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久以前,还在永宁县衙时,听过一个故事。
是有户人家养了只画眉,关在笼子里养了多年。后来那家的公子心善,打开笼门,要放它归林。
画眉站在笼门口,往外张望了很久,却始终没有飞出去。
公子奇怪,问它为何不走。
画眉:我在笼中住了太久,已不知外面的空,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彼时她还是闺阁女儿,听着这个故事,只觉得画眉愚钝。自由就在眼前,为什么不飞?
现在她懂了。
她应该去戏班子的。张静和漠然地想。楚昭走时的神情,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此生挚爱、命中注定。
她忽然想起今早些时候,秋云取丝线回来时,顺口提了一句:“主子,听永宁那边又来信了。张大人公子又长胖了些,会抓东西了,还吐了老爷一脸奶,老爷高忻不得了……”
那个被称作祥瑞、替她招来这场无妄之灾的弟弟。
他不知道他姐姐在这深宫里,正被一群高高在上的人,当作一件可以随意转赠的礼物。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
做人上人,真好。
做男子,真好。
好到可以把灭九族的话,轻轻松松地给一个没有退路的女人听。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太子知道她的存在了。
他知道楚昭对她有情,知道她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无论她答不答应,她都已经是一颗被标记过的棋子。
若她拒绝,楚昭伤心一时,太子或许觉得表弟受了委屈,或许觉得这女人不识抬举。他不会立刻做什么,毕竟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答应。
可来日太子登基呢?
他会不会想起,当年表弟曾为一个女人求到自己面前,而那个女人不识好歹,让表弟颜面尽失?
会不会觉得,留着她终究是个隐患,万一哪她把这些事抖搂出来?
会不会……
她回到窗边,重新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
玉兰花已经绣完了,枝叶也绣了一半。她拈起针,寻了个极细的绿色丝线,在枝头添了一朵含苞的蓓蕾。
针尖刺破绸面,发出轻微的“嗤”声。
窗外高云淡,是难得的好气。
她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
张德福觉得自己年轻了。
李氏他半夜睡着了都在笑,他嘴上不承认,心里美得冒泡。
也难怪。
他,五十有二,老来得子。
这儿子不是寻常儿子,是降祥瑞、给老子带官阅福星。
有了这个儿子,他升了官,扬了眉,吐了气。
可人一得意,就容易想些旁的。
起初只是一闪念。
某日同僚宴饮,席间有人带了新纳的妾室来敬酒。那女子二十出头,柳眉杏眼,斟酒时手腕白得像嫩藕。
张德福多看了两眼,回家后对着李氏那张皱纹渐深的脸,忽然觉得嘴里寡淡。
这念头一起,便如春草疯长。
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李氏年纪大了,操持家务辛苦,不该再让她操劳侍奉。
——张家三代单传,昊虽已出生,可多子多福,多几个兄弟帮衬总是好的。
——自己如今是通判了,府里总要有些体面,内宅就李氏一个,出去也不好听。
——再了,自己这把年纪还能生儿子,不正明身体硬朗?
张德福越想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他张德福,可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李氏是正妻,永远的正妻,谁也越不过她去。他只是只是给家里添几口人,热闹热闹。
这怎么能叫好色呢?
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永宁县城后巷,住着个姓秦的寡妇。
秦氏二十有七,丈夫三年前病故,没留下一儿半女,只留给她一间临街的院和几亩薄田。
她生得白净,眉目间自有一段风流,守寡这些年,不是没人打主意,可她眼高,寻常商贾看不上,乡绅富户又嫌她门户低,高不成低不就,竟一直单着。
张德福与她相识,纯属偶然。
上月他巡查街巷,路过秦氏家门口,正巧她端着水盆出来泼水。
那日热,她穿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张德福一眼望去,脚便钉在了原地。
登门拜访过两回。
秦氏是聪明人,三言两语便探明了这位张县令的心思。
这日午后,他又抱着张昊出门。
昊太招人喜欢了,抱出去人人夸,夸儿子顺带夸爹,张德福听着浑身舒坦。
再者,抱着孩子出门,显得他慈爱顾家,谁也不会往歪处想。
比如去会个寡妇,谁能什么?张大人是带着儿子散步,恰好路过,进去讨杯水喝罢了。
张昊窝在父亲怀里,面无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老头的各种莫名其妙。
反正他只是个婴儿。婴儿没有发言权。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爹还能突破下限。
抱着儿子去会情人?
张昊抬头看着他爹那张红光满面的老脸,第一次对“无耻”这个词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后巷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种着几丛凤仙花。门虚掩着,张德福象征性地敲了敲,没等应声便推门进去。
秦氏正坐在廊下绣花。见张德福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张大人今儿怎么有空?”
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嗔怪,像在怪他这几日没来。
张德福心尖一颤,抱着儿子就凑过去:“这不是公务繁忙,心里却时时惦记着娘子。”
他喊得顺口。
秦氏抿嘴一笑,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襁褓上。
“哟,这是那位公子吧?久仰大名呢。”她放下绣绷,凑近来看,“都公子是降祥瑞,生得必定不凡,让我瞧瞧……”
她凑得很近,脂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油味。
秦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也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孩子的眼睛漂亮极了,亮晶晶,水汪汪。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竟莫名有些脊背发寒。
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个几个月大的奶娃娃,能懂什么?
她重新堆起笑容,伸手轻轻捏了捏张昊的脸蛋:“公子真招人疼。”
余光瞥见手边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她顺势拿起来,搭在襁褓上方,正好遮住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
“日头晒,别晃着公子的眼。”她笑着,声音依旧是软的。
张德福压根没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秦氏那张白净的脸上,在她俯身时领口露出的那片肌肤上。
至于儿子?儿子好好的,不哭不闹,有布遮着正好,免得阳光刺眼。
他甚至觉得秦氏细心体贴,将来必是个慈爱的庶母。
“娘子想得周到。”他往前凑了凑,“昊这孩子乖,不碍事的。”
秦氏瞥了一眼那块布,布下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横竖只是个孩子。能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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