣，想见见人。话到这份上，张静和还能怎样？只能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走。
一路上她想了许多。
贵妃娘娘，位同副后，宠冠六宫。
据皇上每月至少有半个月宿在她那里，据她想要什么皇上就给什么，据她发脾气时连皇后都要避让三分。
据她脾气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
张静和进宫两年，听过无数关于贵妃的传闻。
有她在自己宫里打死过宫女的，有她当众扇过高位嫔妃耳光的，有她指着皇后的鼻子骂过“老妇”的。
这些传闻不知真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没人敢惹她。
惹不起。
.
翊坤宫。
这宫殿她从未进来过，此刻站在门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熏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花果甜香，熏得人脑仁疼。
朱漆柱子，金漆雕花，处处透着盛宠的底气。
“进去吧。”太监往里推了推她。
张静和迈过门槛。
正殿宽敞得吓人。
贵妃歪在榻上，姿态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她生得极美，眉眼浓丽，肌肤胜雪，头上簪着的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脚下跪着两个宫女，一个在给她捶腿，一个在给她揉肩，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张静和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
“嫔妾张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没话。
张静和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声音慵懒，漫不经心。
贵妃打量着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
“长得倒还清秀。就是瘦零，脸色也不好。宫里是短你吃的了还是短你穿的了？”
张静和垂眸：“回娘娘，嫔妾身子骨弱，不劳娘娘挂心。”
“身子骨弱？”贵妃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弱才好，太壮实了反倒碍眼。”
张静和没接话。
贵妃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她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衬着白瓷茶盏，艳丽得像血。
“本宫听，你入宫两年了？”
“回娘娘，是。”
“两年。”贵妃笑了，“两年，还是答应？”
“本宫不是笑话你。”她，“本宫只是觉得有意思。你弟弟是降祥瑞，你是他亲姐姐，怎么就一点祥瑞都没沾上呢？”
这话太诛心。
张静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只能低着头，轻声道：“嫔妾福薄。”
“福薄？”贵妃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你福薄？你弟弟可是祥瑞，福薄能生出祥瑞来？那孩子要真是个祥瑞，头一个该保佑的就是你这亲姐姐。”
“本宫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她，语气轻飘飘的，“就是好奇，想看看那祥瑞的姐姐长什么样。如今看过了，也就那样。你回去吧。”
张静和心头一松，正要行礼告退。
“对了。”
贵妃忽然开口。
贵妃托着茶盏，目光越过她，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东边？
东边是——
是皇后。
是太子。
是——
她没敢往下想。
“嫔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嫔妾只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请安？”贵妃轻笑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行，请安好，多请安，多走动，别老窝在你那犄角旮旯里。本宫还想多看看你呢。”
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嫔妾谨遵娘娘教诲。嫔妾告退。”
张静和一步一步徒门口，转身，迈出门槛。
那束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黏腻，冰凉，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走出翊坤宫，张静和的脚步才敢快起来。
她沿着宫道疾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知道什么？她为什么提东边？她是在警告还是只是随口一？她——
“张答应。”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正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微微福身。
“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话。”
张静和的心往下沉了沉。
坤宁宫。
与翊坤宫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处处透着庄重与素雅。陈设不多，熏香是淡淡的檀香，闻着让人安心。
皇后端坐在上首，面容温婉，眉眼含笑，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张静和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本宫听你刚从贵妃那里过来？站着话累不累？来，到这边坐。”
张静和心头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
多好的皇后啊。
她站起身，走到皇后指定的位置，侧身坐下，只敢挨着椅子边沿。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怜惜。
“贵妃没为难你吧？”
张静和垂眸：“回娘娘，没樱贵妃娘娘只是召嫔妾过去了几句话。”
“那就好。”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贵妃性子直，话有时候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张静和低头：“嫔妾惶恐。”
“惶恐什么？”皇后的声音愈发柔和，“这是好事。你弟弟有福，你自然也跟着沾光。往后在宫里，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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