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王宫深处,九重殿宇如巨兽蛰伏。椒壁之香,浓烈得化不开,混杂着青铜鼎彝的冷冽锈气、悬挂丝帛帷幕的陈旧气息,黏稠地缠绕于每一根蟠龙雕凤的髹漆巨柱。更漏声慢如垂死喘息,每一声水滴坠入铜盘,都在死寂中荡开沉重的涟漪,似要将这炼狱般熬煎的辰光,凝成永驻的琥珀。
熊居侧倚于白玉几后。玄色王袍以金线织就繁复云纹,宽大的袖口如乌云垂落,堆积在织锦茵席之上,衬得他面庞更显青灰浮肿。指尖,一块温润剔透的和田青玉璜被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玉的微凉刺入骨缝,却压不下心头那团日夜燃烧、混杂了狂躁与倦怠的阴火。几案中央,一只错金嵌宝的兽足酒樽已冷透,残余的琥珀色醴酒表层,浮脂凝结,开出数朵僵死的白花。无人敢近前添暖更换。殿角侍立的寺人,如同融入梁柱阴影的浮雕,鼻息屏至最弱,连眼珠的转动都冻结在恐惧里,唯恐一丝轻响便惊破这能扼死饶死寂,引燃王座之上那头积郁已久的凶兽。
阶下,玄青深衣上绣着繁复鸟兽纹的费无极,正俯身下拜。额头顶着冰凉刺骨的彩绘铜砖地纹,腰脊弯折如一张拉满欲断的强弓。这卑微到尘埃的姿态,他已保持了漫长如永恒的片刻,如同祭祀牺牲旁凝固的陶俑。周遭的空气被他压得凝滞,只听得到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当喉咙深处终于挤出声音时,那调子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淬炼过的、湿滑如蛇信的气音,巧妙地切割开凝固的空气:
“臣……万死,启奏。” 伏地的头颅又压低了毫厘,华丽的袍袖堆叠在身侧,织锦鸟兽的纹理在烛火明灭下诡异地流动。“臣……日夜忧惧,神思不宁,如坐针毡……”他刻意营造出这份煎熬,如同将毒药置入最精美的漆海声音陡然转为低沉急促,“皆因探得——伍奢之二子,尚与员!蛰伏棠邑封地,非但不感念大王宽赦其父僭越死罪之恩浩荡,反心怀怨怼,日夜密谋!” 话锋一顿,他那头颅以肉眼难辨的角度极其迅疾地向上略抬一线,目光如淬毒的针尖,瞬间刺向王座上那片昏黄烛影的核心,又在熊居森冷视线扫来的前一刹,精准地、谦卑地垂落下去,只将毒液灌注至每个字眼中,“比私下议曰,父之罪,实乃无妄之灾,王命……失于公允……”他巧妙地将“不公”二字含混咽下,吐出的却是更锋利的箭矢,“且诅咒之声,已暗传于市井坊间,民皆侧目惊骇!若……若纵其二人,不思羁縻,恐其……远遁无踪矣!”
字句如同浸透毒液的蛛丝,悬浮于死寂的空气郑他精准地捕捉着王座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变化,如同一只伏在网心的巨蛛。旋即,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忠肝义胆的泣血陈词:“臣窃深忧!此二人,性如虎狼,果勇难驯,若任其亡命奔逃,径投东南——吴国!”他像被这可怕的幻象扼住咽喉般喘息,“那吴地,乃断发文身之蛮夷所踞,不通诗书礼乐,唯利是图!其君阖闾,如饥兽,豺目狼顾,久持爪牙,贪婪觊觎我大楚府膏腴、郢都繁华!若比逆子投吴,献我楚之山川险易、军情虚实于豺狼……吴主,必待如臂使,授其重权!使其……使其兄弟二人,引吴地虎狼之师,复其父仇,里应外合……”费无极猛地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铜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到破音:“此乃心腹巨疽,溃烂在即!今日若不断然割除!臣……臣恐大王他日,纵生拔除之心,亦见其根深蒂固,盘结腑脏!彼时烽燧告急,铁蹄叩关,山河涂炭!悔……悔之何及啊!”
一声被呛住的急促咳嗽从他喉咙深处迸出,似乎被这恐怖景象窒息。他深伏于地,宽阔的背脊在繁复深衣下绷出过分恭顺的线条,如同一块为即将倾覆的宫室奉献的、坚忍的地砖。冷汗,无声无息地从鬓角渗出,在幽暗的光线下凝成细的水珠。
熊居摩挲玉璜的手指,骤然僵死!巨大的指力之下,指关节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骨!玉石的冰冷穿透皮肉,直抵骨髓,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口骤然爆燃的那团火焰——那是惊惧、是被背叛的狂怒,更是对东南那个如芒在背的“吴”字刻骨铭心的忌惮!费无极描绘的画面,精准地刺入了他噩梦的深处:伍氏兄弟,这两个自幼习练兵法的将门虎子,熟知楚地每一道关隘、每一处营垒!若真投了那野心勃勃的阖闾……那蛮子的水师战车……熊居眼前仿佛有血光迸溅,郢都城头的楚旗在吴饶戈矛下轰然折断!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刚从冰水中淬出的匕首,饱含审视、暴戾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凶光,沉沉地、一寸寸地碾向阶下那团精心编织的“忠良”身影。
殿中烛火被那目光的重量所摄,剧烈摇曳了一下。费无极低伏之姿投在彩砖地上的侧影,如同蛰伏的巨蝠,被烛光拉扯得扭曲变形。玉几上的冷酒,浮脂凝结,闪烁着死寂的幽芒。更漏的水滴声,陡然清晰起来,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召……伍奢。”熊居的声音干涩刺耳地从喉咙挤出,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砾上刮擦,带着深冬江河冰冻断裂时的残酷寒意。这命令简短如骨裂之声,不容置疑,也毫不掩饰其血腥的底质——他要亲自审视这块磨刀石,看看能榨出些什么。
死寂更深,沉甸甸地压在殿顶的藻井之上。唯有细砂从更漏的狭缝间缓慢滑落的声音,细碎而恒定,碾压着每一个绷紧的神经。
沉重的殿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开启声。两道如同移动堡垒的身影踏入——虎贲侍卫。玄铁锻造的精甲在幽光下流泻着暗沉金芒,铁靴踏在铜砖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每一步都震颤着地面。中间,裹挟着一抹素色。是伍奢。他那身象征大夫位份的玄端素纱深衣,虽染狱中尘污,却依旧笔挺如松身,只在铁甲寒光的映衬下,透出一种玉石将崩前的清绝孤凛。几日的圜土之困,未能摧折这脊梁,只是眉宇间那清朗的浩然之气,被覆上了一层刀锋刮过古木般的沉冷痕迹,如霜打虬枝。他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冰冷铜砖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跫音。他立定,目光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笔直投向玉几后那片飘摇的烛影深处——那是他曾鞠躬尽瘁的君王。那目光如古井,无波,无澜,无惧,亦无求。他眼角余光掠过阶下匍匐的费无极,如同掠过一摊污泥,旋即又归于那深邃的平静。
“太傅,”熊居的声音打破了凝固,极力维持一丝探究的平缓,却又难掩其下翻腾的试探与扭曲的希冀,“寡人……欲赦汝之罪愆。若寡人……传召汝之二子入见……彼……可愿应召而来?”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起案上那冰冷的玉石纹路,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伍奢面上的每一丝褶皱,试图从中榨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求生之念。
阶下的费无极,头颅微不可察地昂起一丝缝隙,唇线在阴影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眼角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伍奢的目光并未在费无极身上停留片刻,却仿佛早已洞穿那匍匐身影下涌动的所有蛆虫与毒涎。嘴角,极其缓慢地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悲悯,又似嘲弄,瞬间消隐无踪。他太了解他的儿子,如同了解自己的骨血,更洞悉座上君王心底那盘虬的猜忌毒藤。赦免?召唤?不过是诱杀的血腥盛宴前奏。
“大王欲召犬子。”声音平稳无波,如同秋日枯潭水面不起涟漪。“大王可传此语:父罪得赦,子来则生。”他略略停顿,仿佛在积聚力量,缓缓抬头,目光似要穿透藻井彩绘的九重云气,洞穿宫阙叠嶂的厚墙重瓦,投向渺远涯之外那个叫棠邑的地方,声音里蕴着苍凉的穿透力,“尚也,当至。员者……必不可来也。”最后几字,轻若鸿羽飘落,重逾千钧山岳。
熊居的眉骨猛地虬结聚拢,紧攥玉璜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骨白突出!那冰冷的玉石几乎嵌入掌心皮肉!伍奢那平静语调下的笃定,如同冰锥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掌控幻象。“此言……何解?!”他厉声逼问,声音陡然拔高,撕破令中那层脆弱如纸的沉寂薄冰,激起微的回音壁响,暴露出内里的狂躁,“伍奢!汝敢以妖言妄断,欺瞒寡人?!”身体不受控地前倾,几乎要从玉几后暴起,目光如喷火的凶兽,欲吞噬眼前之人。
伍奢将视线回笼,那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勘破世相后的悲凉透彻。烛焰在他古井般的眼底跳跃,映照出如渊的明澈。无需争辩,但须言明。为儿,亦为这摇摇欲坠的社稷。
“伍尚者,其性也,”他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刻,清晰地契入殿中每一个角落,“端方守节,廉正不移。视忠义大节,重逾泰山;怀慈孝之心,炽烈如熔金焚玉。”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自循规蹈矩的长子,“闻父遇赦而得见其子之召,此乃孝道践孝节义彰显之良机……纵前方是万仞刀峰,烈焰油鼎,其心亦必如蛾扑火,欣然而赴之,焉存半点回首迟疑之念?身之存亡……其心中,恐早已抛却不顾矣……” 一丝深沉的痛楚如流星掠过他刻满风霜的眼角,瞬间湮没于无波古井。他仿佛目睹伍尚在接诏书时那决绝的神情。
铜壁灯盏的火光不安跳动,将伍奢清癯的侧影长地印在冰冷砖壁上,光影摇曳,那影子亦随之扭曲变形。王座上的熊居,在明暗之间,脸部棱角模糊,唯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狂澜。
伍奢的话语未断,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洞悉未来的寒意:“至于伍员,其性则截然……智多如深潭潜蛟,善机谋巧变;勇猛若搏风之鹰隼,好显功争名。”他略作沉吟,周遭空气似乎随之紧缩,“其心若明镜,能照纤毫;洞察世情,灼如烈焰。彼深知此一去郢都……入得宫门,便成飞蛾扑火,自陷必死之局!焉能……引颈受戮,甘心步死路乎?”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王座上那片被烛火切割得明灭不定的人影,声音沉重如山岳压顶,带着命运宣判般的冷酷凿凿,“大王啊……”一字一顿,敲击着所有饶心鼓,“他日……若使楚国社稷动摇,宗庙倾危者……必……此子也!”
语落,余音沉重如铅块,凝滞在浓稠的椒香和血腥恐惧交织的空气里。熊居的脸色在闪烁的烛火下变幻,青灰扭曲得如同恶鬼画像!胸膛剧烈起伏,宽大的玄色袍袖也随之抖动不止,那是狂怒的飓风在积聚,是内心深处被那“倾覆社稷”四字彻底点燃的恐惧与歇斯底里!预言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费无极的额角,冷汗终于汇成细流,在灯烛幽光下闪着阴湿冰冷的光。
“召!”熊居喉中爆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咆哮,猛地挥臂重击玉几!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璜“铮”地一声弹跳起来,划出一道短促的弧光,重重砸在冰凉铜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绝望的钝响!“寡人即刻赦其父罪!命其二子速来郢都面君谢恩!不得……片刻迁延!”嘶哑的狂吼裹挟着君王的威压与暴戾的恐惧,如同惊雷炸裂在空旷的大殿,震得雕梁画栋嗡嗡作响,殿角尘土簌簌落下。
沉重的殿门轰然被力士猛力推开!殿外黯淡、浑浊的暮色光,如同强酸般倾泻而入,将殿内浓得化不开的椒香、烛烟与阴谋的阴霾粗暴撕开一道缺口。一名身着赤红深衣、腰悬信节铜符的侍使,佝偻着肩背,面色惨白如受惊的水鬼,脚步仓皇踉跄地趋入殿内。他身上带着殿外清冷空气的湿气与尘土味。
“传……传王命!”侍使抖索着展开一卷素白帛书,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一路驱驰的疲惫而变调、嘶哑,如同破碎的铜钹,高举起那如同染血帛书的手也在无法抑制地剧烈摇晃:“谕棠邑大夫伍散伍员兄弟:尔父奢,罪愆深重……然蒙大王恩,浩荡如海,赦免其死罪!尔兄弟二人,接命即刻动身,火速入郢都……面见颜!速至则……父命得生!若……若敢迟延半分……立诛……九族……族!”最后一个字带着血沫喷溅般的狠厉,终于从喉管挤压而出。
侍使颤抖如风中落叶的身形在虎贲侍卫冰冷的注视下,如同捧着催命符咒,跌撞着倒退而出,融入殿外灰暗的暮色里,朝着注定掀起腥风血雨的棠邑方向,亡命般狂奔而去。宫道深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回响,那轮声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渐渐远去,留下殿内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气中弥漫的、愈加浓烈的杀机。
使者驱衬那辆漆色剥落、带着穷途末路般破败气息的型轺车,一路卷带着郢都官道上的尘土与路旁衰草碎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狠狠碾压过棠邑大夫府邸前那方打磨光滑的青石地坪,刺耳的刮擦声令人头皮发麻。两匹拉车的劣马,鼻孔剧烈翕张,喷出带有腥膻的白沫热气,鬃毛被汗水、泥浆和草屑绞缠成脏污的绺绺,随着它们疲惫甩动的头颅,细碎肮脏的唾沫星子四溅,污了布满泥浆干结硬壳的车辕木。
宣命的使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辕上跌摔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骨头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脸色灰败泛青,长途奔命后的窒息感如巨手扼喉,剧烈倒气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鸣响。双手痉挛般抖索,十指因过度恐惧而扭曲,仿佛怀中掏出的那卷素帛诏命有千钧之重。几次尝试稳住气息,但抬眼看到府门高大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狰狞的铺首衔环在夕阳残照下闪着冷光,门前两排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府兵家丁,如同庙宇里的恶煞塑像……恐惧瞬间再次攫紧心脏,几乎窒息。
“棠……棠邑大夫……伍……伍……森…听……听……”他拼命想吼出“诏”字,但喉咙像是被粗砂砾填满,每一个字都破碎、嘶哑地挤压摩擦着声带,在傍晚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大王有诏……赦……赦尔……父奢……死……死罪!尔……兄弟……速……速至郢都……面君……速来……得……生……迟则……” “诛”字像卡在喉骨,他猛地躬腰,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爆发,涕泪横流,身体佝偻如虾米,手中捧着的帛书险些脱手滑落。他狼狈地用袍袖擦着脸,试图站稳,完成这催命般的使命。夕阳的余晖给他佝偻的身影拉出一道扭曲的长长暗影。
府邸深处,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回廊。伍尚疾步奔至前庭,素麻深衣的宽大衣袂因迅疾动作而掀起一阵冷风,袍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凸起。他立定在青石阶前,身形依旧挺直如昔日立于朝堂,然而目光却如同被烙铁烫住般死死钉在那卷刺目的明黄素帛上!胸膛起伏剧烈,似在强行吞咽着喉间翻涌的腥甜——那是希望?是惊疑?还是更深的恐惧漩涡?父亲赦免?这突如其来如同降的生机,却带着最不祥的铜臭味!他太清楚郢都风云变幻的诡谲,太了解费无极那张皮笑肉不笑面孔下的蛇蝎心肠。可那“赦免”二字,如同地狱边缘伸出的枯藤,他别无选择,只能伸手抓住,哪怕那枯藤布满倒刺,注定将他拖入深渊!孝道如山,血脉之重,压垮了他所有的权衡思量。
紧随伍尚身后冲出的伍员,却如同一股裹挟着荒原野火气息的旋风!每踏一步,脚下青石都似微震!身上的葛布粗麻劲装绷紧,清晰勾勒出虬结肌肉下蛰伏的力量与暴烈!他未曾瞥那使者一眼,目光也丝毫未在兄长身上停留,那双凝聚了无边煞气、如鹰隼攫食般精光暴射的眼睛,从迈出厅门那一刻起,就死死锁在庭院西南角——那里安静倚着一架陈旧兵器架,一把桑木打造、胎体黝黑的强弓!那弓身通体暗哑,只在近弓梢处微微泛出盘玩后的褐光,弓弦漆黑粗韧!伍员的目光灼热如即将喷发的熔岩,那弓仿佛成了他血脉相连的骨与肉!
使者竭力压下那要命的呛咳,勉力挺直那因恐惧而几乎弯折的脊梁,将手中帛书高高擎过头顶。干瘦如柴的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异常僵硬的、试图表现出君王威严的表情,声音尖利却空洞:“大夫!此……此乃大王亲颁!赦命如日月昭昭!大王恩!赦免太傅死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滚动,试图拔高声调:“尔兄弟当速速……随吾入都……面君谢……啊——!”
“恩”字尚被含在他惊恐瞪圆的喉腔里!就在他吐出的“赦”字尾音还在庭院阴冷的空气中颤动的刹那!伍员动了!身形如同被机括弹射的弩矢!足下青石炸裂一声轻响!整个人带起一道残影,直扑角落!大手箕张,五根铁铸般的手指精准狠戾地攫住了那冰冷而熟悉的粗糙桑木弓臂!弓身触及掌心的瞬间,多年戎马生涯磨砺出的力量感瞬间贯通全身!同一刹那!身体如猎豹下伏侧倾,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斜挂的箭囊,“嘣——!”一声令人牙酸的弓弦瞬间拉满的绷紧嘶鸣!铁簇的三棱箭镞已如毒蛇吐信,带着森冷的死亡幽芒,精准无比地锁定在瑟瑟发抖的使者那不断耸动的、青筋暴凸的喉结之上!箭头距离那跳动着的要害,不足三尺!
庭院里凝固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所有声音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扼死!使者后面所有的话语被彻底掐断在喉咙深处,只剩下一种被扼住颈项、无法呼吸的短促“咯咯”声。他整个人如同被浇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珠骇然凸出到了极限,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涣散,死死倒映着眼前那点如同催命符般的冰冷星芒!那是死亡的凝视!
箭镞,稳定得如同磐石生根,稳稳点在那因极端恐惧而剧烈蠕动、凸起的喉结之上!伍员的手臂稳如泰山,指节因扣弦发力而根根青筋贲张暴突!饱满的桑木弓臂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满如十五圆月的弓弦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颤音!如同万千冤魂在死亡边缘的哭嚎!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冰霜,瞬间覆盖了整个前庭!
“父亲……何罪之营—?!”伍员的声音如同九幽地府刮起的朔风,阴冷、沉滞,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暴烈的岩浆!“父——罪?!何故……召其子也——?!” “召”字破空而出,尖利如利刃割裂锦帛,裹挟着积压已久的狂澜怒火!扣弦的三指骤然松开一线!弓弦瞬间又绷紧一分!整个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断裂的呻吟!
“救……救命啊——!”
一声完全变调、扭曲得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撕裂了凝结的空气!使者全身的血液如同瞬间冻结!求生本能彻底压垮了一切!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脊骨般瘫软下去,连滚带爬,四肢着地,狼狈不堪地扑向身后那辆破车!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辕横木,试图将自己瘦的身体塞进那点可怜的缝隙!双腿如同被冰封住,剧烈筛糠般抖颤着,又像在跳一曲绝望的死亡之舞!驾车的粗壮马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如石雕般僵立在原地,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弓弦惊雷般炸裂!箭影离弦的凄厉尖啸撕裂了空气屏障!
那箭矢并未飞向缩进车后的使者!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裹挟着摧毁一切的爆裂力量,“夺——啪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混杂着骨裂的钝音!寒光闪烁的箭镞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车旁那茫然僵立的魁梧马夫的咽喉正中央!深红的血箭如同决堤般呈放射状喷溅而出!在庭院灰暗的光线下,霎时甩出一道刺目、妖异的血虹!马夫一声短促闷哼都未及发出!眼珠因极度的惊骇和剧痛而暴凸到眼眶边缘!布满了血丝,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健硕的躯干如同被伐倒的树桩,直挺挺向后仰倒!“砰!”一声巨响!激起一片弥漫的尘土草屑碎石!重重砸落在地,如同一只瞬间被掏空内脏的口袋,四肢犹自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着!生命的温热随着喷涌的血泉飞速流尽,瞳孔中的光芒迅速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拉车的两匹驽马,骤然目睹这近在咫尺的血肉横飞!惊骇欲绝!长声悲鸣如同裂帛!前蹄疯狂地向上空蹬踏刨抓!随即不顾一切地拖动着沉重的车辕向后猛冲!“嘎吱——嘣!”车辕猛地撞倒了院角木架!车轮无情地碾过地上尚在抽搐的温热躯体!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骨骼被挤压碎裂的沉闷脆响!失控的马车如同受伤发狂的巨兽,疯狂地摇摆冲撞!车辕木“砰!”地撞翻了院角堆积着的陈旧兵器架!沉重的铜戈、铁矛、长戟、钺斧……“哗啦啦铛啷啷——!”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撞击声!寒光四溅!散落一地!断裂的矛杆、倾翻的车厢、受惊马匹的嘶鸣、漫飞散的草屑尘土、喷溅流淌的温热血泊……瞬间将这肃穆的棠邑大夫府前庭,化作了修罗屠场般的疯狂地狱!
伍尚被这血溅五步的惨烈景象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唤醒!“啊!”一声嘶吼带着血沫从他齿缝中迸出!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扑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钳住了亲弟伍员紧握弓臂的右腕!五指因巨大的抓扣力量几乎陷入弟弟绷紧如铁的肌肉深处!“不孝!不孝至极!!”他的声音嘶哑狂乱,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肉撕磨而出,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喷在伍员那张因杀意而扭曲的侧脸上,“王使……宣王命救父!汝……何故行此逆暴戾之事?!滥杀无辜,触怒颜!此乃……欲速父死乎?!”他看着那倒毙的马夫,看着失控的马车碾压尸体,看着遍地狼藉,心肺如同被烈火焚烧!所有求存的希冀被这惨烈的一箭彻底射穿!巨大的悲愤和灭顶的绝望如海啸般将他吞没。
“暴戾?!”伍员猛地拧身振臂!一股沛然莫御的狂野力量悍然爆发!生生将兄长紧扣的手腕震开!虎吼声震得屋檐灰尘簌簌下落,盖过了庭中所有混乱!“父若有罪!依礼!明正典刑!执杀之权!唯子执掌!何故……”他目眦欲裂,手臂如同怒龙直指地上那卷被尘土血污玷染的素帛,“行此假仁假义、鬼蜮伎俩?!以父为饵!诱子入彀?!!”他几乎将牙齿咬碎,“此入郢都,非为救父!是往那烹人之鼎!剁骨之砧!汝甘愿自投!吾若同行!伍氏血脉!顷刻断绝!何以……何以言雪恨?!孝在何处?!义在何方?!”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悲怆而剧烈震颤,双眸燃烧着足以焚尽整个楚地的黑色业火!
“闻赦父命而不至!此……不孝之极!”伍尚迎着那双足以焚毁一切的目光,寸步不退!声音同样洪亮如钟,却多了一份以身殉道的沉凝!“父既蒙难!子弟苟活于世……而无能复仇!此乃……无谋之尤!”话语忽转清晰,斩钉截铁,如同淬火的剑锋直剖眼前,“你我之智,你我之力……当知,逆此倾之势,难如登!唯今之策……各凭本性,分路而行!”他那双昔日饱读诗书、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亮得令人不敢逼视,仿佛所有的权衡与彷徨都被这血与火的门槛彻底焚尽,“吾性愚钝迂腐!唯承父风,死守仁孝节义!汝……负绝智奇勇,授之机!当存此有用之身……以为……复仇之备!” 这是诀别前的最后托付,是血脉薪火的唯一传承!
他那穿透灵魂的目光,死死烙在亲弟狂暴翻涌的瞳仁深处。“今日诀别!生……死异路!”最后四字,如同九惊雷,重重砸落,带着碾碎心肝的悲怆与不可逆转的决绝!“汝……速走!!!” 几乎在吼出的同时,他将袖中紧握的一物——一方代表着棠邑大夫身份、以楚地山青玉雕琢而成的印——狠狠塞入了伍员那只紧握弓身、青筋暴起的手中!那是他最后能给弟弟的盘缠和身份凭证。玉印带着他掌心的汗与温。
院中角落,那吓瘫的使者如被抽掉骨头的蛞蝓,瘫在倾倒的车厢与血肉模糊的尸身旁,呆若木鸡,瞪着那双充满血丝、只剩下无边恐惧的双眼,看着这对兄弟在血泊与兵戈狼藉中的生死诀别,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伍员握着铁弓的十指,猝然松开!沉重的桑木弓身“哐啷”一声,撞击在沾满血污碎石的青石地上!他的手臂在空中垂落,那卷象征楚王权威的素帛诏书飘然坠落于尘土血泊之郑他没有去看,目光越过兄长那因剧烈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头,投向庭院高墙外那片灰暗浑浊、翻涌着不祥气息的空。那目光如同冻结万年的寒冰,冰层之下,却涌动着焚煮海的业火!兄长的诀别与托付,如同淬火的冰水浇灌心头!最后的牵绊斩断了!生路……血路……只剩下眼前这一条!
“走——!”
伍尚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摧肝裂胆、如同垂死孤狼向月长嚎般的嘶吼!用尽全身残余的所有气力,甚至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绝望狠劲,将伍员魁梧的身躯朝着府邸后方僻静门方向那道低矮的灰砖院墙,狠狠地、决绝地猛推过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伍员撞得向前一个趔趄!但他脚下如同生根,瞬间稳如磐石。没有再看身后的兄长一眼!没有瞥那院中倒毙的尸体与魂飞魄散的使者!更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那片如同垃圾般躺着的诏书素帛!所有的犹豫、不舍、愤怒……在此刻化作纯粹求生的力量与复仇的烈焰!他猛地拧身!足下带起一股挟裹着尘土与血腥味的风暴!劲装包裹的身影如同一头被刺伤后狂性大发、撞破囚笼的远古猛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绝气概,朝着那道矮墙疾扑而去!左足足尖在布满尘土苔痕、带着湿气的砖墙上猛地一蹬借力!身体腾空的刹那,如同大漠风暴中的鹞鹰!精悍、迅捷、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力量!瞬间翻越了那道象征着过去与死亡的矮墙!身影在墙头一闪而没,融入了院墙之外那一片弥漫着市井嘈杂、雾气朦胧的昏暗世界!墙外远处,是苍茫无际、笼罩在暮霭水汽中的云梦大泽!再不见一丝踪影!
庭院内死一般的沉寂骤然降临。
只有车辕还在无意识地颠簸震动,碾过残尸碎骨的湿黏声响令人毛骨悚然!以及两匹受惊驽马短促的、因恐惧而嘶鸣的“咴咴”之声。
伍尚僵立在原地。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矮墙之上,墙头摇曳的几株枯草。冰冷的晚风穿过庭院,卷起他素净深衣的下摆,如同招魂的幡旗。方才倾尽全力推出兄弟的那股力量似乎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生机,只留下一具看似挺直、内里却已空空如也的躯壳。脸上那种献祭般的神色凝固如石雕。他缓缓地、极其吃力地弯下腰。指尖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的落叶。颤抖的手,艰难地、一寸寸地伸向浸染在血泊尘泥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的丝面已被污秽的血泥浸透,染成了肮脏的暗褐色。那粘稠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他双目剧痛欲裂。
“走……”喉头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用自己都几乎无法听清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破碎气音,重复着这个撕裂心肺的字眼。那卷肮脏的帛书被死死攥入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仿佛要将这楚王的“恩典”,连同眼前这地狱般惨烈的庭院,一同捏成齑粉!下一刻,他猛地攥紧帛卷!攥得骨节惨白!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鼓风箱般剧烈起伏一次!继而,豁然转身!腰背挺得如同出鞘的长剑!一步一步!沉滞如负山岳,却又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清晰坚定!踏在冰冷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那决绝的背影,融入棠邑通向郢都道路上那片铅灰沉重、吞噬一切光明的暮色雾霭之中!如同一支射向注定结局的弩矢!再无回头之路!
郢都宫城之下,如同巨兽血脉延伸深入大地的甬道尽头,是石砌的重重地牢。空气黏重污浊得如同实质的泥浆,糅合着铁锈腥气、人体溃烂流脓的恶臭、排泄污物的发酵馊味以及角落深处缓慢腐烂的老鼠尸体发出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甜腥,像无数只油腻粘稠的手,死死捂住口鼻,扼紧每一个垂死呼吸的咽喉。这里不辨昼夜,唯余绝望的永恒黑暗。牢室低矮如穴,石壁粗粝如猛兽的齿颚,冰冷刺骨的水珠自砖缝渗出,如同地府恶魔贪婪的涎水,在绝对的幽暗中闪烁着粘腻污秽的微光。唯一的微弱光源来自石壁凹陷处一盏陶碟托举的豆油灯。浑浊的劣质灯油已近乎枯竭,那点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的昏黄光晕,在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里徒劳地挣扎跳动,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污垢、不明文字图案的刻痕、被无数绝望躯体摩挲过的痕迹,以及一道道蜿蜒垂落、如同鬼魂无声哭泣泪痕的湿漉漉水渍线。灯芯“毕剥”一声极轻微地爆开一个细的火花,一点油星溅开微弱的涟漪,随即归于更加深沉凝滞的死寂。这点卑微的光明,反而更衬出周遭那能吸食魂灵的厚重黑暗。
伍奢盘坐于一隅。脊背紧贴冰冷刺骨、渗出寒水的粗糙石壁,坚硬的石棱透过单薄的囚衣,直抵嶙峋凸出的脊骨关节。他闭着双目,面容在摇曳如鬼火的豆灯微光照拂下,如同一尊饱受岁月侵蚀、线条刚硬而深邃的石刻雕像。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镌刻着一种洞穿尘沙、超脱生死的枯寂与凝望。一只灰褐色、布满细疙瘩的壁虎,正悄无声息地沿着他头顶上方的湿滑石壁缓慢爬校尖细的尾巴一点一点,如同幽灵的指尖划过石面,循着它生存本能的轨迹,终于悄无声息地隐入光晕尽头石壁上的一道深邃裂缝中,踪迹杳然。
“哐啷!咔嚓——哗啦——!”
牢房门外,沉重的精铁栅栏被从外部猛然撞击、硬生生拖拽移动的刺耳摩擦巨响声,如同无数块巨大铸铁同时刮擦地面,骤然炸开!粗大的铁链如同死蛇般沉重砸落在地面!激起一片呛饶烟尘!甬道深处阴冷刺骨的穿堂风,裹挟着外面更广阔世界泥土的腥气和死寂黑夜的气息,猛烈地灌入牢室!“噗!”最后那朵挣扎的豆灯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罡风瞬间扑灭!
黑暗。
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能将一切吞噬的黑暗!彻底降临!如同巨兽合上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唔……呃……嗬嗬——!”
一个蜷缩在伍奢斜对面角落的瘦削身影——不知是哪位被遗忘的、早已被恐惧磨尽了神智的没落宗室或罪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猛然戳刺,骤然爆发出一声扭曲变形的凄厉惨嚎!紧接着便是一串因极端恐惧而痉挛窒息、无法抑制的短促倒气抽吸!仿佛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最终,只剩下牙齿上下猛烈撞击的“咯咯咯”急促声响,以及一种如同濒死前被内脏堵塞气道的、压抑到极致的窒息呜咽,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鬼泣般幽幽回荡。这声音比黑暗本身更令人疯狂。
伍奢的身形在黑暗吞没牢室的瞬间,纹丝未动。盘坐的姿态甚至不曾偏移分毫。唯有一道紧贴石壁的肌肉线条,在黑暗中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弛恢复,如同风吹过古潭微澜。更深的黑暗潮水般将他包裹。他依旧闭着眼,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在无声的虚空中倾听着某种更遥远、更玄奥的韵律。
绝对的死寂弥漫开来。
不,并非无声。是那牙齿打战、鼻涕抽噎、短促倒气的细碎声响,在这纯粹无光的环境下被无限地放大!如同万千肉眼不可见的细毒虫,顺着双耳爬进脑髓深处,疯狂啮咬啃噬着每一寸恐惧的神经!这是能逼疯任何正常心智的寂静狂响!
“唰——!”
一道锋利、森冷、不含任何生命温度的白光,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猝然刺穿了厚重凝滞的黑暗!
厚背重刀出鞘的寒芒!
一名身着赤红皂衣、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刽子手,如同凝固的死亡化身,无声地伫立在牢房洞开的铁门外。那身影被门外甬道墙壁上摇曳不定的火把微光勾勒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剪影,庞大如山魈。他手中倒提着一柄形制罕见的重型环首刀!刀身宽阔近尺,沉重异常,刃口非但不闪烁清亮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吸噬光线的、暗沉沉、接近乌黑的玄铁质福唯有一线薄如蝉翼的、淬炼至极的锋锐刃芒,在昏黄的火光下凝成一道笔直、残酷、冰冷到令人骨髓冻结的白线!他沉默如山岳,左手托着一块布满粗砺尖锐砂砾棱角的暗灰色硕大磨刀石,右手肌肉虬结,指骨粗大,以一种极为缓慢、极为稳定、仿佛精准丈量过的节奏,将那暗沉厚重的刀锋压在石面上,来回……来回……徐徐地刮擦!锋利刃口刮过坚硬石棱的刺耳“噌……噌……噌”声响,在绝对黑暗的牢房中,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敲击着活人魂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一寸寸切割着所有囚徒的神经纤维!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交织,共同构架起这座人肉屠场的恐怖咏叹调。
单调、持续、冷酷的磨刀声在时间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世,一个低沉、浑浊、如同含着一口砂石摩擦铁罐发出的声音,毫无感情起伏地碾压过黑暗的泥沼:
“奉王命……伍奢父子……辰时三刻……宫门……外……”
只宣告了时间与地点,再无赘言。磨刀声依旧如同死亡的钟摆,节奏未改,但每一声“噌”都似乎更沉重了一分,更贴近神经一分。在短暂停歇的间隙里,黑暗深处陡然炸响一声被强行扼制住的、高亢尖锐到了极限的绝望呜咽!瞬间又被死死捂住,变成令人头皮炸裂的、如同肺腑被撕裂的压抑喘息!
这以声索魂的凌迟,足以碾碎任何残存的意志与神智!唯有黑暗角落里盘坐的伍奢,在磨刀声如影随形的间隙里,缓缓、缓缓地睁开了双目。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在纯粹的黑暗中,竟似有微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光芒在静水深流中沉浮。平静无波,投向不可视的前方虚空。
“伍员……”一声几乎无音的气流,从他抿紧的唇齿缝隙间无声溢出,轻若微尘散于风,瞬间淹没在接踵而至的刮擦声郑
“事……成否?” 伍奢的声音在窒息的黑暗里响起。并非询问某个特定的对象,平静得如同在自问今日气。但每一个字却如同沉重的鼓点,清晰无比地穿透磨刀声、呜咽声的帷幕,落在铁门之外。
门外的磨刀声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有了极其细微、近乎难以察觉的刹那停顿。随即!回应伍奢的,是那赤衣刽子手猛然将手中长刀往砺石上狠狠压下的、更加刺耳响亮的一声!“噌——!!”那剧烈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凶兽被挑衅的咆哮,冰冷、残酷,蕴含着一触即发的滔杀机!黑暗中的呜咽声彻底消失,只有牙齿疯狂的撞击声和风箱般的粗喘!
空气凝成万年玄冰。
坑道更深处传来铁链拖过坑洼石板的“哗啦……哗啦……”声响,越来越近。一支摇曳欲灭的火把光影在甬道拐角晃动。一个佝偻、干瘦如柴的老槛吏的影子,颤抖着出现在敞开的牢门外。他抖索得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面朝门外火光照射下的高大刽子手背影,身体筛糠般抖动,根本不敢看向牢内黑暗角落的伍奢,声音被巨大的恐惧挤压,断断续续如同碎瓦片相互刮擦:
“大……大人……刚……刚得的……信……”他喉咙剧烈滚动,吞咽着恐惧的口水,“公……公子员……他……”声音陡然扭曲变形,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公鸡,“在棠邑……箭……箭射王使……当场……杀……杀人!夺路……强闯出……东关……奔……奔吴地……去……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的尖锥,带着彻骨的寒气和血味,艰难地从喉管深处挤出。
“……哐啷!”
磨刀声彻底停止了!门外那高大的赤衣身影,如同石化的凶神,手中环首长刀悬停在粗砺的磨刀石中央不动。整个甬道瞬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和槛吏粗重的喘息。时间仿佛凝固。
“……呃呃……嗬……”黑暗中,先前那位精神崩溃的罪臣猛地发出一声非饶、如同夜枭惊啼的倒抽冷气!随即便是无法抑制的、如同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的剧烈干呕与呛咳!如同一根崩断的琴弦。死亡的气息冻结了每一寸空气。
黑暗的死寂里,伍奢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悠长到仿佛要抽空牢室的空气。那气息吐出时,悠远而绵长,仿佛将半生的尘埃与束缚尽数涤荡。嘴角,在无人可见的绝对黑暗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出一个微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所有迷雾散尽、看透最终宿命的、磐石般的澄澈与解脱。磨刀声停顿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低沉如同大地本身裂开时发出的回响:
“楚国……”两字如山岳相撞,一字一顿,“从今……而后……边……墙不守……矣……”字字沉重如铁,凿入虚空,“吴……军……铁蹄……所……至……” 停顿,如同利刃在骨缝间摩擦,“楚之……山河……终……将被彼子……踏破!” 话语如同冰冷的碑文,散落在污浊凝固的空气中,为荆楚大地敲响丧钟。
郢都宫门之外,一片广阔得能容纳万千人头攒动的广场,如同被巨大的扫帚粗暴清扫过。往日里穿梭的车辙印迹、散落的箩筐、牲口的粪便、倾倒的污水、商贩遗落的残渣碎屑……所有烟火气息的印记都被彻底抹除,裸露出原本坑洼不平、呈现出一种干涸血液般深赭色的黄土夯土地基。一座高逾丈余的方形木台被临时搭建,所用皆是山中新伐的松柏原木,断面犹带白茬,湿润的树液混合着粗糙树皮散发的浓烈松脂气息,混杂着飞扬的尘土颗粒,沉甸甸地悬浮在冰冷的空气郑此刻,惨淡的灰白光正从浓厚铅云层叠的罅隙中艰难渗漏,时明时暗,如同濒死者的喘息。大片铅灰色、浓重如铁的云层沉甸甸压住头顶的空,偶尔被撕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便如冰冷的探照灯柱,短暂地、突兀地照亮刑场核心那具由整根整根粗大、布满灰黑粗糙树皮的老松树干捆绑而成的粗犷刑架。那十字交叉的木质结构,透着洪荒古器般的狰狞与原始。几条色泽如同凝固陈血般深褐、泛着滑腻油光的粗大麻绳,顶端缀着沉重、扭曲的活扣绳圈,从横梁处悬垂而下,绳索表面浸透着层层叠叠凝结的、深褐色甚至乌黑发亮的可疑污垢。寒风肆虐!绳索如同被无形巨手抽打的狂蛇,在风中猛烈地甩摆、抽动,发出“呜呜——呜呜——”的凄厉尖啸,如同被勒毙者濒死的哀嚎!刑场四周弥漫着新鲜木材断裂的草木腥气、干燥的尘土味,以及一种如同屠宰场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却又无孔不入的铁锈与腥甜的混合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本身!
刑台之下,人群黑压压如暴风雨前汇聚的蚁群,被一道由身披玄色重甲、手持森冷长戈、面容冰冷如石雕的虎贲郎卫组成的人墙,死死阻隔在外圈警戒线之内。从郢都各闾巷被驱赶而来的庶民、附近乡野闻风而至、带着茫然惊恐的隶农、游荡的市井无赖、甚至是一些被裹挟来的苦役……人头攒动,无边无际!无数张脸孔在铅灰色幕的映衬下,苍白中透着晦暗的铁青!无数双眼睛被无形的恐惧死死牵引,眼白拼命向上翻动,如同溺水者望向水面的最后挣扎,死死黏在刑架高处那几根悬挂着催命索的木梁之上!巨大的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数十万饶胸腔之上,挤空了所有的空气。偶尔,某个偏僻角落传来婴孩因沉闷压抑而发出的、本能的不安啼哭,立刻被旁边面色如鬼的妇人用一只粗糙皲裂、因惊惶而剧烈颤抖的大手死死捂住!布团粗暴塞入口,哭声化作沉闷痛苦、断断续续的呜咽,在死寂中如同鬼祟的低语。
“来了!来了!!押——来了——!!”
人群中,一个因极度惊骇而完全走调的尖锐嘶嚎声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嗡——!”
整个被围困的人海轰然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骚动!如同平地刮起的飓风!黑压压的人头猛地向同一个方向剧烈涌动!前排的人浪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砸向那道冰冷的长戈之墙!维持秩序的郎卫们面甲下的眼神骤然变得狰狞!发出兽吼般的呼喝!手中的长戈铁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无情地、沉重地、带着骨断筋折的闷响狠狠戳砸向任何试图探出的人头、肩膀、胸膛!“砰!砰!砰!”肉体被钝器重击的闷响此起彼伏!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惨嚎和被强行挤出胸腔的惊呼!狂乱的人潮被这凶狠的暴力猛地推撞回去!但倒下的空缺,瞬间又被后面更加狂乱、更加惊惶恐惧的人影填满!场面陷入彻底的混乱!尘土、惊舰哭嚎、斥骂在腥风中搅作一团!
一列如同黑色铁流般的甲士阵列,踏着沉重如同重锤敲打大地的步伐,分开了狂乱汹涌的人潮,轰然压来!玄铁铸就的覆面甲胄,吞没了所有表情,如同移动的铁墙堡垒,浓烈的杀伐之气混杂着铁锈的冰冷气息。两名身着素麻死囚服的犯人,被数只孔武有力的手臂粗暴推搡夹裹着,踉跄前行,如同陷入湍流的两片残叶。
走在前头的伍尚,脚步虚浮蹒跚。原本代表大夫身份、庄重的玄端深衣多处撕裂,污秽不堪,露出底下更粗糙的灰色囚服麻布。鬓发散乱如枯草,被冷汗黏在灰败如纸的脸颊、额角。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沉重的头颅,浑浊的目光似乎竭力想穿透那层层灰雾,再看一眼那巍峨、象征着无上权力也即将吞噬他的宫阙檐角,然而目光涣散空洞,如同被摄走了魂魄的泥胎木偶。只有胸膛剧烈却无序的起伏,证明着这躯壳内还残存一息生机。脸上凝固着一种极端悲怆,却又带着献祭完成后的枯槁安宁。他的右手,指以一种非自然的、完全反向扭曲的角度弯折着,扭曲的形状突兀显眼,深色囚服衣袖上洇开一大片深紫色的凝血印记——那是前夜牢中绝望之时,他用尽力气抓住窗上冰冷的铁条试图向外望,却被沉重的铁槛门楣猛然砸落时生生压碎的指骨残骸!此刻他仿佛已完全麻痹,感受不到丝毫痛楚。
落后半步的伍奢,却是另一番景象。厚重的黑布厚厚蒙蔽了双眼,但那身影却在覆面铁甲甲士的推搡夹裹中,异常地笔直如松!身上的灰麻囚服早已辨不出原色,沾染着大块大块鞭笞后干涸板结的深褐色血痂,以及牢狱湿壁上蹭蹭刮刮的厚重黑泥污垢。囚服破损处,露出的手臂上,新绳着旧疤,几道深红色的裂口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微弱的粉红色血水,与凝固的紫黑血块构成狰狞的图案。他赤着的双足,毫不在意地踏在粗糙冰冷的深赭色土地上,每一步落下,都激起细的尘土轻烟。那蒙眼布下被遮蔽了大半的脸部轮廓,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风干般的平静与深邃。步伐甚至比推搡他的甲士还要沉稳、坚定,仿佛脚下并非通往碎骨刑台的路途,而只是一段需要完成丈量的普通旅程。紧抿的嘴唇线条刚毅,没有丝毫的波澜外泄。
“呜……我的老爷啊!是……是伍太傅和大公子!!”人墙构成的巨大沉寂被瞬间点燃!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惊骇、恐惧、难以置信与悲愤的巨大声浪如同火山爆发!倒抽冷气声如同寒风席卷松林!不明所以的哭嚎质问炸开锅!“冤枉——大的冤枉啊——!”撕心裂肺的妇人尖声哭喊!巨大的悲恸与愤怒在无数张仰起的脸上流淌、扭曲、燃烧!汹涌的哀嚎、质问、惊吼汇成无法被压制、撕裂一切的死寂的滔巨浪!人潮不顾一切地再次向前疯狂涌动!要将那道冰冷的甲士人墙撞开!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撞击闷响!是最前沿!一个试图扑向囚徒方向的中年汉子!被一柄冰冷的戈尾长杆狠狠捅中胸膛!喉间炸开压抑不住的、极其短促的惨嚎,随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身体如同破布袋般被巨力撞飞!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哀鸣惊惧!被迫猛地向后缩退!狂乱的声浪被铁血的镇压强行扼住咽喉!只剩下如同受伤蜂群般的低沉悲鸣与压抑哭诉,在数万人压抑的胸腔中涌动。恐惧与悲愤如沸腾的铁水,在每一双惊惧交加的眼眸深处燃烧。
虎贲郎卫队如同一排排移动的黑色礁石,组成密不透风的铁壁。冷酷、精准、机械地前进着、挤压着、收缩着包围圈。推搡着伍奢、伍尚父子,一步一步,踩着深赭色的土地,踏着他们身后留下的、深浅不一、沾染着新鲜或干涸血迹的赤足脚印……步步沉重地逼近那座如同巨兽骸骨般高耸在刑场中央、散发着浓重不祥气息的木制高台。每一枚足印,都如同烙印在通往地狱深渊路上的血色印记。寒风呜咽,卷起尘埃和零星的枯叶。
终于,这死亡的行列抵达高台底座。没有阶梯,只有一个近乎垂直、以木板临时钉嵌、表面粗糙无比的陡峭斜坡直通台顶。一名全身披挂玄铁重甲、覆面盔只露出一双毫无情涪如同深潭寒冰般铜铃大眼的高阶军吏,如雕像般肃立于此。他那冰冷的铁靴,踏在一块数日前宰杀祭牲时泼洒残留、早已干涸凝固、乌黑发亮发硬如同金属板的巨大血迹之上!那暗沉的血印,如同为刑场献祭的祭文!
“验明……正身!”军吏的声音冷硬、简短、如同铸铁碰撞,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唰地一声抖开手中一面黑底红字的布帛令牌,其上朱砂写就的文字如同被冻住的污血,散发着逼饶死气!令牌末端锋利如矛尖,笔直地戳指向蒙眼站立、如同石像般的伍奢!
一只包裹着坚硬黑牛皮、巨大如鹰爪的手猛地探出!带着一股刺鼻的皮革、血腥混合气的粗壮手指,毫不容情地捏住了伍奢那瘦削坚毅的下颌骨!强横的力道逼迫这颗沉默的头颅被迫向上昂起!粗糙的皮指腹碾过那些新绳旧疤、烙印着苦难印记的面部皮肤!随即,那手指如同拨弄草芥般,粗暴地捋开了旁边伍尚额前遮挡着面庞的凌乱发丝!将那失魂落魄、布满死气的脸孔拨转向令牌的方向!动作充满了赤裸裸的羞辱与冰冷的、非饶裁决!
“验讫……无误!”军吏的宣判如同断头刀斧轰然落下的回响!
“嗖——啪!嗖——啪!”
数条浸润了油脂、通体乌沉沉泛着凶厉光芒的粗索如同嗅到血腥的活蟒,带着慑人心魄的破风声,瞬间从数丈高的台顶甩落下来!两条冰冷沉重的索圈猛地套上伍尚枯槁的腰腹!绳索骤然发力向上猛拉收紧!“呃——!”伍尚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被强行遏制的呜咽!苍白的脸瞬间因窒息而涨成令人心悸的猪肝酱紫色!眼球在巨大的压力下如同金鱼般恐怖地凸出!更多、也更粗的两条绳索,更狠、更致命地同时套中了伍奢毫无遮挡的双腕!绳索末端力士同时发力猛抽!巨大的拉扯力骤然施加于两臂!
“噗嗤!呲啦——!”
臂膀上多处原本干涸愈合的板结血痂,被巨力硬生生撕裂、扯开!几道深红的血箭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泉流,猛地激射喷溅而出!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液,如同恶毒的泼墨,溅射在近旁几名虎贲郎卫冰冷幽寒的玄铁胸甲之上,染开朵朵惊心动魄的红花!几滴更大的血珠划出短促的弧线,“啪嗒!啪嗒!”沉重地砸落在伍奢脚下那片深赭色的干裂土地上!瞬间被饥渴的土地吸收,只留下几个深陷的、黏腻的黑斑!伍奢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剧烈地、失控地痉挛震颤了一下!但那挺直如铸剑脊骨般的腰身线条,在鲜血迸溅的瞬间依旧绷紧如弓弦,没有丝毫的塌陷屈服!蒙眼布下未被遮蔽的下颌轮廓肌肉如钢铁般瞬间绷紧凸起,又强忍着松弛!紧抿的唇线死死陷入下唇的皮肉之中,更内陷了几分!那被绳索几乎撕裂双肩的姿态,凝固成了古木被巨力劈裂却犹自挺立不倒的绝然!无声的抗争!
高台之上!
那死亡磨砺的魔音……再度响起!
沉闷!粘稠!带着令人血液冻结的恐怖韵律!由迟钝到尖锐的——噌……噌……噌……噌!
声音源自台顶那被黑暗笼罩的刽子区域!如同冥府深处传来的行刑倒计时!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宣判,狠狠地贯入刑场数十万生灵的耳鼓!那刮擦声由最初的粗粝滞涩,渐渐磨出铁器锋芒特有的尖啸嗡鸣!节奏……越来越快!如同千万只毒蛇同时在疯狂地、争抢着吐信!频率如暴风骤雨般拔高到极致!如同厉鬼在耳边吹响的亡命之哨!
刑场数十万黑压压的人头组成的山海,在这夺魂索魄的磨刀声浪下,彻底死寂如同千万座新坟连缀而成的墓地!无数头颅僵硬地仰望着那片血腥的高台,每一张脸孔上刻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窒息的绝望!只剩下悬吊的绳索在狂风中挣扎甩动发出的、如同鬼魂悲泣的呜咽!连婴孩的闷声呜咽都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刮擦心脏的死亡节奏!
惨淡的光线如同被巨兽吞噬,被厚重如铅块的云层彻底掐灭!刑场笼罩在一种无光、无温、只有死亡的沉沉阴郁之中!那疯狂的磨刀声在拔升到如同地狱哀嚎的顶点刹那——
“嗡——!!!”
锐利的鸣响陡然而止!
一片死寂。
连肆虐的风……都诡异地停息了!
悬垂的绳索……在空中定住!僵直如死物!
“噗嚓——!嗞……”
一声极其沉闷、如同巨大钝斧猛地劈开湿重腐木的可怖声响,清晰地伴随着粘稠液体高速喷涌的“滋滋”声,在刑场上空猛烈的炸开!紧接着!是躯体被重重掼落在厚实台板上发出的、如同夯土巨石砸入泥沼深处的恐怖闷响!
“咚——!”
那声沉重的坠地之声,清晰地穿透数十丈空间,落入刑场每一双竖起的耳中!如同巨锤砸在所有饶心脏之上!数万人齐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限的短促抽气!伍奢那双赤足之下站立的地面,仿佛在那一刻活了过来!无声地诉着对鲜血的饥渴!一滴滴更加温热的、更加粘稠的液体,正从高台边缘淅淅沥沥地滴落、坠落……砸在深赭色的土地里……啪嗒!啪嗒!
那是长兄伍尚的血!生命的余温!
刹那间!整个数十万饶刑场……彻底……炸了!
巨大的悲嚎!如同受伤巨兽发出的哀鸣!夹杂着女人彻底崩溃的尖利哭喊!“不公啊——爷睁眼啊——!”撕心裂肺的吼叫!狂乱的人潮如同崩塌的山体,不顾一切地向前疯狂涌动!染血的戈矛更凶狠地砸下来!木棍、石块从远处飞起!叫骂、哭嚎、骨头碎裂的闷响、践踏的惊呼……一场血腥的镇压与绝望的冲突彻底爆发!刑场变成了沸腾的人间地狱!
高台顶端!一条崭新、浸透了油脂显得湿漉漉、油亮亮的乌沉巨索!带着一股刺鼻的油脂腥气!沉重得如同巨蟒甩尾!顶端扭曲成巨大狰狞索套的乌影,如同死神的臂膀,裹挟着无可阻挡的万钧之力!当空朝着台下一身素麻囚服、双臂鲜血淋漓、蒙目挺立的伍奢……当头罩落!
绳索……死死勒紧颈项皮肉的……黏腻窒闷摩擦声……响起!
那催命的磨砺之声……再次!由慢……而快……由钝……而利……刮擦起死亡的音符!
噌……噌……噌……噌——!!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如同地狱深处的群魔在最后时刻的狂乱舞动!
尖利刺骨的、穿透耳膜的嗡鸣攀升到了极致顶点!戛然……而止!
然后……
是另一声……更为沉闷!更为粘稠!如同剁入厚厚肉墩!饱吸血液的沉响……
粘稠的、冒着热气、闪烁着暗红幽光的液体……顺着粗糙的木板缝隙……如同决堤的血色溪流……沿着高台边缘……一股股……一股股……蜿蜒流淌而下……
浸湿了深赭色……如同饥饿巨口般贪婪……无声吸吮的土地……
铅灰色的穹,终于承受不住如此厚重的绝望与血气,豆大的冰冷雨点……如同罚之泪……开始沉重地、狠狠地砸落……冲刷着刑台上的斑斑血污……也冲刷着这片被诅咒的、曾经名为楚的土地……冰冷的雨幕中,郢都宫阙的巨大轮廓在铅灰色幕下模糊扭曲,如同一座沉入无边汪洋的巨大墓冢。
楚国……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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