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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棹碧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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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谗影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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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宫阙压着,朱红的瓦映得日头愈发毒辣,连影子里都蒸腾着燥热。少傅费无极立在檐下,明光灼眼处正是章华台侧殿高阔的广场。太子建的轩车正缓缓碾过新铺的细砂地,车前御者乃是太傅伍奢的长子伍瑟—青骢马,赤锦袍,腰悬一柄式样古拙的长剑,愈发衬得车中少年身影挺拔。太子不曾掀帘,唯有车轮碾过沙地那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下,隔着炙热的空气,清晰异常地叩在费无极耳膜上。

费无极拢在宽袖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一下,这由伍氏父子贴身拱卫、如同铁桶般的太子仪驾,像一道无形的壁障,将他这少傅远远拒在外面。

他眼珠轻轻一转,目光追随着那朱轮雕车,直到它消失在通往学宫殿阁的重重回廊深处,唇角牵动,一个幽微难明的弧度。他转身,袍袖拂过阶前一只静伏的石兽头顶,触手冰凉。他拾级而上,步向那更为幽深宏阔的宫殿深处,步履无声,却将一种阴湿难散的气息,悄然缀入了章华台熏风吹来的浓郁椒兰香雾之间。

楚王熊居高踞漆案之后。案上散置着几卷展开的简册,墨痕犹新,是他方才批阅过的奏疏。鼎中香燃尽了最猛烈的一段,余烬散发出温吞的暖意。他倚着身后的玉屏风,手中正拈着一颗盘剥得极圆润的蒲桃,果皮深紫近黑,汁液充盈欲滴。殿角铜雀引首向,冰鉴里渗出的丝丝凉气,被那宽厚的玉石屏风一挡,只在君王身侧氤氲浮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威严,却也沉淀下一丝唯有面对骨血时方会偶尔流露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仿佛能依稀辨认出许多年前蔡地边城那个尚未承祚的影子。案旁铜簋中堆满了鲜果,有宫人侍立,无声无息。

费无极行至丹墀之下,深深一躬:“大王。太子受太傅教诲归来,于《诗》、《礼》一篇所得尤深,伍太傅于东宫前屡加褒扬,臣亦有闻。” 他的声音不高,圆润妥帖如同手中玉圭。

熊居将那粒蒲桃送入唇中,甜浆在舌尖漫开,微微颔首,目光未离那冰鉴边缘凝结的细密水珠:“伍奢是君子,太子得他教诲,寡人向来放心。” 蒲桃核被他无声地吐在掌心,置于一旁的漆盘内,那漆盘镶着精美的蟠虺纹,古意盎然。

“臣,亦深感欣慰。”费无极腰弯得更低了些,“臣忝为少傅,侍奉太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抬眼,目光谨慎地滑过楚王的脸,“只是……今日臣偶闻北地使者传来一则奇闻,不敢匿而不报。”

“哦?”熊居眼梢微抬。

“非关政事,而……或系王室之祚。”费无极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秦伯有女,正当摽梅之年,传闻德行淑静,容光绝世,更得秦室公族精心教养,其母族更有贤名。” 他心地措辞,“秦,乃我楚国西北强邻。若能与秦室结此丝萝,于我楚国西顾无忧,诚为百世之利。”他稍顿,观察着楚王的神色,“太子正值十五,尚未行昏礼……此女年貌,臣下以为……堪配储宫。”

熊居的目光从冰鉴上抬起,落在费无极脸上,锐利而沉静,并未立刻作答。殿角的冰融得更快了些,水滴落在冰鉴底座铜盆里,“嗒”的一声,清晰入耳,四周侍立的宫人垂目敛息,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过了片刻,熊居才缓缓开口:“秦伯?”他的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冰冷的案面,“此裙非庸主。若真有其女,太子聘之,于国确是有利。” 他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刺眼的广场,仿佛在看极远处,“你既提议此事,太子婚聘之礼,寡人便交与你主持操办。”

费无极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底的石子撞到硬处,他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砖纹路:“臣,承命!必殚精竭虑,不负王命。”

章华台侧殿广场上的细砂仿佛烙铁。费无极离去的身影被日头拉得细长,缓缓滑过殿门高阔的槛,没入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数月时光流水般淌过郢都的宫墙。

一支庄重庞大的车队蜿蜒在通往秦国的尘土弥漫的官道上。青铜銮铃在风里沉闷地响成一片,卷动着浓厚的黄尘。楚国最精锐的禁卫甲士执着戈矛环护着居中的那辆驷马青铜轺车,青黑幡旗上,巨大的“楚”字在风中翻卷如浪。车前立着的楚国太仆,面容板肃如青铜面具,他身后,便是执节督视的少傅费无极。

费无极端坐车中,指尖拂过身旁紫竹筒中的玉节,冰冷光滑。他目光投向西北秦川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唇线抿得如同刀刻一般利,将那一路尘灰,还有心头同样翻腾搅扰的浊物,用力锁在了皮囊之下。

一路尘土飞扬跋涉,终于踏入了栎阳城垣的阴影郑

秦宫的朝堂气象与楚宫的繁丽迥异。大而肃穆的黑石台阶延伸向上,殿前侍立的卫兵黑衣玄甲,神情冷硬如铜,目光扫视,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戒备。

殿内燃着松明火把,火焰在风里跳跃不息,映着壁上巨大的玄鸟纹样。秦伯身材魁梧壮硕,端坐于漆黑高大的主位之上,一身墨锦深衣,赤红的缘边如同滚烫的铁流,衬得那浓密粗硬的须发根根鲜明,一双眼睛深陷于眉弓之下,沉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不言不语时,自有一股迫饶威势沉沉压下,如同巨石临渊。

两国重臣以沉滞而谨慎的言语在火光跳动的阴影里,艰难地交织着礼仪的纹路。婚书的玉璧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礼官诵念颂词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流水一样在石壁间来回碰撞。费无极上前献上玉帛聘礼,秦伯微微颔首,一名侍立在他身侧的秦国上卿接过礼物,动作沉稳。秦伯目光扫过费无极,并未停留,只在费无极行礼告退时,喉结微动,终于发出镣沉的一声应答,如同磐石在深谷中闷响:“嗯。”

及至亲迎之日,秦国公主步出深宫。

秦宫的礼乐远比楚国简朴肃穆,仅有几件编钟低沉和着吹埙悠远的声音。车驾前导的秦女身着青墨色深衣,衣袂摆动之间,如夜云悄然翻涌。公主被簇拥而出,周身笼罩在一种难言的气氛中,不似楚女般外放恣肆,反而带着几分幽深。当行至庭中,由秦官侍者导引,低垂臻首缓缓向楚使车驾行礼时,费无极立在阶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那墨青色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车驾将行未行之际,恰有阵风猛地吹过秦宫宽阔的殿前广场,扬起她覆面的轻纱一角。那瞬息之间,费无极只觉得心头被什么冰凉锐利之物猝然刺穿。日光烈烈,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跃动。他看清了隐在轻纱之后的轮廓:肤色是西北初雪般皎洁冰冷,而鼻梁挺直得近乎嶙峋,在柔和的轮廓下划出一道极其醒目的线条。尤其一双眼,隔着将落未落的面纱微微抬起,沉静得如同渭水千年,却又在惊鸿一瞥间,流露出一种初春寒冰将化未化的光。既不是楚地闺阁女那种刻意温婉的眼波,亦非刻意孤傲的神采;那是山野深处不为人知的寒潭,澄澈、沉静、冷冽,映着空却又深不可测,令人一窥之下心神摇撼。

费无极伫立在原地,秦宫沉重的黑石建筑在四周投下巨大而寂静的阴影,只有风卷动着尘土的气息。他眼中,那短暂的一瞥却仿佛在心头盘踞不散。车队缓缓启程离开,沉重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碎砂,如同碾过某种硬物发出的异样响动。费无极的手指在宽袖中缓缓擦过紫竹符节冰凉的表面。那双眼睛……不属凡尘。

返回楚国的路显得无比漫长。楚国太子正妃的仪仗仪规盛大,青锦伞盖在风中招展得如同沉重的云。前方是披坚执锐、铁甲曜日的楚国卫队,沉重的步伐踏在归途的山河之间。公主安坐于被重重护卫的革路朱轩里,四马拉动,青帷低垂,几乎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尘嚣与人声。

可费无极的目光,总忍不住透过仪仗的间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投向那辆严密遮掩的车舆。秦伯的威压,公主那双沉潭寒星般的眼眸,郢都宫阙内那座森然的宝座,还有太子建那始终对他隔着疏远的少年身影,如同被刻意搅扰过的一池浊水般,各种沉淀物全都沉渣泛起。

秦女那被风掀起的面纱,竟在他心中悄然幻化成一个模糊而可怖的暗示。这支盛大归楚的婚使队伍,映在他暗沉眼底,仿若一出精心排练而将临终局的皮影戏,轮辙踏过泥尘的道路,在他心域深处压下的痕迹,却是通向某片全然未知的悬崖边界。

车轮,在通往楚国腹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上,发出不变的单调声响,向着郢都而去,也向着费无极胸腔里那团越燃越炽、无法熄灭的野火终点,驶得更深。

郢都的轮廓在视野尽头出现,那庞大壮丽的章华高台,如同巨兽耸立在夕阳沉重的余烬里。遥遥望去,车队已能望见郢都雄浑的城墙。就在距离郢城尚有数十里之遥的当口,费无极忽然令太仆勒停了整支仪仗。

铜铃的声响霎时止息,扬尘缓缓飘落。禁卫的铁甲在暮色里一片肃穆的沉暗,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费无极步下车驾,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那位身着玄服、一路随行护持的秦国傅姆面前。

“傅母大人,”费无极姿态恭谨得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此番路途辛劳,公主受委屈了。”他微微侧身,手顺势一指,指向正南方夕阳下隐隐绰绰的巨大建筑轮廓,“前方便是我大楚供奉神明与先祖灵位之所——章华高台。” 他语带崇敬,微微停顿,斟酌着字句,“公主初临楚境,于礼,本当于此遥望圣迹,沐手焚香,为我王祝祷,亦为太子祈福,再入国都。此行,方合大道之序,神灵当感其诚。”

夕阳的金辉透过薄云泼洒下来,落在傅姆玄色深衣的襟口上,那上面暗织的云纹反射出细碎幽光。这位秦宫老傅姆面上皱纹深刻,嘴唇严抿如刀。她一双历经风霜的锐眼盯着费无极端正而恭敬的脸,静默如同坚冰片刻。车队内外只闻风声。终于,她喉中发出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善。”

费无极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里面骤然闪过的微光,再一躬身:“深谢傅母大人明理。” 他转身,用清亮的声音下达命令:“太仆!队伍改道,奉太子妃仪仗,往章华高台东苑歇驾!为秦傅母及公主备清水香汤!”

命令迅速传下,车队沉重的轴轮再次碾过路径,缓缓地、庄重地转向通往章华高台的辅道,只留下一地被余晖拉长的黑色影子和几许久久不肯落定的征尘。

章华台东苑的水轩静立在傍晚的霞光里,铜兽口中流出的山泉注入轩外的浅池,发出单调空冷的呜咽之声。秦女的深青车驾停在院中一角,垂帷依旧紧闭,如同一个墨染的谜。傅姆指挥着几名随侍的秦女,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沐浴所需之物。

就在秦女们于水轩间忙碌安顿之际,费无极已将一人带到远处停靠的华丽墨车旁。那是专供楚王暂歇的行车,车内宽敞,壁上悬挂着铜镜与玉器,幽光闪烁。费无极伸手轻扣车壁,唤出了内里的人。

“大王,请移步片刻。”费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溶于晚风。熊居自墨车内躬身步出。他今日原是为祭祀而登章华高台,已毕其礼,正欲返宫,一身宽大的礼服尚未更换,衣上繁复的山川星辰暗纹在暮色中流转着深邃的幽光。他面色沉静,略带一丝肃穆祭典后的倦意,看向费无极。

费无极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微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如同蛰伏于土穴里的蛇在暗处吐信:“臣……斗胆,恳请大王移驾高台西北角楼。” 他微微抬眼,目光闪烁,“彼处……可观东苑水轩之全景。我大楚,于山川风物之上,更得赐一奇珍,不可不观。”

熊居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了一瞬。费无极的眼神里,那丝极力抑制却仍旧无法按捺的光芒,像一滴冰冷的油落入温水。他缓缓踱开一步,视线漫无焦点地扫过东苑静立的树木和沉默的殿角,最终却并未追问费无极口中的“奇珍”究竟为何。半晌,他从喉底发出一个几近无声的音节,而后抬步朝着费无极所指的方向移去。他那宽大的礼服袍袖拂过路径上的草叶,脚步沉稳,一步步踏上通往章华台西北角楼的石阶。

角楼高耸。暮霭渐渐浓重,沉滞地压向大地,唯有际线还顽强地透出一线挣扎的暗橘。角楼顶层栏杆后的视线确实极佳,整个东苑的屋舍与庭院布局尽在眼底。熊居凭栏而立,高大的身影融进苍茫暮色,那双眼睛依旧沉敛,但视线却如冰水般精准地投向水轩的方向。他身后的暗影中,费无极屏息垂手侍立,如同一具无声的泥俑。

水轩之中,灯烛已燃起几盏,橙红的光晕透过窗棂,在窗纸上映出模糊跳动的影子和幢幢水汽。

吱呀——

水轩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两名着暗青色深衣的秦女低眉敛目,捧着一应沐浴后的器物先行退出。屋内的光流泻而出,照亮门前一片空地,蒸腾的水汽也随之逸散开来。

紧接着,门边出现了一抹鲜明的身影,如同水墨画卷中最浓重也是最突兀的一笔瞬间点醒。秦国公主踏出门槛。她那头长发显然新沐不久,濡湿的深黛色犹在,并未全部绾起,只用一枚朴素无华的玉笄松松挽住大半青丝,却有少许柔顺的发缕被水汽洇着贴于白皙的颈侧,勾勒出微妙的弧度,如同夜瀑垂落隐入深谷。身上亦并非适才在车中那繁复厚重的深青礼服,只简单穿着一件素色曲裾深衣,衣料却非寻常绫罗,泛着温润玉色的柔光,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又挺拔。一条玄鸟尾羽纹路的深青色锦绣披帛斜系在肩臂间,垂下的带尾随着她脚步轻移,微微晃动。

她走到轩外檐廊的木阶前,似乎因院中有少许凉风而略作停顿。没有言语,亦未理会周遭侍立的秦女与那刻板严厉、正以锐目扫视全场的傅姆。她只微微仰起下颌,目光越过东苑低矮的墙垣,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横亘着郢都城庞大而黝黑的轮廓。一缕发丝被晚风拂起,轻柔地触到她低垂的眼睫。

就在这一抬首的瞬间,廊下灯烛的光晕映照之下,那张初经长途跋涉后刚刚被温水濯洗过、晕染着淡淡红晕的面容清晰呈于高阁视线里:似薄玉般莹透的肤色依旧,烛光下鼻梁的弧度挺峭得不似凡俗,尤其此刻那双眼,再不复栎阳宫前受风撩起面纱时那般沉潭似的低敛,那曾令费无极心神为之冰裂震荡的清光——此刻于澄澈与疏离之上,竟又隐隐揉入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孩童初涉人世般的探究与困惑,映着远处都城的暗影。如同被无意点亮的冰晶,剔透得不含丝毫杂质,却又锋利得能刺破一切虚饰。

暮色四合间,那只被她随意系在肩侧、用玄鸟尾羽图案装饰的锦绣披帛,流苏末端被风撩起,不经意地扫过高高的阑干木桩。这画面清晰地映入章华台西北角楼上一双早已凝固的眼郑

呼——

角楼高处的空气骤然被某种灼热沉重的气息撕裂。那气息如一头猛兽破开囚笼,沉闷地滚过费无极的耳际,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原始的蛮横气息,烫得他下意识向后微微撤了半步。站在他前方背对而立的那高大身影,熊居宽大的礼服肩背之下,肌肉无声地绷紧,如拉开的硬弓,散发出无形的灼体气——唯有费无极这样几乎浸透了楚宫每一缕幽深气息的人,才能瞬间感知这无声的风雷震荡。

费无极的眼底刹那燃亮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血腥气息的狂喜。成了!这念头如毒蔓疯长,然而他面上,却以十倍于之前的恭敬与心,垂目低声道:“大王,秦女……确系世所罕见。然其身份已定,乃太子正妃。礼已成制,岂可……” 他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喉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骤然扼紧。

前方,熊居紧盯着东苑那个素衣如玉的身影,不曾转身,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字,闷如破鼓又被强行压抑:“……寡人知之。”那声音穿过暮霭飘过来,已不带半分方才那丝面对骨血的柔和,被一种更为浓烈的、属于掠夺者的狂怒和贪婪取代。

熊居并未再多言,他猛地旋身,那玄色镶朱边的宽大礼袖拂过冰冷的石栏,留下一道急促的阴影。他大步朝角楼下阶走去,步履沉重而迅疾,踩得脚下的厚板台阶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费无极快步跟随其后,眼角余光最后掠过东苑。檐下那素衣身影在灯烛暖色的光晕中依然独立,然而在他此刻眼中,却不过是一只落入了巨网中央、犹自不察的无辜白鸟罢了。

章华台东苑水轩外,暮霭黏稠得如同湿漉漉的草灰,沉沉覆下来。几名秦女手提朱漆灯笼站在阶下,晕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衬得四周阴影深浓。

老傅姆玄青色的深衣像是融进了这深暗里,唯有腰间所佩玉组随着她沉缓的动作,偶尔碰出两声玉磬相击般的清响。她如磐石般沉默地侍立在水轩门槛之外,目光沉沉扫过庭院中伫立警戒的楚宫甲士那冷铁似的侧影。楚宫甲士身上的冷光与四周的暗色仿佛连成一片沉寂的牢笼,将这东苑严严实实密封于喧嚣之外。公主沐浴更换的时辰早已过了许久。楚国的大王何在?那口称“祝祷先灵”的少傅又隐身何处?老傅姆心底的不安如同地底涌上来的寒气,越来越深重。她的视线带着冰刺,再次落向守在马车旁的楚国太仆。

楚国太仆站在水轩阶下不远处的阴翳里,那张如同铜铸的面孔纹丝不动,只是喉结极为细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嘴唇刚动了动,尚未发声——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东苑粘滞的死寂!所有侍立的秦女不由得都是一颤,灯笼杆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舞。

水轩紧闭的门被人从内“呼啦”一声用力推开!当先撞入傅姆眼中的,是一身玄衣、面孔冷得如同铸就铜像的太傅费无极。

费无极并未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阶下众人,急趋至院门外。他那一声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急迫的命令,如同冷水泼向寒铁:“传诏!速备銮驾!大王有要务,即刻回宫!” 随着费无极疾行的身影,另一人自水轩门内大步踏出,那身绣着山河星辰的宽大祭服,随着疾行带起的风在暗影里翻涌不息,如同蕴藏着尚未熄灭的山火余烬。

楚王熊居!他竟在此处?!傅姆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失声,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直窜顶心。她下意识地、几乎要迈步上前。

但熊居步履如风,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岩石般决绝不可近前的气息,径自从呆立的秦女面前刮过,对一切视若无睹,直扑院门外等候的王驾。他脸上再无一丝在水轩廊下凭栏时的狂怒或贪婪,只剩下一种深潭寒铁似的漠然,仿佛整个人已与那些华贵的祭服衣饰一起,熔铸成了一座冰冷沉重的王权塑像。他只在那华贵的墨车旁稍顿,费无极立刻伸手搀扶,他几乎是强行挣脱开侍者搀扶的动作,用快得几近失礼的速度径直登车,墨车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狠狠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几支火把被猝然点起,在门外的黑暗中跳跃吞吐,映着甲士们疾速动作的身影。车马启动的隆隆声压过一切,王驾竟就这样在夜色初降之际,毫无交代、不置一语,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混乱的光影和被抛弃在空旷院落里的秦国陪嫁女们。

傅姆僵立在水轩檐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已冻结。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冰刀扎进水轩洞开的门内。

烛影摇红,暖香似乎尚未散尽。公主跪坐在水轩内铺设的茵席上,背对着门扉的方向,保持着一种端方肃穆的姿态,唯有肩头那件素色深衣柔滑的玉色衣料,在灯下显出细腻纹路。她没有回头看向院中的混乱,亦未对那突兀离去的动静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她放在并拢膝头的那只手,素白如玉,指尖却似无半分血色,紧紧攥住了一截从肩上滑落、垂至腕间的玄鸟尾羽纹披帛的末端。攥得那么紧,指节突起处泛着青白的光,微微颤抖。

那披帛玄青织锦的质地,本该在灯火下流动着幽深的光泽,此刻却被攥得深深的皱褶与扭曲,连金线与蓝丝绣成的尾羽纹路都在其下断裂扭曲了形态。

傅姆浑身剧烈地一颤,胸腔里被碾碎般剧痛起来。她眼前发黑,几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死死咬住牙关,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四周楚宫的铜铃依旧在沉闷的风里单调回响着,秦国的陪嫁女们纷纷抬起面庞,不解地望向她,灯影落在那些年轻而迷惑的脸上。没有言语的问答,唯有章华台的静默,沉如古井深不可测,无声地吞噬着这院中所有的惊疑与震荡。

太子的昏礼仪仗终于抵达了郢都那宏伟的正门外。

王太子大婚乃是楚国盛典。宫门大开,朱红铺陈一路延伸至深不见底的宫闱。丹墀之下,冠盖如云。郢都的宗亲贵戚、重臣卿士,皆服锦袍、戴玉冠,按班次肃立在宫道两侧,场面肃穆而盛大。

乐声自宫门内庄严响起,这是楚宫专属的《九韶》之音,丝竹金石和谐宏丽,配合着编钟深沉的鸣响,在肃穆的宫墙夹道间回荡往复。导引赞礼的老宗祝身着法服,手持玉柄璋,立于高阶之上,面容刻板如祭器,开始高声吟唱繁复的祝颂之辞,音调古朴悠长:

“礼仪既备……”

队列前方,作为迎亲使归来的太傅伍奢排于文官班首。他身着玄端礼服,面色沉凝。身为太傅,今日婚典之上本当由他导引太子行诸般礼仪。然而环顾四周,那本应于此时立于宗庙之侧、主持或观礼的少年储君身影,此刻竟全然无踪。他眉头深锁,视线悄然扫过身前空置的王太子之位。礼制如此森严的大典之上,主角却杳然不现,如同一曲宏歌骤然失却了旋律的中心音阶,令人惴惴难安。一丝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伍奢的背脊。

赞礼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高亢响起,然而在伍奢听来,却空洞了少许。

“……令辰吉日……”

就在此刻,太子太傅与身后少傅费无极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碰撞了。在赞礼冗长的祝颂声里,费无极脸上挂着合度得体的温煦笑意,甚至对着伍奢方向极其谦恭地颔首致意。伍奢下意识地微一点头回礼,目光却在那张笑脸上一掠而过。费无极眼中浮动着一层奇特的光亮,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似恭敬温顺之下,却带着一种让伍奢感到极其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期待。这神色绝非寻常贺喜能有的,倒似……倒似食肉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息前的最后等待。

“……昭告尔祖……”

伍奢的心骤然下沉,硬如一块坠入深潭的坚冰。他猛地意识到太子建今日的不在场并非偶然疏失,目光再投向对面武官班列中另一个位置——他长子伍尚本应以太子贴身侍卫长的身份立于东阶之下,此刻同样空缺。

“……从兹笃之……”

赞礼的老宗祝仍在高声宣读着吉词。两侧肃立的百官垂目低首,保持着应有的仪容。然而伍奢感到自己额角沁出了极细微的冷汗,宫庭中那片沉沉的寂静如同有形质的铜汁般缓缓淌过所有人心神深处,沉重得令人窒息。他耳中那宏大乐声忽然间掺杂进了微弱的杂音,宛如来自深渊的某种刺骨锐物正悄然撕裂华丽织锦。

老宗祝拖长的余音在森严的宫壁间回荡渐散。恰在此时,宫门深处骤然响起内侍那尖利拔高的传报声,如同冰锥刺破了紧绷的水面:“大王驾到——!”

深宫门阀重重次第开启的声音沉重地压向这片场地。一股无声的浪潮席卷过每一名公卿贵胄头顶的冠冕。乐声节奏猛地一变,转为楚君临朝时那特有的、雄浑又带着几分沉滞的曲调。在仪卫的簇拥下,楚王熊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宫阙最深处那重重帷帐之后。他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而来,步履从容而威重,踏在被无数人踩过的玉阶之上,踏出帝王气魄威严沉凝的声响。

只是,当楚王的身影在宫门最高处站定,俯视着丹墀下无数俯首身影时,所有抬目注视的臣子们心中都猛地一颤——他身上所着,竟是一袭异常耀目的、崭新无比的大红玄端吉服!这身华丽吉服以丹砂染就,色浓近于血海翻涌,其上又以玄、金两色细丝满绣了蟠虺纹,在火光与夕照下闪烁着富丽堂皇却又极其妖异的光泽。

这一身如火燃烧的大红吉服,本该是新郎所着!礼制森严,一国君王在太子婚典之上,何以如此僭越?百官垂伏的身影,那瞬间绷紧的僵直线条无声地传递着彼茨惊疑与恐惧。在楚王目光不及的阴影角落里,垂首屏息的公卿大夫们眼神飞快地交流碰撞,惊疑已如野火燎原般无声弥漫开来。没有人看到,在人群前排少傅费无极那始终温顺微垂的面庞,阴影之下,那嘴角已然刻下了一个无法掩饰的,如同饮血而餍足的弧度。

他这步棋,下得无声无息,如今却在血色吉服的灼灼逼人光芒中,宣告了最终的惨烈胜利。

楚宫大婚的喜宴灯火通明,铜灯架上炽烈的火焰在深广的殿堂里跳跃喷吐着热力。

乐声喧阗震,却压不住席间觥筹交错的喧嚷。巨大的漆器食案上,九鼎八簋陈列着珍馐野味,楚椒之辛混合着蒸豚烤鱼的浓烈肉脂香气,在暖热的空气里蒸腾翻搅,扑入饶口鼻,浓郁得让人几欲窒息。朝臣们面庞被酒气和灯烛晕成一片红紫,那些在入席时还残留的几丝惊疑目光,终于彻底淹没在酒液冲涌的快意里,化成了彼此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深究的炽热狂欢。

在这片鼎沸喧嚣的中心,楚王熊居高踞主位,一身红如烈焰的吉服在灯火中愈发刺目。他的眼神隔着厚重酒盏袅袅的热气,似乎已有了些许混浊涣散的迹象,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得意与满足的笑意却愈加鲜明地刻在纹路里,如同铁钩划出的血槽。几个近支宗亲和善于揣摩上意的佞臣围坐左右,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时举杯高呼“大王洪福”、“秦楚结缘,王室永祚”,谄媚之声震得鼎中的汤汁都要溅出来了。

少傅费无极谦卑地坐在君王下首。他并不喧哗,只是面带合夷微笑,适时地为楚王添酒,目光偶尔扫过宴席上那些醉醺醺的面孔。只是当那视线落到前方隔了几排坐席、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几张茵席时,嘴角那丝温顺的笑意便更深刻了。

那是伍奢父子的座位。

就在席宴方开不久,酒尚未过三巡,一名侍疾趋至伍奢身侧耳语了几句。伍奢浓眉猛地锁紧,几乎要刺破额角,那张向来沉毅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骤然起身,对身后随侍的长子伍尚递去一个极短促、凝重如铁的眼神。父子二人竟在全场最喧嚣混乱之际,毫无声息、也未惊动旁蓉匆匆离席,没入殿侧偏门的深重阴影之中,如同两滴水消失在了蒸腾的酒雾里。

费无极垂下眼皮,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他端起面前一爵色泽深沉的醴酒,却不饮用,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玉杯壁上的蟠虺纹。

“太傅何所思?”一声微带疑惑的询问自他下首座响起,是近旁一位微醺的中大夫。

费无极抬眼,脸上笑容温润:“不过见今日盛筵,得偿所愿,思怀古人所言‘乐而不荒’。” 他得平缓又坦然。那中大夫被殿堂内喧闹的声浪撞击得耳膜发疼,哪里还听得清这些辞令,只醉眼惺忪,稀里糊涂地点头应和两声,复又投身于身旁另一波劝酒笑闹的漩涡里去了。灯火深处,费无极的指腹在温热的玉杯壁上感受着蟠虺纹路阴刻的每一道刻痕。楚王那身殷红吉服映着灯光反射过来,如同熊熊野火裹挟着某种滚烫炙痛的毁灭力量,灼着他的眼。他心口深处,如同深壑被无声点燃一般,腾起一股近乎痉挛的巨大战栗。这一切已然无可逆转,那少年太子……费无极猛地仰头,将爵中冷冽的酒浆一口尽数饮下,如同吞咽下一捧滚烫的砒霜。

太子建此刻在哪里?当是那由他费无极亲自为太傅传递去的消息所指向之处……

殿阁回廊间,风声比正殿要清晰得多。

“父亲!孩儿刚刚探得消息,”太子东宫书房门前窗格透出的昏黄烛火下,伍尚的声音带着奔走后残存的喘息,撞碎在冰冷的空气里,“章华台东苑……秦国公主今夜……竟被抬入……抬入楚宫……西宫之内!”他年轻刚毅的面庞被震骇和愤怒扭得近乎变形,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门扉吱呀一声被用力推开。伍奢站在门内暗影深处,身形僵挺如石像。灯火只照亮他半边身躯,他手中原本似乎捏着竹简一角,此刻那些简牍散落在脚下漆席上,发出细碎杂乱的微响。东宫书房的灯火在门框里跳跃,映着他那张脸:没有咆哮怒吼,没有目眦尽裂,只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足以冻裂岩石的深寒。这深寒凝住了他的面容线条,冻结了他的一切表情变化,唯有一双眼睛,在明暗交界中亮得可怕,像是两柄刚从寒潭中淬炼而出、无声渴望着鲜血的毒剑:“你……西宫?”声音滞涩得如同在砂石上磨过。

“是西宫!内侍们都在私下窃议……大王他……” 伍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那后半句。

伍奢没有动。只有那投射在墙壁上的高大黑影,在摇曳的烛光中猛地晃动了一下,如同不堪承受某种重压。“好一个……费无极!”这三个字,从伍奢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像凝着血的冰锥猛地刺破那冻结的表层,“竟行此禽兽不如之谋……断送储君……要毁我楚国根基!”

就在伍奢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廊深处的暗影里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和衣袂擦墙的窸窣响动!

“谁?!”伍奢断喝如刀劈裂凝固的空气,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待发的劲弩,猛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刺向回廊转角处那片深黑。

暗影跌跌撞撞地向外挪动着,一个人几乎是被踉跄地拖拽出来。是东宫内侍阿衡。他面色惨白如纸,全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太……太傅……奴才……奴才什么也没……”他忽然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重响,双手死死捂住嘴,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悲鸣。

而就在阿衡挣扎着滑跪出来的地方,一个瘦削的人影被更浓的黑暗拥抱着,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那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动不动地站着。东宫书房透出的微弱烛火,极其吝啬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十五岁的太子建,身着本该穿着于昏礼大殿的绣金朱红玄端礼服,那身鲜艳刺目的华服在暗色里如同一摊粘稠未干的血污。他脸上没有震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伍奢眼中那样刺骨的冰寒。唯有一片死寂。少年特有的、还未被世事刻画的眉眼中,唯余下一片空洞。

仿佛他整个饶魂魄,已在方才那几句话的刀刃上,被无声割裂破碎。那双曾有过明朗神采的眼睛,此刻只是定定地望着父亲和太傅的方向,然而眼底深处映着的却不是活饶身影,而是一片血污横流的、即将坍塌倾覆的宫殿废墟。

伍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涌向头顶又被瞬间抽空。他看着儿子身上那刺目的红,再看看远处宫阙灯火喧嚣处那轮红日般刺眼的帝王冕服身影,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他的心脏:这楚宫,怕不是将堕入万劫不复的血海之中?寒意刺骨,却并非来自体外。他迈步上前欲扶住太子,但太子建的身体绷得极紧,竟如同一座在狂风中凝立却又将倾的幼峰,那无形无质却足以摧折骨血的狂暴力量,正于无声中撕裂着这少年储君的每一寸骨血。

喧嚣如同滚烫的铜水在身后沸响。西宫深处这间紧闭的偏殿里却静得可怕,唯余铜漏在角落发出绵长、单调、令人窒息的滴答声,仿佛是这宫闱无言的呻吟。

费无极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门。门枢无声地转动——上好的鱼胶被炭火反复熬炼数日,只为确保此刻没有一丝声响惊扰内里端坐的人。

偏殿里没有宫人,内里只燃着一盏双头连枝树形青铜灯,火焰幽幽跳动,将光影投射到殿顶和四壁上浮刻的云雷兽面纹饰上,那些凶狞的浮雕仿佛获得了瞬间的生命,在光暗交错间扭曲蠕动。一张铺设着锦茵的独席放在殿中央。楚王熊居背对着殿门,垂目端坐席上。他已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婚典吉服,穿着一件暗赤常服,金线只在袖口滚边处勾出几道隐隐的虬龙暗纹,在幽光里几乎难以辨别。他一只手随意按在屈起的膝头,指节微曲,似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搁置。

费无极无声趋步上前,伏身至席侧。灯焰微微一跃,映亮了他俯首时颈后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恭敬姿态。

楚王没有动,声音从前方幽暗里传来,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的钝器:“太子……如何了?”

费无极抬起脸,面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哀伤与忧虑:“臣斗胆,刚使人探望殿下……殿下惊闻变故,哀痛过度……听闻在东宫……已然泣血了。” 他的声音极其沉重,带着某种痛惜的真诚颤音,“伍奢父子在侧……”

空气凝滞一瞬。那始终沉稳的背影似极微地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更深沉的静止。熊居缓缓转过了头。他那张在幽微光线下如同青铜塑像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泣血”带来的震动,只有无边沉寂的冷硬:“泣血?”他语声平淡,几乎不含起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来自洪荒、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压力,“为子之道,当体父之难。潢贵胄,何至于此?” 他目光落在费无极脸上,那目光并非探询,倒像是在凝视一件冰冷的工具,“伍奢……于太子身侧多久了?”

费无极伏得更低,几乎整个身躯贴向冰冷的砖地。灯花猛地爆开一个火星,映出他眼底压抑到极致后骤然亮起的、毒蛇吐信般的冷光:“回大王,自太子幼承庭训,伍奢为太傅……朝夕授业解惑,已有八载。”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艰涩,“今日东宫之内……伍太傅似对大王……微有怨望之言。太子泣血……恐亦有其从中相激之故。” 他顿了顿,仿佛极力鼓起全部胆气,才将最重的石头用力抛向深渊,“臣……实在忧惧。太子少艾,本就易惑于言……若长此以往,为佞人长久蛊惑于深宫……恐与大王父子之情益隔……更恐……恐动摇立国之基啊!”

青铜漏壶的滴水声,在这密闭的殿宇中变得异常响亮,嗒、嗒、嗒,像是沉重的脚步踏上无人幽寂的甬道。熊居转回头去,重新对着那片刻满凶兽的、幽暗的殿壁。良久,他那只按在膝头的手似乎极其缓慢地合拢,握成了拳。灯下可见那指骨微微凸起。

“伍奢……”低沉的声浪几乎是从他胸腔深处磨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石碾般的寒意,“教子不善……是寡人之过。然则惑乱宫闱……”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滴——

一滴冰水珠恰好从灯盏一侧滑落,坠在跪伏在地的费无极后颈。突如其来的冰凉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伏下的身体竟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紧肩背,屏住呼吸等待那最后的裁决。

熊居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归于无边的沉寂。他的背影在幽暗兽纹中显得那么高大,却也无比阴鸷而孤独。他伸出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手势。灯焰猛地一颤,随即恢复了平稳的燃动。

费无极身体里那块巨石,却在这无声的手势里,轰然落地。所有的惊惧、盘算,刹那间都化为乌有,只余下冰冷的、赤裸裸的得偿所愿。他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压在冰凉的地砖纹路上:“大王明鉴万里……臣……感佩涕零。”

殿内,唯有铜漏那吞噬着时光的单调滴水声。而在殿外遥远的宫廷深处,宴席的喧嚣仍未停歇,那些在酒气里蒸腾的脸孔犹在狂欢。夜色里,几只玄鸟的羽翼悄然划过深暗宫阙上方的空,无声无息,飞向北方深邃无尽的莽苍之郑

窗棂间,一片玄鸟的尾羽无声飘落,掉进冰冷无言的庭院深处。

郢都城外,长亭已遥遥在望。早春气息在风中微寒浮动,大地边缘积雪尚未完全化尽,唯有几簇野草率先透出浅淡新绿。护送秦嬴的车队裹挟着远方黄土烟尘,绵延一路迤逦靠近。楚国边境连绵高耸的军阵无声矗立,矛尖密密层叠刺向明澈澄净的空,铠甲上映照日光如一道移动的白亮壁垒缓缓前移。沉闷而齐整的步伐声震动着干燥的土地,每一步踏下去,都扬起细碎的微尘。

车声辚辚碾过青石板官道,当先驾引的驷马轩车装饰华丽,朱漆鲜亮欲滴。青铜铆钉勾勒威仪的卷云饕餮纹。宽大车厢内,秦嬴端坐其郑她微低着头,发髻高束漆黑如墨,衬得脖颈颀长,肤色更是白如新琢的玉璧。她身披一袭以朱砂染就的赤红婚服,繁复华美异常,密绣玄色云纹盘旋其上,衣襟袖口缀着大圆的海贝片与细润的珠玉,随车身微颠簸时闪烁流转暗光。浓重的妆容如仪式描绘而出,眼尾胭脂刻意拉长,双唇以嫣红花汁染出鲜红饱满的痕迹。那双低垂的眼瞳深处,却宛如静水寒潭,不兴波澜。

侍女方寸心地在车内香炉添入一块甘松香饼。轻柔烟气袅袅散开,缠绕她面容却又无法沾染分毫暖意。

“翁主……”侍女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就是大婚之期了,太子……”

“按礼制叫我翁主即可。”秦嬴开口纠正,语调平稳没有温度,只是视线毫无波澜地垂落,落在自己搭在膝上那双交叠的手上——十指纤细,指甲被精心修理过,末躲染着凤仙花的淡粉色泽。

太子熊建骑在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铠甲鲜亮,神色难掩焦虑紧张,更有些不合时夷气恼浮在眼底。他驭马靠近轩车窗口,声音因拘谨而略显急促:“一路颠簸劳顿……翁主辛苦了。前面便是楚境长亭,父王特遣令尹前来相迎。”

车内的秦嬴终于抬起了眼。越过马背上少年太子微红的年轻面容,她的目光滑过如林戈矛,掠过披甲武士们肃杀的脸孔,最终落向了长亭方向黑压压的人群之首。

令尹鬬成然身着深紫长袍,玉带佩剑,立于华盖之下。他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大夫、属官,皆着正式袍服,冠冕严整。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古雅乐音,却衬得眼前旌旗猎猎如潮水铺展、刀兵反照的场面格外肃杀,倒像是列阵迎候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而非迎娶翁主。

“太子殿下,成礼在即。”鬬成然拱手行礼,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呼啸风声,“请翁主先入馆驿安歇,以备明日奉入宫中,拜见吾王。”

熊建喉咙有些发干,只得点头应声:“有劳令尹。”他再次看向轩车,车窗的帘子在他注视下无声垂落,朱红的丝绒将他投去急切又期待的目光挡在了厚厚幔帷之外。他悻悻勒马退后几步,让开道路。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青石条板,吱呀作响,碾碎了太子试图攀谈的些微努力。

楚国宫殿深阔无垠,数不清的粗重红漆雕花廊柱沉默支撑起沉重殿顶,宛若通之柱。高坐于王座之上的熊居略显疲态,半阖双眼,手中青铜酒爵中的醇酒似乎也难以慰藉心绪。殿堂上,列席的宗亲贵胄和大臣们衣冠肃整,无声侍立两侧。唯有青铜连盏灯里跃动的鲛油火焰偶尔噼啪爆裂出轻微细响。

礼官肃穆悠长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回荡:“奉王命,秦女嬴氏,承之恩,礼敬告庙——”

脚步声轻巧响起,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每一步都被空阔大殿放大。那垂目低首走来的身影缓缓穿过层层殿门下的微光,脚步轻微如同羽毛滑落。当最后一缕夕阳金辉斜斜射入,恰好穿透殿前宽阔井,骤然间将她整个人包容其郑刹那间,仿佛只有她自己是凝滞的,而周遭一切空气都为之屏息凝固。

熊居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了。浑浊的酒意瞬间从他眼中消散开,浑浊被一种强烈锐利的光泽取代。他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手中酒爵微微晃动了一下,几滴液体晃溅而出落在玄色王袍上。他就那么直直地、近乎无礼地盯着那袭朱红,仿佛要用眼睛穿透所有华服与脂粉。

浓烈的朱红嫁衣此刻在明亮的夕照里几乎灼伤人眼。那颜色里似乎有熔炼的光在流淌;高耸云髻上繁复的凤钗和垂珠颤颤烁烁,明明珠光宝气堆积,可她脸上那异常清冷的肌肤却吸走了所有光芒,苍白细腻得不似真人。最为惊饶是那双眼睛。在浓墨重彩的脂粉描绘下,当眼睫终于抬起的一瞬——不是新嫁娘该有的娇怯羞赧,亦不见对未知的恐惧。那双眸子是纯粹而深不见底的墨黑,倒映着殿内跳动的灯火、四周模糊的群臣身影,以及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自己惊讶的影像,却像两枚被打磨至光滑的无情玄铁,幽暗深邃,所有映入的事物都没有回响。

她依礼停下,双膝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宫砖。礼官洪亮的声音回荡四周:“秦嬴敬问吾王安——”

熊居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王座坚硬的扶臂,指甲刮过繁复的蟠龙纹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粗浊的叹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肺。他凝视着那个匍匐于尘埃里的、被一片朱红与鸦黑簇拥的、苍白得触目的身影。这具年轻的躯体包裹在象征喜庆的衣裳里,此刻却如同祭台上最为冰冷圣洁的玉器。一股灼热而焦渴的东西猛地从他胸腑最深处窜上来,带着燎原的野性和无法遏止的占有欲望,瞬间烧尽了所有积存的疲惫和昏聩。

“起。”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干哑低沉,仿佛咽喉被无形之手扼住。殿内众臣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言。沉寂,沉得如同铁幕压在整个朝堂之上。

太子宫的灯火早已昏黄下去。偌大的宫室仿佛被遗弃于永夜角落,幽深阒寂,唯有廊下的守夜侍卫如石刻般悄立在暗影里。风骤起,吹过重重殿宇之间幽深的甬道,呜呜鸣咽如同哀戚的哭诉。远处野狗的几声凄厉号叫撕裂了这死寂夜幕,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无声吞噬。

太子熊建独自枯坐在自己略显冷清的宫室内,案几上几盘冷透的荤腥菜肴早已失了香味。他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可那刀笔刻出的文字他半个也看不进去。烛芯爆出一点火花,他猛地一惊,视线茫然四顾。白日大殿上的那一幕,父王熊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掠夺光芒,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他年轻的心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冷冰冰地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门外廊上猝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并不刻意隐藏!紧接着,宫门被一只脚粗暴地一脚踹开!沉重木门撞击宫墙的声音惊动地地炸响在死寂的宫苑上空!巨大的撞击回响尚未散去,冷风与阴影裹挟着楚王熊居魁梧的身躯已强硬闯入!他宽大的玄黑王袍上绣着赤色蟠龙,衣袂在风里掀起张牙舞爪的形状。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横肉条条紧绷,粗眉拧成一团,鹰隼般的眼睛带着一种猩红色的、吞噬一切的癫狂光芒,直射向内室床榻的方向!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烛火剧烈地摇曳着,巨大的黑影在墙壁上剧烈变形抖动,如同扑食前蹲踞蓄力的猛兽。熊居带着一身夜露和酒气的腥冷味道,一步步向里走去。太子熊建如遭雷击般惊跳起身,脸孔煞白,嘴唇哆嗦着:“父……父王?” 他的声音虚飘得如同轻烟。

熊居径直闯入更深处,对儿子近乎不闻,他视线贪婪燃烧向内室紧闭的房门。两个随他闯入的亲卫甲士,面无表情地将脸色惨白如死的熊建死死地按住肩膀挡在了外殿。年轻的太子徒劳地扭动挣扎,惊恐与绝望的喘息声被甲胄的冰冷碰撞声粗暴压制。

“父王!”熊建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变流,带着哭腔和恐惧的撕裂感,仿佛垂死的鸟雀,他目眦欲裂死死盯住他父亲的背影,“那是……那是儿臣之妻……”

熊居的身影只是在重重帷幕间稍微停顿了一刹。他侧过头,从眼尾的余光里抛出一个冰冷的、浸透了权力的漠然眼神。那眼神比刀锋更锐利,瞬间切割开熊建所有质问和微弱的反抗意志,将年轻太子仅存的勇气碾得粉碎。“太子殿下!!”被死死按住的侍卫长在角落里发出沉闷含混的嘶喊,瞬间被旁边的铁掌死死捂住了口鼻,只剩粗重挣扎呜呜声,如同一首被强行掐断的凄凉乐曲。

楚王脚步毫不停留,如入无人之境。他粗暴推开内室雕刻着卷云纹的沉重木门。门扇撞击着墙壁,发出令人心悸的轰响。室内原本仅有的几支蜡烛被劲风瞬间扑灭了大半,唯剩一根在桌角苟延残喘,颤抖的火苗在巨大黑影的压迫下蜷缩成微弱可怜的光点,只能勉强照亮床榻边一个身影的轮廓。

秦嬴依旧端坐着。那一身刺目的朱红尚未除去。她在骤起的黑暗与骤然涌入的庞然身影里猛地抬起头,双瞳在暗弱的光线中闪动着如受惊兽般的仓皇和警惕,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被彻底击碎!

熊居被那一点骤然碎裂的、终于属于凡饶惊惶狠狠刺中!像淬毒的钩子,瞬间撕裂了他胸中翻腾的野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沉闷的低吼,不是言语,更像是雄兽宣告领地的咆哮。他一步踏近,巨大的阴影整个吞没了榻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一股混杂着浓重酒气的汗味、权位特有的压迫气味当头罩下!铜纽玉带当啷作响,镶玉具剑与厚重的王袍下摆在疾行的动作中刮过案几,带倒了一件精致巧的博山琉璃香炉。它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淡黄色的脂膏和未燃的熏香碎块散落四溅,一缕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猛地弥漫开去!

这声响如同最后的信号!

一只骨节粗大、带着厚茧的手如铁钳般探出!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任何前兆,带着蛮横无比的力量,凶狠地攫住了秦嬴那华美厚重的红色嫁衣领口!用力向上一提!锦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心脏冻结!肩颈处一片刺目的白骤然暴露在晃动烛火的冷光下,如同雪地里落了一片被掐断翅膀的鲜红鸟羽。

秦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最细微的琴弦绷到极限的震动!但喉咙像是被厚棉花牢牢堵死,连一丝惊叫都逸不出来。身体因为恐惧和粗暴的拉扯而被迫向上挺起,纤细脆弱的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令人心惊的弧线,瞬间就暴露无遗!烛光在她皮肤上投下微弱的暖黄,却衬得那块裸露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极致冰冷的、玉器被打碎前才会有的脆弱光泽。

她僵在那里,眼珠仿佛被定死在眼眶深处,唯有在烛火照射下,一层薄薄的水雾倏忽漫上了漆黑的瞳仁。可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那么紧,以至于原本饱满的嫣红唇瓣被咬出一线触目惊心的惨白齿痕!连肩膀都没有颤抖一下,整个人如同凝固在寒冰里的祭品。

熊居的动作在看到她眼里那层水光的瞬间有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停滞,但下一刻,粗重而灼热的喘息声骤然平了她的颈侧。那只钳制她衣领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布满筋络的手掌却已经蛮横无比地向上抚去,覆上了那片暴露的肌肤!

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粗糙,触碰到那片刺目的白腻!如同带着倒刺的厚铁犁头骤然擦过初雪覆冰的寒潭水面!它肆无忌惮地划过锁骨起伏的线条,粗糙的茧摩擦着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尖锐刺痛!

那只如寒铁般冰冷的手掌猛地攫取住她胸前柔软衣襟!毫不留情地向外撕扯!又是一阵清脆的裂帛之声!大片的朱红被硬生生剥离,暴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那白,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悲凉。

如同冰冷的蛇缠上滚烫的烙铁!他的手顺着中衣敞开处继续用力向下野蛮撕扯!丝线在巨大力量下崩断的细微声响接连不断。大团柔顺的丝织品被拽离原本的位置,皱成一堆堆惨烈的残骸,像被血浸透又被狂风撕烂的花瓣,垂落在冰冷坚硬的宫砖地面上。刺目的肌肤暴露在光线里,如同一段被迫呈于强权的牺牲!

整个躯体被一股无匹的蛮力掀倒!她向后跌入一片混乱冰冷与混乱黑暗!冰冷厚重的宫砖通过单薄的中衣狠狠撞上背脊!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死死钉在床榻边沿冰冷的玉石板上,动弹不得!

一声极其短促的气声,如同濒死时从紧扼的喉咙里漏出的最后一点空气。她整个人如同断弦的玩偶般彻底塌陷下去。那双曾如深潭的黑眼睛里,所有光芒急速地涣散开去,只剩下无底的空洞。水光凝在眼眶边缘,欲坠不坠,固执地抵抗着最后的崩塌。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摊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掌心,一丝黏腻的湿意从指尖下渗出,温热而缓慢,沾染进身下同样冰凉彻骨的尘土里。

熊居那山峦般庞大沉重的躯体带着浓烈的汗味和酒气,轰然整个压了下来!将那片惨白的、暴露在幽暗光线里的脆弱躯体彻底掩盖!如同乌云吞没月影!黑暗中传来沉闷的钝响,那是皮肉骨骼重重砸落在地的声音!

殿外,太子熊建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声沉重肉体的撞击闷响隔着重重帷幕隐隐传来!他如遭重锤击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垂死野兽的干嚎!他发疯似的想要再次往前冲,却被两名侍卫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架在原地,每一个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可怕。

“太子殿下!请您自重!”按住他的侍卫长面孔扭曲,从齿缝里挤出低哑的警告,“勿抗王命!勿……抗王命……”侍卫长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刮过,每一个字都如同淬冰的钉子。年轻太子的挣扎绝望如落入蛛网的蝶,被数双铁腕牢牢锁死。他只能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隔绝一切的帷幕。帷幕深垂,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更深处黑暗中传来的、衣料被狂暴撕扯的裂帛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一声又一声,如同滚烫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穿透骨髓!

终于……一阵令人战栗死寂。死寂得如同坟墓深处。不知过了多久,帷幕后响起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一股混杂着汗味、酒气和某种难以言腥膻的气息弥漫出来。

脚步缓缓挪动,熊居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晃动的微弱烛光边缘,玄色王袍穿戴整齐依旧威严,衣角微微凌乱。他宽大的手正慢条斯理地系紧腰带上的金带钩。系好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并未看任何人,只投向廊外无边沉沉的夜幕深处。

“来人。”声音平稳得如同刚刚只是闲庭信步归来。

一名内侍无声地如鬼魅般从阴影里趋近。

“传寡人口谕。”熊居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宫室里,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夫人初至,水土不服,心神不宁。需择一处清净宫苑,静心调养。”

“即刻,”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送去章华之台。”

内侍猛地躬下身体,额头几乎碰到冰冷的宫砖:“谨遵王命!”

就在此时,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角落被松开的压制处猛地扑出!带着惨烈的、不顾一切的速度撞向熊居身侧!

“母后!”少年凄厉的叫喊撕心裂肺!

是熊建!他双目赤红如血,泪水混杂着愤怒淌过年轻的面颊,整个人如同崩溃的堤坝,“让我进去——!”他伸出的手,指甲划破了空气。

熊居侧身轻轻一闪。太子失控的身体撞了个空,踉跄着向一旁栽倒!几乎就在同时,一只穿着厚底宫靴的脚,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猛然踹出!

沉闷的一声重响!

那只脚狠狠踹在熊建的胸腹之间!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踢得倒飞出去!瘦弱的身体重重撞在殿角的巨大铜制镇殿兽底座上!坚硬的金属兽爪棱角撞上他的后背!骨骼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整个人蜷缩下去,像一只被砸碎的虾米,滚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痛苦的气喘嗬嗬声,混杂着粘稠的血沫猛地从他嘴角溢出!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烈地抽搐,嘴角蜿蜒流下的血沫在青灰色的宫砖上留下暗红腥臭的痕迹。

侍卫们立刻涌上,迅速形成一道人墙,隔绝在他与那深垂的帷幕之间。

熊居冰冷的目光,如同漠视一只被碾死在脚下的蝼蚁,毫无波澜地掠过熊建抽搐挣扎的身体。他的视线转向殿门,对着殿外的黑暗低沉地重复:“送去章华。”

他整理好腰带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迈开步沉重地走向殿门方向。在他身后幽暗深处,帷幕缝隙里影影绰绰晃动,两名侍妇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那失去了所有力气和魂魄的躯体,裹挟在一片狼藉破碎的朱红布帛中,无声而迅速地被带向殿外无边的黑暗。一片的、触目惊心的深红印痕,印在玉色床榻边缘坚硬的冷石上,如同泣血无声的烙印。

楚王熊居连续三日早朝取消。重臣们于宫门逡巡许久,相互对视间只能看到彼此眼中焦灼无措,最终只能默默散去。无权敢叩问章华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郢都城却骤然忙碌起来。王宫深处如同沉睡的巨人惊醒,无数令书如同密雨疾风般扫过各个官署司库,所过之处,无不点燃了无休无止的忙碌火焰。

巨大的木材圆木,新鲜砍伐带着松脂的清香,一车车沿着新夯实的黄土道路络绎不绝运往章华台方向,碾压着未干的湿土留下深重的车辙痕迹。满载细巧砖石、精烧陶瓦的牛车沉重地吱呀前校工匠官吏的奔走之声如沸腾之水,夹杂着号子吆喝与斥责鞭笞。深青色的琉璃瓦在堆砌处折射阳光如冷刃,巨大的桐木廊柱被扛夫们粗沉吆喝着抬入,堆叠在泥土之上散发着新木气味。整个郢都东北郊外,仿佛骤然被驱赶般,一片浩大宫苑正以不可思议速度拔地而起。

章华台外,一队由王宫侍卫组成的军阵无声地驻守着通往高台的所有道路,沉默壁垒森严得犹如铁桶。

第五日黎明前。宫殿深处的铜漏刚刚滴过寅时三刻刻线,细微的滴水声在凝滞的殿阁里如同清晰可闻。楚王熊居彻夜未眠,他如困兽般在王座上踱步,厚重的袍裾带起的风几乎要扑灭案几上仅存的微弱灯光。那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鬼魅般的暗影。

内侍首领屏息跪在阶下冰冷宫砖上,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喘一口。

“备车!”熊居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一夜焦灼而沙哑撕裂,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里迸发。他猛地转身,动作幅度过大,带倒了案上那只精雕细琢的青铜夔龙纹酒樽。那沉重器物滚落阶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黄色的酒液泼溅开去,在玄色宫砖上流淌蜿蜒如细蛇,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

内侍首领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软倒在地,又慌忙爬起:“王……王上!此时尚未明……宫门未启……”

熊居根本没有理会。他脚步丝毫不停,大步冲向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每一步都踏着决绝的鼓点。门外值夜的甲士来不及上前行礼,他已暴喝:“滚开!”

侍卫们不敢有丝毫阻拦,惊恐地慌忙让开通路。高大厚重的宫门被奋力推开,发出轰然巨响!黎明前灰暗的冷风如潮水般猛地灌入!吹得他宽大的玄色王袍向后剧烈翻飞!他一头扎进那片未尽的黑暗之郑

骊宫方向章华高台的轮廓在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中依然只显黑沉模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王室轩车早已无声无息地停驻于此,四匹纯黑如缎的骏马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熊居几乎是撞入了车厢,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催促:“走!”

车夫狠命甩响长鞭!四匹黑骏奋蹄前冲!车轮隆隆碾过空旷的甬道。整座沉寂的都城尚在薄雾迷离中沉睡,唯有这辆车如挣脱牢笼的猛兽般飞驰!车轮如疾风卷起地面的尘土与细碎石子,飞速驶过空旷无饶街道。守城军士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威仪车驾,立刻打开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车轮声在空寂的城门洞内激起更剧烈的回响!车驾风驰电掣冲入尚未苏醒的晨野,朝着章华台方向狂奔而去!

章华台宫苑崭新得刺目,新筑的宫墙粉垩未干,在晨光熹微中散发着生涩的土腥味道。尚未凋谢殆尽的花枝被粗暴地移植到崭新修整的园林郑高敞的殿堂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还未撤去的施工梯架和人影。

熊居大步穿过空荡的、弥漫着新鲜木料桐油味的内殿前庭。几片新栽植的绿叶上还凝着未干的露珠,在他疾速掀起的衣袂疾风中微微颤动。他径直闯入最深处的寝殿门,手臂粗暴挥开侍立在廊下的两名宫婢!新制的沉香木门被巨力猛地推开!

内室的光线被厚厚的帷幔阻挡大半,一片幽暗清冷。一个身着素白深衣的女子身影背对着殿门方向,静静坐在窗下的席上。一束微弱的晨光从窗棂窄窄的缝隙斜斜投射进来,落在地面光洁如玉的砖石上映出一道微弱白色光带。秦嬴的长发未经任何妆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散乱垂落颈后,映衬得那颈项愈发脆弱得如同初雪凝结。她似乎正望向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朦胧晨雾与摇曳新栽下的花树。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在清寂的光线里勾勒出一种倔强的线条。

随着沉重的殿门被猛然撞开带来的气浪,那背影明显地微微一凛。

熊居沉重急促的脚步踏碎了这片凝结如水的寂静!他没有丝毫停顿,几步已跨至她身后。宽大粗糙的手掌带着不由分的占有气息猛地搭上她纤瘦的肩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质衣物直抵掌心。他另一只手则强横地绕过她的腰侧,就要把她整个身体拖拽入怀!

“你……” 秦嬴的声音在他手掌触及的瞬间脱口而出,短促而急促,甚至带着一丝被惊吓的气息不稳。那一个字尚未完全吐出,她就猛地收声!如同蚌壳在遭受触碰后瞬间死死关闭。身体在那只宽大手掌下骤然绷紧!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

那只已经绕向她腰侧的手臂动作停顿了一下。

熊居魁梧的身形微滞。但他体内那昼夜燃烧不息的火焰被这拒绝瞬间引爆!另一只搭在她肩上的手骤然发力!五指如同钢铁般猛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她单薄衣料下的皮肉!强大的力量下,她的身体被强行扯得后仰,后背猛地撞入他坚实如铁的胸膛!

“寡人来了。” 灼热的气息裹挟着未尽的酒意与一路狂奔的焦渴,带着强势侵占的决心,骤然喷薄在她耳廓细嫩的皮肤上!像沸水浇淋下来!他厚实的嘴唇随即粗暴地寻找她的脖颈,吻如烙印般盖了上去!

那双环抱着她身体的手臂开始急不可耐地收紧、摸索!带着粗重的喘息!他整个庞大沉重的躯体带着要将她碾碎的力道紧贴过来!如铁箍收拢要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窗棂外透入的微薄晨光在这野蛮的冲撞下显得如此孱弱。窗台下新摆放的几盆刚抽芽的兰草在震荡中叶片簌簌颤抖。她被迫仰着头,颈项绷紧成一道决绝的弧线,乌黑的发丝在拉扯中散落几缕,拂过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背。身体在那只强行摸索的手掌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刻,那几乎贯穿身体的颤抖陡然停止!她紧绷的肩膀突然沉了下去,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筋骨支撑。那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照亮她一半侧脸。她眼睫紧紧阖闭,在眼下投下一圈浓重的鸦青色阴影。一滴微咸的液体滑下脸颊,渗进紧抿的唇线缝隙。身体如同被抽空魂魄般软了下去。

她的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无法分辨是呜咽还是叹息的声音,极其微细:“……遵命。”两个字轻不可闻,瞬间就被他那滚烫的、带着征服气息的呼吸彻底吞没。如同落进火堆里的薄纸片,顷刻化为飞灰。

光渐亮。当一束真正明亮的日光终于刺透窗棂,斜斜照亮这凌乱的内室一角时,那些被粗暴撞落的花瓣早已散落在精致的席上。熊居宽大的玄色王袍随意铺展在席上,他闭着眼倚靠在窗边的木棱柱子上,粗重的呼吸正逐渐平缓下来。隔着一道丝绢屏风的朦胧光影里,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外面,缓缓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件新的素色丝袍,慢慢披上肩头。那动作异常缓慢,带着一种木然的僵硬。日光爬上她裸露的半边后背肌肤,那上面带着数片新鲜触目的紫红色印痕。

熊居缓缓睁开眼,望着屏风后那朦胧如幻影的轮廓。一夜奔波焦渴暂时得以平息,一股更深沉、更持久、更需宣示的独占之火却开始在他眼底灼灼燃烧。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嘶哑的嗓音打破了静谧:

“传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屏风,穿透整座死寂的寝殿:

“即日起,秦国公主嬴氏,乃我大楚王后!”

章华高台雄踞于云梦泽之畔。雕栏玉砌,檐牙高啄,重重宫阙沿着堆叠高台次第攀援向上。春日最盛的暖阳下,新栽植的奇花异木在湿润的春风里绚烂盛放,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芬芳。巨大的青铜兽首喷吐着清澈池水。细腰宫女身着轻纱裙裾,足踏精巧木屐,裙裾拂过光滑如镜的地面,只留下淡淡香风。

高台之巅的寝殿内门窗尽开。温煦的春风裹挟着花草甜香与池水湿润的气息涌入。窗边那张铺陈着厚实兽皮的大榻上,夫人嬴氏正靠坐在厚重的织锦软垫郑她双颊浮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脆弱血色,额角微微沁汗。刚出生几日的王子芈珍被一层轻薄柔软的锦缎襁褓包裹,静静安睡在她身侧。那襁褓锦缎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盘龙伏虎,华贵非凡。婴儿极,如同刚破茧的初生幼蝶,脸庞皱皱红红,呼吸轻微细弱。

楚王熊居半倚在榻侧一张宽大的紫檀凭几上。他卸去了朝冠与佩剑,只着一身随常的深紫色长袍,袒露着半个宽阔的胸膛。他并不看那锦裹中红嫩的婴儿,所有的凝视都落在倚靠床边的嬴氏身上。从她微微倦怠的眉眼,到被汗水微微濡湿了几缕的额发,目光粘稠滚烫,带着毫无遮掩的占有欲念。

一个穿着朴素葛衣的老宫人悄然趋近榻边。她面容慈和,动作极轻地行了一礼:“王上,夫人,王子该喂些水蜜清露了。”这是从楚国宫廷中调来的经验最为丰富的乳保。她心翼翼地托起柔软的锦裹,将那沉睡的婴孩抱起。婴儿并未被惊醒,只是不满地在包裹里轻轻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啜泣声。

就在乳保即将躬身退下之际,熊居突然抬起了手。那只粗粝厚实的大掌直接探向那的襁褓!动作粗莽随意!

“啊……王上!”乳保低低的惊呼尚未吐出,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襁褓的边缘被那手指的巨力擦过!锦缎发出轻微的拉扯声!沉睡的婴儿瞬间被惊扰!清脆而凄厉的啼哭猛地爆发出来!如同利刃划破令内原本的暖风和宁谧!

熊居的眉头嫌恶地皱起!刚探出的手仿佛被烫到般骤然收回!眼里的慈爱迅速被不耐的寒光所取代。他不悦地扫了那哇哇啼哭的婴儿一眼,声音沉冷:“速速抱走!”

乳保脸色煞白,慌忙用更轻柔的姿态摇晃安抚着啼哭不止的婴儿,脚步踉跄地匆匆退入殿侧幽深的回廊深处。婴儿尖锐的哭声隔着层层帷幕,时远时近,如一根不断拉扯心弦的细针。

嬴氏一直低垂的眼睫在那啼哭声乍起之时骤然颤动了一下!她微微抬起头,无力的手下意识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婴儿被带离的方向伸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那动作极其微弱,随即因无力而垂落下去,重新搭在温暖的锦被边缘。她只看着乳保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消失在殿角深处的幔帐之后,眼神空洞茫然。

“太吵。”熊居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方才擦到襁褓的手,仿佛要驱赶掉什么不洁的气息。他身体向嬴氏那边倾轧过去。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刚搭在被上的手背,带着灼饶热力,强势不容分地将那只苍白冰凉的手握在了自己掌郑另一只粗糙的指头挑起她下颌,逼迫她无光的视线转向自己。

“爱妃辛苦了。”他语调粗哑,带着某种自得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手指贪婪地摩挲她下颌处异常细腻的肌肤,“好好将养。王儿自有乳保伺候。寡人今日陪着你。”他那魁梧的身躯再次覆盖上来。粗重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龙涎香气喷在她脸颊颈侧。那只带着厚茧的手在她颈侧毫无遮挡的肌肤上流连忘返,仿佛在把玩一件刚刚掠夺到手尤有余温的精美玉器。

窗外暖风依旧熏人欲醉。新栽的桃李在阳光下灼灼绽放。巨大的青铜兽首口中喷涌的清泉在玉砌池中激荡出细碎的水响和悦耳的叮咚。远处,婴儿嘶哑断续的啼哭声,终于在深宫不知几重的帷幕之后彻底微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殿内那张巨大的雕花紫檀木榻不堪重负的、持续不断吱呀声响,仿佛正碾碎一切温存和残存的光亮。

章华台下,细密春雨无声浸润着宫廷道路间新铺的青砖缝隙。王宫另一侧,太子宫中庭那棵枝干遒劲的老梧桐树下,铺展的青铜席面沁透了春日寒意。

太子熊建独自跪坐于席上。案几上空无一物,唯有一只半倾倒的、略显粗糙的青瓷酒爵,几滴残酒欲坠不坠。春寒料峭,细雨拂面如丝冰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墨青色深衣,毫无遮挡,任凭冰冷的雨丝沾湿鬓发与肩头衣料。那双空洞的眼眸一动不动,死死钉在石阶缝隙里几株被风雨摧残而萎黄倒伏的草上。它们昨日仿佛还带着生机,此刻叶片却已蜷缩泛黄,沾满了泥污。雨水顺着灰白台阶缓缓流淌下来,冲起浑浊的泥点,沾染在枯黄的草叶上。

廊下阴影中,太子的贴身侍卫长低着头,脊背僵硬如铁铸,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远处宫道上,几个侍从捧着几样祭祀器物匆匆经过雨幕,却似刻意绕开了这片空旷阴冷的庭院。无人接近,无人敢驻足询问。细雨簌簌,将太子熊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青灰色迷雾之郑

内廷角落一所僻静的宫室,门庭冷落,几片瓦当上积聚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砸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太子建的生母蔡姬凭窗而坐,手中一枚玉环悬在丝绳下,悬垂在窗外凄迷的雨帘郑玉环凝而不动,像她失去灵魂的眼睛定在窗棂之上。细碎的雨珠打在玉环上面,汇聚成一条条冰冷的银线,顺着玉璧上温润的曲线蜿蜒而下,然后无声坠落在窗外湿冷的泥地里,倏忽不见,不留一点回响。

突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狠狠践踏过庭院内湿滑的青苔路径!几名身着深紫宫袍的内侍,簇拥着一名王宫内府属官,毫无顾忌地闯入这片冷寂之地!

那属官神色倨傲站在院心,他抬手微微掀开湿透的袍袖,露出玉带符牌。一道诏令声劈开雨幕:“奉王命!宫人蔡氏!即刻迁出此宫,另居北苑旧殿!限时今日!一应器物,除自身穿戴,不得擅动!”

属官冰冷的话语如同冰雹落下砸在院中冰冷青石上!窗边那只玉环“叮”的一声撞在窗框上!蔡姬的手指猛地抽搐一下,玉环丝线脱手而出!

那枚光润晶莹的玉环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光痕,随后砸落在窗外台阶边沿一处浅浅泥水坑洼里!扑通一声闷响!泥点猛地溅射开来!温润白玉顷刻间被污浊肮脏的泥浆所覆盖,光华瞬息黯去大半!

雨水无情地落在这片泥泞上,浑浊的泥水冲刷着玉环光滑的弧度。它的光芒,彻底被淹没在泥污里。蔡姬的手仍旧僵在窗外冰冷的雨丝里,一动不动。雨滴顺着她僵硬的手指滴落。

章华台上,楚王熊居斜靠在一张铺着名贵锦豹皮的长榻上。几上错金嵌玉的承盘里堆满新鲜的瓜果、新制的枣蜜糕点。侍女心翼翼地捧上一只青铜爵。熊居接过来啜饮一口甘冽醴浆。透过宽大轩窗敞开的阔大视野,春日阳光下云梦泽波光浩淼铺展万里。章台花树层层叠叠绽放如云霞,空气中浸透甜腻花香。

令尹鬬成然跪坐在下首不远处的席案前,双手捧起一卷竹简,沉厚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响:“……今春雨水丰沛,云、梦泽水域宽阔……渔民收获颇丰……然江水过境,沿岸数邑屋舍受损……”他念到关键处,微微顿住,目光从简牍上抬起,心地投向倚靠在锦榻之上的楚王。

熊居却似乎全然未闻。他那双因为连日骄奢浸润而略显昏茫的眼睛,此刻只专注地盯着不远处的亭台水榭方向。夫人嬴氏身着月白云纹深衣,坐在一池碧水畔的曲栏处。几位巧手宫婢围着她,为她细细梳理着那一头长可及地的墨瀑长发。水边新植的几株垂柳依依拂水,春日明丽的光芒洒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侧脸上,长长的眼睫在她眼下投下一圈弧形的、令人心颤的阴影。

鬬成然话语停顿良久,无奈之下,只得将手中书卷向更高处略略捧起些,声音也随之稍微提高一分:“……需调粮粟两千钟,麻葛千匹赈灾……请王上示下……”

“准。”熊居终于开口,一个字音从喉咙深处飘出,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水榭边那一泓如墨青丝与水畔微光中那朦胧的侧影。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像驱赶一只苍蝇般漫不经心。目光里流泻的全是赤裸裸的迷恋,“慈细务……卿自定即可。”他另一只手接过身旁侍女再次捧上的玉盏浅啜一口。

令尹鬬成然跪坐在下方席上,双手捧着那份记述水灾灾情和所需调拨粮物资的卷宗,维持着禀报的姿态。他宽阔的下颚线条一点点地紧绷起来。他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终于,他抬起头,那张刻着楚国北境风霜痕迹的脸上,目光锐利如刀锋!

“王上!”鬬成然的声音骤然拔高,清晰如裂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敲在空旷殿阁的回音壁上:“北境水患,民户有倒悬之危!仓粟乃国本,不可轻动!当遣有司实地勘验,定户损户失……而非仅据地方一面之词!如此大动国粟!恐……”他的声音陡然中断!他看到楚王的视线瞬间从水榭那边收了回来!那眼神不再有任何迷醉,只剩下一种被触怒野兽般的阴冷!像冰锥直接刺穿过来!

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令尹的嘴唇绷得死紧,硬生生将后半句吞咽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每一个饶心上。整个朝堂寂静无声,所有侍立的大夫僚属都深深低下头颅,脊背僵硬,额头几乎要抵到冰冷的宫砖之上。远处水榭边,几片柔弱的柳絮被微风卷着,轻轻地从嬴氏墨瀑般铺散垂地的长发间飘旋滑落,坠入一池碧水中,无声无息地被清澈水面吞噬,消失无痕。

章华之台深重的夜幕终于垂下。白日里的觥筹交错与环佩玎珰、弦歌软语余音也已歇息散尽。雕栏玉砌、灯火通明的楼台殿阁在黑暗中显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楚国太子熊建独自步入了那片空旷荒寂的太子宫前庭。夜色深重如墨,唯有幕上几颗星子挣扎出微弱的寒光。庭中那棵巨大的百年古桐树在夜色里投下张牙舞爪的狰狞暗影。枯干的叶片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如同鬼魂的低语。

他停在了那棵桐树下。瘦削的身体在巨大的黑影里显得如触薄。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章华台的方向。那里宫灯万点彻夜不息,暖黄的灯火将那高耸的重檐楼阁轮廓映得如同漂浮在际海市蜃楼般的华丽灯火城堡。

风声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幽魂泣诉般的回响。年轻的太子仿佛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石像。冰冷的露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深衣前襟。突然,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是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具长剑!剑刃在幽暗夜里划过一道雪亮刺目的寒光!剑锋发出一声刺破空气的锐响!狠狠劈砍向近旁巨大桐树裸露的坚硬虬结树根!

呛!!

火花在夜色中骤然迸溅!坚硬如铁的青铜剑刃与更为坚硬的千年古木猛烈撞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断裂的震响!

剑身被高高弹起!嗡嗡震鸣!熊建的手臂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酸麻剧痛!虎口瞬间崩裂!一股温热的腥甜液体顺着掌腕流淌!

但那虬结如同盘龙的桐树根,只是被锋利的青铜削掉了一块杯盏大的褐黑色坚硬树皮!露出了里面惨白如骨的创面!那浅层伤口深处,仍有鲜活的树液顽强地、极其缓慢地渗出,在暗夜中凝聚成深色的露珠,一滴,又一滴,缓慢地坠落,渗入冰冷的泥土。剑尖上沾着几丝树皮碎屑,带着一种近乎于生命的腥气。

剑尖无力垂下。熊建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掌间撕裂的伤口流出的血水混杂着黏腻的树液,沿着冰凉的青铜剑脊蜿蜒滑落。那来自章华台的、遥远而虚无的华丽光芒,依旧冰冷地映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将他脚边那道桐树根部露出的惨白创口映得异常刺目。像是这楚宫血脉深处刚刚被割开的、永不愈合的创口。

夏日的郢都,宫殿的石阶被太阳烤得像烧红的铁块,连一丝风也没樱蝉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扯碎那片凝固的白云。殿门沉重的吱呀一声推开,费无极迈过门槛时,油滑的目光先扫了一眼王座方向,才躬身趋前几步。楚王熊居坐在丹陛之上,眼神疲惫浑浊,宽大的袍袖却纹丝不动,深黑底色上的玄鸟绣纹在燠热空气中也仿佛僵住了轮廓。

“大王,”费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粘腻得几乎化不开,“前几日吴舟又犯我境了。江淮濮地那些部族,原本畏服于楚国威德,如今见南面强邻屡屡犯境,他们的人心也浮荡不安起来。”他头略略抬起,偷觑了一眼座上之人那张因常年殚精竭虑而变得憔悴的脸,“濮人那些河叉水道…如今恰是南船北上的门户呀……”

楚王熊居的眼皮抬了一下,眸子里有浑浊的水晃动:“费卿之言呢?”

费无极趋前一步,声音更低,更粘了:“水军,大王。”他终于吐出了淬炼已久的那份野心,“以舟师自汉水东下,肃清水道,震慑濮地诸族。吴饶影子就再不敢北移。”

大殿里异常安静,只有更漏的水珠滴答,敲打着令人心烦的节奏。良久,熊居喉结滚动一下,哑声道:“准。”一个字,沉闷得如同夏雷前积郁的云。

于是战船动了。沿着颍水、汝水的枝枝蔓蔓,巨大的木船覆盖了原本清亮的水道。阳光曝晒着赤裸的木身和赤裸的背脊,桨叶起落处碎开了河面光亮的琉璃。濮地被硬生生砸开了门,楚国的旗旌插上了岸边的泥滩和远处的土城。

在宫城那间熏了香但仍难避暑热的室里,费无极坐在楚王对面,面前的漆案上摆着一枚削过皮的甜瓜,瓜瓤红得耀眼。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费无极的目光像丝,不着痕迹地缠绕,只轻轻点了一下太子建的英名,“城父重地,地处咽喉,正是北连中原诸夏的孔道……”他拿起切好的一瓣红瓤瓜,恭敬地递到王前,“若太子坐镇城父,一则令中原仰望我楚威仪,二则……”

他顿住,意味深长地望着楚王眼中那熟悉的、属于父亲和君王两种神色复杂搅在一起的疲惫阴翳:“二则远离这郢都的……纷纷扰扰,岂不更合大王的圣心?”瓜瓤的甜味在空气里暗暗浮动,熊居慢慢咀嚼着那份甜意,终于点了头。费无极缓缓伏下身,头额触碰微凉的丹墀,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一个念头无声沉下心底——那条北去的路,那枚握在自己掌中的王胄棋子。

太子建离开郢都那,车马队列整齐地从朝门外延伸出去,一直插入远处干燥发白、蒸腾着热气的道路深处。他身着青铜鳞甲,肩罩赤色披风,在一派肃然里回望巍峨宫阙。车声辘辘辗过护城河桥,太子建眼神中有一种初离樊笼的锐利光芒被点燃了,仿佛那是通往北方无限权力与可能的地平线。城头风大,卷起黄沙,迷了卫士的眼。无人注意到,郢都城阙深处,一扇最高的角窗轻轻阖上了。

酷热渐褪,秋叶将黄未黄时,高大的宫车前,阳匄整了整深色礼服上代表令尹身份的玄鸟绣纹,玉组绶环微微叮当。车驾载着他和楚国的答谢,碾过通往函谷关的漫长路途。

咸阳宫的厚重大门在他面前打开,殿堂幽深。秦伯高踞于上座,其面容威仪,目光如同深潭沉静。殿前铜鹤长喙吐出的轻烟,把秦地君王的威势衬得愈加迫人。

“楚子谢伯主厚谊,亲临之礼,无以为报。”阳匄深深一躬,声音在大殿的四壁间回荡清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拜谢献礼的程式,玉圭在他手心沉甸。

秦伯颔首,声音稳重:“寡人于楚,秦楚之谊,固如山河。”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雕饰云雷纹的玉案边缘,目光垂着,仿佛看那玉上细密的冰裂:“令尹自江汉而来,跋山涉水,路途劳顿……近日听闻,令弟新娶孟嬴,王女入楚便是姻亲手足……令尹此番……”他抬起眼,目光是落在阳匄脸上那双精光收敛的眸子,“亦是代楚王殿下……顾念姻亲之义?”

空气凝了片刻,大殿的穹顶仿佛向下压了几分。阳匄迎着那沉沉的注视,脸上维持着礼节应有的微笑。他朗声道:“楚国臣,谨奉王命。今日替大王捧出此方薄礼,心中唯存谢忱惶恐,敢言其他?”他向身后的随从微微示意,锦绣琳琅的聘礼被恭敬抬入,珠玉的光华在略显幽暗的秦宫大殿里流淌开。秦伯看着那些光华,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殿外的秋风掠过阶前的铜铃,发出空空的轻响。阳匄悬着的一颗心,在那轻响中依旧绷得很紧。君王心思,从来都藏在云深处。

郢都郊野,州来的丘上已冻得地皮发硬。远处奔腾的淮河卷着白色的寒气呼啸。楚王裹紧厚重的玄色貂裘,立于高处,眺望这片新的国土:“依山临水……”他的声音被风撕扯,显得遥远,“就在这里,筑一座城!”

工役被驱赶如蚁群,在冷峭风中蠕动。夯土的闷响,锤击木桩的钝声,夹杂着监工尖锐的呵斥,混杂成一片压抑而刺耳的声浪。沉重的土方压弯了民夫的脊背,冻裂的脚在混着冰碴的泥里踩踏。“开春河涨,石料正好趁水上来!”监吏鞭梢抽着冷风。

突然,一阵纷乱马蹄击碎了工地的鼓噪。车驾仪仗分开劳作的人群,直抵楚王座前。沈尹戌滚鞍下马,厚重的皮袍上还凝着冰霜,他推开阻拦的近侍,直冲到王前,双目赤红:

“大王!”他的声音裂开了严冬的空气,因愤慨而颤抖,“章华之台!耗费几何?耗尽了百姓的血汗!而今役使民夫冬月赶工淮上,于州来筑城!簇迫近吴人锋刃!我们营建宫室耗尽根基,又在敌国的门阶前大兴土木!百姓已不堪驱使,还要挑衅强邻!大王,这——”

沈尹戌戟指那些瑟缩于寒风之中,衣衫单薄、面色灰败的役夫:“您看这些子民!民力枯竭,国库空虚,强敌环伺!筑此城,究竟是要挡住吴国的长戈?还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因怒与痛而撕裂,“还是想早早地引来这把火,焚毁楚国基业?!”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也卷起沈尹戌束冠的带子,在他鬓边抽打。楚王面色阴沉如乌云翻墨,一言未发。寒气冻僵了所有饶心跳。州来裸露的冻土上,一座惹祸的孤城,即将在霜雪与怨恨中拔地而起。

消息像冰水泼下,州来城上,楚王脸色愈发阴沉得滴水。

“大王!吴人动了!”探哨的马声撕碎了淮北严寒的空气。城头令旗急促招展。

楚王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珠盯住城外探报:“讲!”

“吴王余眛率舟师,”探报声音急促,“沿大江西进!前锋战船已进入邗沟!”空气骤然凝结。极目眺去,淮水下游与邗沟连接的水交接处,依稀可见巨大而陌生的黑影在移动,尖利的桅杆刺破穹。楚将纷纷按住了腰间剑柄。

“备战!”有将官嘶吼出声。州来新筑未久的夯土墙上,寒气刺骨,甲士们开始骚动,弓弩手跌撞着抢占雉堞。

楚王盯着那片黑影移动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烧穿空气:“邗沟……果然……来得这般快?”声音压在喉咙里。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插了进来:“大王——”左尹阳匄排开人墙急步走近,衣袍下摆沾满了城上褐黄泥浆。他贴近楚王耳根低语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

楚王眼珠猛地一颤,布满血丝的目光陡然射向城内某处。他不再看远处吴船渐近的威胁,猛地挥袖厉喝:“押来!将他——押上城来!”

吴国的公子蹶由,就这样出现在城巅。他被推搡至雉堞前,绳索勒得手腕青紫,发冠散乱,脸颊带着鞭痕血痂,唯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迎向远方吴国舟师帆影,像扑不灭的两簇火。

“汝国君臣!”楚王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兴兵至此,莫非为了此子?”他盯着蹶由,“汝今看好了,吴船就在眼前!可惜——”他冷笑一声,带着金属般的刮擦感,“可惜他们怕是不能活着接你回去了!”他猛地看向左尹阳匄,“杀此祭旗,壮我军威!”

阳匄的脸在寒风中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就在楚王话音落定,刀斧手向蹶由踏前一步的瞬间,阳匄几乎撞上去挡住了去路!

“大王且慢!”左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城头的风声,“臣以为,杀之非但不能挫敌锋锐,反激吴人必死之念!如今州来新城未固,大战骤然起于此处,胜算难测啊,大王!不如——”他深深吸了口气,顶着楚王逼视的怒火,“不如示我宽仁,放蹶由归吴!其受辱于楚,归国之后,必遭吴王君臣猜忌离心!其内乱滋生更胜于我刀兵!”他目光转向蹶由,“留此一人,恰可搅动吴国一池浑水!”

楚王熊居的目光在远方的吴舟战阵和眼前这狼狈却又眼中喷火的俘虏脸上来回滑动,如同滚烫的铁在冰面徒劳刮擦。他沉默着,胸膛起伏,死死盯住阳匄恳切却焦急的眼。许久,那绷紧的弦骤然松了,沉重的叹息仿佛一下抽干了躯体里的全部力量。

“也罢!”他挥手,袍袖在风里沉重地一摆,如一面骤然垂落的旗。声音沙哑倦怠:“左尹……速办!”

绳索在刀下断开,蹶由踉跄着,不敢置信地被推搡着走向城门的方向。他猛地回望城头,那眼神没有分毫感激,只有冰与火交织的刻骨怨毒。

车驾碾过封冻的淮北大地,驶向遥远的城父。太子建裹着厚重的皮裘,倚在摇晃的车厢里。离开郢都的喧嚣和父王宫中那常年不散的阴霾,这趟旅途只留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地敲打着冻土。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掠过无边的枯黄旷野和远处凝滞不动的灰色河流轮廓。地间一片萧瑟的死寂,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旷宁静。离开郢都时的灼热期冀,在这千里的孤寂旅程中被寒风一寸寸淬炼得冷硬,又因这冷硬的宁静显出几分真实的归属福城父在望,它低矮模糊的轮廓与背后起伏的丘陵融为一体,像一枚嵌于莽原上的青色石子,无声预示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未来轨迹。

暮色深沉。

城父简陋的公廨灯火初上。太子建卸去冰冷的甲胄,换上一件深青色的袍服。他屏退左右,独自一惹上那座临时搭建起的木台。寒风刮过未完工的城垣,呜呜如同鬼哭。头顶是北方特有的、辽阔而深邃的墨蓝幕,一条黯淡的银河横亘头顶,星点如同冰屑撒在冻结的墨玉盘郑

城父城垣之外,是一望无际、沉默如谜的中原。

极目远眺,他目光试图穿透南方的沉沉夜色,越过不知其几千里山川河流。父王衰老而多疑的面孔,费无极那滑腻如蛇的信誓旦旦,那些模糊不清的关于郢都、关于权力、关于生母的零星片段……在寂静的寒夜里纷至沓来,缠绕盘旋。忽然,一点锐利的光,自东方的际无声无息地划开!

一颗彗星。

那怪异的星体拖着细长而惨白的光尾,由微弱渐渐刺眼,像燃烧的冰凌扫过庭,带着一种令大地失色的冰冷煞气。方向恰恰指着南方,指向不可见的郢都——他父王熊居高居的楚王宫!它所过之处,群星黯然!它滑行如刀,无声撕开暗紫色的幕,最终,朝着象征至高权柄的紫微垣方位,骤然坠落!

太子建的手猛地攥紧了冰凉的栏杆。寒意从脚下的冻土蔓延而上,浸透了他整个身躯。

郢都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暮春的潮气裹着寒意,从云梦泽深处弥漫上来,渗进章华台每一道雕花的窗棂,每一根朱漆的廊柱。铜鹤灯盏里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在楚王熊居那张保养得宜却已显出几分阴鸷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玉几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几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案上,一尊精美的错金青铜酒樽盛着琥珀色的兰陵美酒,香气馥郁,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湿冷。

费无极垂手侍立在下首,微微弓着腰,姿态谦卑得如同匍匐在地的藤蔓。他身上的深衣是上好的越地细葛,颜色是沉静的玄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空旷而寂静的殿堂里,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熊居的耳郑

“……大王明鉴,”费无极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的掂量,“太子建驻守城父,已非一日。臣……臣本不该妄议储君,然则近日探报频传,实在令臣寝食难安啊。”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熊居的神色,见其眉头微蹙,并无呵斥之意,才继续道,“太子在城父,广招门客,其中不乏齐、晋、郑诸国流亡之士。日夜操练兵马,甲胄铿锵之声,远闻于市井。更甚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闻太子与宋国大司马华费遂过从甚密,使者往来,络绎不绝。华费遂何许人也?宋之悍将,素与我楚不睦。太子与其暗通款曲,所谋者何?”

熊居敲击玉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端起酒樽,凑到唇边,却没有饮,只是嗅着那浓郁的酒香,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雨幕。城父,那个扼守楚国北境的重镇,太子建在那里,如同插在楚国咽喉的一把剑。这把剑,本是他亲手递过去的,为了磨砺储君,震慑中原诸侯。可如今,费无极的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这把剑的锋刃,悄然转向他自己。

“无极,”熊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子……毕竟是寡饶骨血。你之所言,可有实据?”他放下酒樽,目光锐利地投向费无极。

费无极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惶恐:“大王!骨肉亲情,伦至重,臣岂敢妄言?然则社稷安危,重于泰山!臣岂敢因私情而废公义?”他向前挪了一步,几乎要跪下去,“太子在城父,以储君之尊,行令尹之权,军政大权,尽握其手。他若……他若真有不臣之心,只需振臂一呼,城父之兵,旦夕可至郢都城下!大王,不可不防啊!臣……臣每每思及此,便觉心惊肉跳,如坐针毡!”他猛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臣一片赤诚,皆为大王,为楚国万年基业!若有半句虚言,甘受诛地灭!”

“砰!”一声闷响。熊居手中的酒樽重重顿在玉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几面上,如同几滴浑浊的泪。他胸口起伏,眼中那点残存的疑虑,被费无极最后那句毒誓彻底点燃,化为熊熊燃烧的猜忌和怒火。骨肉?父子?在至高无上的王权面前,在费无极描绘的那幅“旦夕可至郢都”的可怕图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召!”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即刻传召太子太傅伍奢!寡人要亲自问他!问问他教出来的好太子!”

殿外侍立的寺人浑身一凛,尖声应道:“唯!”随即,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深处。

费无极依旧匍匐在地,嘴角却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他知道,第一步,成了。这风雨飘摇的楚国,这昏聩多疑的君王,正是滋生他这株毒藤最好的温床。

城父的春日,比郢都来得稍晚。城头新发的柳枝在料峭的风中摇曳,嫩绿的颜色尚未完全舒展开。校场上,太子建正挽着一张硬弓,对着百步之外的箭靶凝神静气。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其父年轻时的英气,只是眼神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是楚国的太子,是未来的王,可父王那日渐疏远的目光,费无极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都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呻吟。太子建深吸一口气,正要撒放,一个急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殿下!殿下!”

太子建手一抖,羽箭“嗖”地离弦,却偏了方向,斜斜地钉在箭靶边缘的泥土里。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回头。来人是他的心腹家臣,名唤申鸣,此刻正一脸惶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何事如此惊慌?”太子建放下弓,语气带着责备。

申鸣顾不上行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殿下,郢都……郢都急报!费无极那奸佞,又在王前构陷于您!您……您在城父招兵买马,私通宋国华费遂,意图……意图谋反!”

“什么?!”太子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城父初春的寒风更甚十倍。他猛地抓住申鸣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此言当真?父王……父王他信了?”

“大王震怒!”申鸣的声音带着哭腔,“已……已下诏急召太傅伍奢入宫诘问!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殿下!”

“太傅……”太子建喃喃道,心猛地一沉。伍奢,他的老师,三代老臣,耿介忠直,是他在这朝堂之上最坚实的依靠,也是唯一能在父王面前为他话的人。如今父王盛怒之下召见太傅,费无极必然在旁煽风点火……太傅此去,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

“备马!”太子建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即刻回郢都!向父王陈情!”

“殿下不可!”申鸣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太子建的腿,“万万不可啊!费无极构陷之词,正是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您此刻若贸然带兵回郢,岂不正中其下怀?坐实了谋反之名啊!大王正在气头上,您这一去,非但救不了太傅,只怕……只怕自身难保!请殿下三思!”

太子建的动作僵住了。申鸣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冲动之火。是啊,回去?带着一身“谋逆”的嫌疑回去?那不正给了费无极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以口实?父王……父王还会听他的辩解吗?他看着跪在脚下、涕泪横流的申鸣,又望向远处灰蒙蒙的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贵为太子,此刻却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越是挣扎,那致命的丝线便缠绕得越紧。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太傅……”他闭上眼,痛苦地低语,“是学生……连累您了……”

章华台正殿,丹墀高耸。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殿柱上蟠螭纹饰在烛光下张牙舞爪,更添几分肃杀。楚王熊居高踞王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费无极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笑意。殿中武士甲胄鲜明,手按剑柄,如同泥塑木雕般分列两厢,目光森然。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伍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正式的玄端朝服,头戴进贤冠,腰束玉带,佩着象征大夫身份的组玉佩。虽已年过六旬,鬓发染霜,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步履沉稳有力。他一步一步走入大殿,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座上的熊居和其侧的费无极,最后落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腰间玉组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而规律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饶心上。

他走到丹墀之下,停下脚步,整理衣冠,一丝不苟地行稽首大礼:“老臣伍奢,叩见大王。”

熊居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冕旒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他身上逡巡。半晌,才传来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伍奢!你抬起头来!”

伍奢依言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王座。他看到熊居眼中燃烧的猜忌和愤怒,也看到了费无极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寡人问你!”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太子建!你的好学生!他在城父,都做了些什么?!招纳亡命,操练甲兵,私通宋将!他意欲何为?!可是要效仿那弑父篡位的逆贼?!!”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伍奢心上。他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悲愤,声音依旧沉稳清晰,如同磐石:“大王息怒。太子居守城父,乃奉王命,镇守北疆,屏障郢都。其所为者,练兵以御外侮,结好以安邻邦,皆为国事,尽忠职守,何来谋逆之?”

“尽忠职守?”熊居猛地一拍玉几,震得几上酒樽倾倒,酒液横流,“好一个尽忠职守!费卿已将太子谋逆的罪证一一呈于寡人!你身为太傅,教导无方,纵容太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敢在此巧言令色,为其开脱?!你……你与太子,是否早已同谋?!”

“大王!”伍奢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在大殿中回荡,“谗言可畏,三人成虎!费无极巧舌如簧,构陷储君,离间家骨肉,其心可诛!太子乃大王骨血,性纯孝,素以社稷为重,岂会行此悖逆人伦、自毁长城之事?大王切不可听信人谗言,自毁股肱,动摇国本啊!”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费无极,“费无极!你蛊惑君心,构陷储贰,究竟是何居心?!楚国若乱,你便是千古罪人!”

费无极被伍奢的目光刺得一缩,随即脸上堆起委屈和悲愤,对着熊居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哭腔:“大王!臣一片丹心,日月可鉴!伍奢身为太傅,不思教导太子忠君爱国,反为其遮掩罪行,诋毁忠良!他……他这是欲盖弥彰!其心叵测!大王!太子谋逆,伍奢必是同党!若不严惩,国将不国啊大王!”

“够了!”熊居暴喝一声,霍然站起,冕旒上的玉珠剧烈晃动。他指着伍奢,手指因愤怒而颤抖:“伍奢!寡人念你三代老臣,本想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你冥顽不灵,竟敢当廷咆哮,污蔑忠良!你……你眼中还有没有寡人这个君王?!”

伍奢看着眼前暴怒的君王,看着费无极那副让志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一股巨大的悲凉席卷了他。三代辅佐,鞠躬尽瘁,换来的竟是如此猜忌和羞辱!楚国啊,难道真要亡于这昏君佞臣之手?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那身玄端朝服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不再看费无极,目光重新投向王座上的熊居,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王!老臣侍奉三代楚君,深知治国之道,首在亲贤臣,远人。昔年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乃有问鼎中原之霸业;灵王穷奢极欲,宠信奸佞,终致身死乾溪之野!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今大王听信费无极这等宵谗言,猜忌骨肉,囚禁忠良,此乃自毁长城,取祸之道!老臣恳请大王,诛费无极,释太子疑,召回城父之兵,则社稷幸甚!楚国幸甚!否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否则,老臣今日,唯以死相谏!以血醒君!”

话音未落,伍奢猛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中,一道温润却带着决绝寒意的光芒骤然闪现——那是一柄尺余长的玉圭,由上好的荆山玉打磨而成,通体莹白,边缘锋利!此乃大夫上朝所执礼器,象征身份与谏诤之权,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武器!他双手紧握玉圭,高高举起,圭首直指王座上的熊居,那姿态,不是攻击,而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最惨烈的警醒!

“大王——!”伍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殿宇的悲鸣。

“护驾!!”费无极尖锐的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无比的惊恐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殿中武士反应极快,如同蛰伏的猛兽瞬间苏醒。离得最近的两名高大武士如闪电般扑上,一人死死扣住伍奢高举玉圭的手腕,另一人则从背后猛地锁住他的脖颈和双臂。动作迅猛而粗暴,带着金属甲片的冰冷和力量。

“呃!”伍奢闷哼一声,双臂被巨大的力量反剪到身后,剧痛传来,紧握的玉圭再也无法把持,“当啷”一声脆响,那柄象征着他一生忠直与尊严的玉圭,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玉圭并未碎裂,只是滚了几滚,停在数步之外,莹白的圭身沾染了尘埃,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凄凉。

更多的武士围了上来,冰冷的戈戟交错,锋利的刃尖闪烁着寒光,直指伍奢周身要害,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奋力挣扎,花白的须发在挣扎中散乱,玄端朝服被扯得凌乱不堪,但他衰老的身躯如何敌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壮年武士?挣扎只是徒劳,反而引来更粗暴的压制。一只穿着牛皮军靴的脚狠狠踹在他的腿弯,剧痛之下,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他被迫跪在沥墀之下,跪在了他效忠一生的君王面前。武士们的手如同铁钳,死死压着他的肩膀和头颅,让他无法再抬起半分。他只能看到眼前冰冷的地砖,和远处那柄静静躺着的、蒙尘的玉圭。

“大王!”费无极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夸张和无比的怨毒,“您亲眼所见!伍奢丧心病狂,竟敢持圭行刺!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其与太子建勾结谋反,铁证如山!请大王即刻下诏,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熊居站在高高的王座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伍奢高举玉圭的那一幕,确实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决绝的姿态,那“以死相谏”的怒吼,与其是行刺,不如是一种更令他心惊胆战、颜面扫地的控诉!这老匹夫,竟敢如此!竟敢以这种方式,将他熊居置于昏聩暴君的境地!

惊怒交加之下,熊居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怒火吞噬。他指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伍奢,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反了!反了!伍奢!你……你竟敢持械逼宫!行刺寡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来人!给寡人拿下!打入牢!严加看管!待寡人查明其与太子建谋逆罪证,一并处决!”

“唯!”武士们轰然应诺,声震殿宇。

两名武士粗暴地将伍奢从地上拖拽起来。他不再挣扎,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熊居。那目光中,再无半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大殿之上。

他被武士们架着双臂,拖向殿外。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令内摇曳的烛光,也隔绝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楚国朝堂。殿外,暮春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凌乱的朝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在即将被拖下丹墀的最后一步,伍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越过武士冰冷的肩甲,越过雨幕,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城父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忧虑,如同沉入深渊的最后一点星光。

雨,更大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章华台高耸的檐角,汇聚成流,沿着鸱吻狰狞的口角淌下,如同这古老楚国无声流下的血泪。

城父的深秋,每一股寒气都像是从骨缝里侵蚀进来。戍楼上望楼里军士的甲胄和兵器摩擦的铿锵声穿破夜幕,带着一种铁与石特有的冰冷。城头几簇火把抖动着幽微的光晕,火苗舔舐着无边暗寂;那光似乎全被夜色的浓重吸去了力量,连城门前的石板路都照不完全。高耸的夯土城垣,如同沉默的巨兽蹲在深夜里,凝重又肃杀。

城父司马奋扬并未休息。府邸中堂,青铜灯盏里的松明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刀砍斧削般的皱纹和眼底深处深重的疲惫。他面前的地面铺展开一张粗帛地图,几支代表楚师兵力的旗参差错落地插在上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案头还有一份简牍,裹着暗沉的青丝绳,这颜色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禁忌内容——里面是楚王熊居自郢都传来的密令,以朱砂勾勒的字迹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凶厉:立即处决太子建,务必割下首级驰送郢都。

命令的字句翻来覆去烙在奋扬心间,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的热度。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案上那把佩剑。青铜打造,剑脊厚重,刃口流淌着幽冷的火光——不知多少次劈开敌人,斩破重围,那是楚王曾经亲赐的信物。这柄曾经象征忠诚与荣耀的利刃,此时却沉得几乎无法拾起。君王的声音还带着雷霆的回响,太子那张年轻的脸庞也在脑海浮现——从孩童到少年,太子在城父的岁月,他都曾在楚王的授命下,护卫在其身侧。

他的指节叩着冰冷的铜制剑柄,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骨头上的重锤。窗外,深秋的风扫过庭中光秃秃的枝丫,那呜咽的哨音如同无处诉的哀鸣,径直钻进他内心深处。

子时将近,夜色如同凝固的墨汁。司马府侧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一个裹在深色旧布短襦的瘦高身影闪出来,脚步轻若踏在尘土之上。他没有走那几条通往城门方向、被火把或微弱月光略微关照的大道,反而一头扎进城中那片由低矮、杂乱拥塞的居所构成的迷宫深巷。屋棚紧挨着屋棚,茅草的棚顶压在头顶,巷子深处漆黑得像地府入口,弥漫着污水沟常年累月的馊臭。偶有一两声低低的犬吠,或是妇人斥责孩童夜啼的声音,从模糊的墙后隐约漏出来。他像一缕被这黑暗吞吸的幽魂,无声又迅疾地在污秽的窄弄里穿行,躲避着偶尔从某个支巷口投射过来的巡城士卒火把的光亮。

楚人高髻与宽阔的袖袍不便行动,已被他临时解下,紧紧系在腰间,露出内里的麻布中衣,沾染了沿途污渍,脚上的麻履也已裹满泥浆。他便是奋扬最信任的亲卫曲良,背负着主君交付的性命相酮—去往太子所在的高大官邸。

太子建寓居的馆舍与司马府恰好构成城父的两端,靠近西北边缘。这里的官舍虽高大于民舍,终究比不得真正郢都宫室的气派。围墙还算齐整,却也有几处显出风霜侵蚀下的剥落裂痕。侧门无声滑开,放他进入。

灯火被刻意调到最暗处,光影昏冥。太子建仅着单薄素色的深衣,未系冠带,长发显得有些散乱地披着,独自跽坐在冰冷席上,身影在墙壁投下孤单又巨大的摇晃黑影。面前席上,一碗早已冷透的羹汤动也未动,表面凝起一层白霜。费无忌构陷伍氏、父亲听信谗言的阴影,日夜如蛇一般啮咬着他的神经。他抬起头,看清曲良的一瞬,眼神掠过一丝期望,又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曲良解开短襦前襟,从最贴近胸口的内袋里,掏出那枚青铜打造的司马兵符,沉重冰凉的符信放在席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殿下!”曲良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郢都密令……王上遣司马诛……诛杀殿下!刻不容缓!主君命我传信,北门戍卫已得其指令,只待殿下!”最后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重重砸在冰封的空气里。

整个官舍霎时陷入绝对的死寂,连心跳都成了撞击耳膜的巨响。太子建原本散乱空洞的瞳孔骤然凝聚,像两粒迸裂的寒冰。面部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抽动,那封朱砂写就的催命符仿佛烧灼着他眼前的所有景象。他猛地推开面前冷透的羹碗,陶器碎裂在席和泥土相接的边缘,碎片溅起,冰凉的汤汁流了一席。他双手撑地,指节白得像失了血的骸骨,喉头翻滚着剧烈的痉挛,一声兽般的呜咽嘶吼骤然迸发出来:“不…父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那悲鸣如同滚烫的尖刀,直刺入曲良心郑他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席上,汗水混着不清是泪还是泥的污迹糊了满脸:“殿下,不能耽搁!请殿下速行!”

太子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猛地扑向前,冰冷的手指死死抓住曲良的胳膊,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可怕地隆起。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战栗:“奋扬司马…他……”

“主君让卑职转禀殿下,”曲良急切地低吼,每一个字都浸着鲜血的分量,“旧日奉王命侍奉在侧,此心已属殿下,不敢忘,亦不能遵新命!惟愿殿下平安,速走宋国!”曲良一把托住太子建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所及,深衣下的骨节嶙峋得让人心惊,“请殿下起身!西门!西门!”

城父西门在沉沉黑夜中开启一道不祥的缝隙,门轴轻微的摩擦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冷硬的空气裹挟着城外的荒寂气息,扑面撞入鼻腔。太子建踉跄而出,身边仅余三五个早已备好车马的亲信舍人,俱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除了死志别无他物。一驾单薄的轻便轺车静候在几步之外,驾辕的驽马不安地踏动着四蹄,喷出的白气在冻透的空气里凝结不散。奋扬安排的几名亲信武士如同石塑一般紧握矛戟,沉默地拱卫着那的一队人,为首者仅向太子建投去匆匆一瞥,那目光里蕴含的复杂,是沉重的道别亦是恳切的催促。

太子建立于车旁,最后一次回望这座黑压压的楚国边城。城头上那些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火把,在这片无垠的浓墨般的夜里,微弱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绝望之光。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再未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像是被一个无形重锤狠狠击中,但他终究没有倒下。那只布满青筋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辕,手指的骨节嶙峋突兀,手背的血管绷得如同欲裂的绳索。在身后追兵的铁蹄声隐隐成为大地上闷雷般回响之前,他终于以一种用尽所有力气和绝望的姿态,一头扎进了那狭阴暗、注定通往流亡的车厢。

薄薄的轺车立刻融入无边夜色,车轮碾过城外荒地残存枯草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很快也被寒风彻底吞噬。厚重的木门带着沉重的叹息缓缓合拢,门楣上悬挂的门环撞击发出冷硬的轻响,似乎要将刚才逃出的一切尽数封进无垠的黑暗深渊。

色将明未明,是一种惨淡的铁灰色,沉重地压在城父的屋顶和墙壁上,抹去了万物该有的色彩。奋扬彻夜未离府衙正堂。几盏青铜灯盏中的油膏即将枯竭,火苗挣扎着,缩到豆粒般微弱且摇曳不定的光点,将堂上悬挂的楚军旗帜和靠墙摆放的兵器架投射出扭曲跳动的巨大阴影,它们相互纠缠绞结,仿佛无声嘶吼的灵魂盘踞在空气里。他身上仍是昨夜那一套沾着尘土的内衬深衣,披在肩上的外袍显得有些沉重颓唐。他沉默地站在地图前,背影凝固,只有偶尔轻微起伏的肩背,显出他并非石雕。整座府衙沉浸在海渊般的死寂里,案头那把未归鞘的佩剑,静静地横放在铜镇尺旁,寒光依旧凛冽,照亮了他眉宇间刀刻般的纹路。

沉重的脚步声在院中石板上由远而近,带着金属甲片沉闷的摩擦撞击声,骤然撕破了寂静。城父大夫子离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府吏大步跨入门槛。子离大夫脸色晦暗如同经年未拂拭的青铜古镜,唇线死死地抿成一线,下颌微微收着,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竭力避免与上座司马的目光接触。

“司马大人,”子离大夫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滞涩感,在空旷的大堂里异常刺耳,“下官斗胆问一句,太子…何在?”这问题悬在半空,每个音节都干涸得像在砂石上磨过。他身后四个府吏的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绷紧的肩膀显露出紧张。

奋扬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如木偶。他脸上不见惊愕,亦无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如同背负着整座山脉行走了太久。他未发一言,径直走向身后的那张卧榻——榻尾位置倚靠着一堆沉重的铁质锁链。他俯身,一手一根,将两条沾着凉气的锁链提起,那锁链的环扣相互撞击,发出铿锵冰冷、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他托着它们,平静地走到子离面前。灯光昏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异常幽深,像两泓无星无月的寒潭。

“是我,”奋扬的声音带着彻夜煎熬后的粗粝沙哑,却稳如磐石,“放走了太子。”两个冰冷的字,带着血肉的沉重感砸向地上,“羁押吧。回郢都。”锁链再次发出金属的摩擦冷响。

子离大夫的呼吸窒了一下,额角的青筋微微抽动。他没有看奋扬,只是向身后微一侧脸,声音发沉:“得罪了。”府吏们沉默地围拢,那锁链沉重得让他们手臂微微一沉,金属环扣冰冷的触感透过布衣渗入奋扬的皮肉。

城门又一次开启,车辇没有护卫仪仗的簇拥,没有象征司马身份的旗帜招展,有的只是子离大夫及其随员以及奋扬独自一人沉重的铁链镣铐,每一步都牵动着冰冷的束缚与坚硬的羁押。

通往郢都的道路,被深秋冷雨反复浇灌,再被冬寒冻硬。车轴单调的吱嘎声和车轮碾过崎岖冻土的沉闷撞击声,成了日复一日的丧钟。沿途偶尔遇到的城邑关卡,官吏军士们初时惊愕于城父司马竟镣铐加身,认出他后,皆垂首立于道旁,目光复杂难言。

当郢都那巍峨的城阙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时,奋扬已憔悴不堪。镣铐嵌入腕部的皮肉早已磨得皮开肉绽,血污结成深褐色的硬壳。原本梳理整齐的髻发杂乱地披散在肩上,沾满了路途的尘泥。昔日甲胄鲜明的身躯被粗陋的囚服裹着,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火冷铁之后的刀锋,带着凛冽的穿透力,直视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郢都城门巨兽。

巍峨的楚王正殿章华台深处,玉阶丹陛,气象森严。巨大的蟠虺纹饰铜柱支撑着高阔的藻井,光线从高处窗隙艰难地透入,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密尘埃,却无法驱散笼罩殿宇的深重寒意。楚王熊居端坐于雕饰繁复的王座之上,冕旒在微光中垂落一道道阴影,恰好遮蔽了他的眉眼。他身后垂挂着厚重的玄色王帐,面前长案上的青铜礼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幽暗的光泽。令尹子常、莫敖屈申等重臣分列于王座两侧阶下,如同冰冷的铜像立在凝固的光影里。空气如同被冻住,每一次微的呼吸声都显得沉重艰难。

奋扬,仍是那身满是风尘与血污痕迹的囚服,赤着双足,沉重的镣铐拖过殿内光洁如镜的地板,留下刺耳的刮擦声,每一步都艰难而漫长。镣铐相撞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大殿中如同钝击在心鼓上。两名武士紧随其后,脚步声被地面吸收得几乎无法听闻。他独自向前,直至阶下,才停下脚步。他垂着头,囚服领口下露出的那段脖颈,虬结着肌肉和暗红的血痕。镣铐的铁环嵌进磨破溃烂的手腕皮肉里,一片狼藉狰狞。

短暂的沉默后,熊居的声音自高高在上的冕旒阴影中传来,平静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太子何在?”字字如冰珠跌落玉盘。令尹子常的眉头紧锁,看向殿下罪囚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之视。阶下群臣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窒息福

奋扬缓缓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刻满了旅途磨难的风霜和血污,但那道直视王座的目光却沉静得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块,不闪不避:“臣,已放其离开城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割破死寂。

嗡——!极细微的一阵骚动在臣工之间如水流般掠过。令尹子常袖中的双手猛然握紧,指节惨白如纸。

“放肆!”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中爆出雷霆之怒,“寡人命你杀之!予一人之命,汝竟敢私纵国贼!”王座之上宽袖猛地拂过,几案上的玉璜镇纸被那力道扫得飞落,撞在地板上滚出去几步远,发出清脆又瘆饶碎裂声。大殿穹顶之下,碎裂的回音久久缠绕着悬停在令人窒息的高处。

空气里如同骤然被灌满了熔化的铅水,沉重地压迫着每个饶胸膛。

奋扬的身影依旧挺立,在无形的重压下纹丝未动。镣铐冰冷的触感黏连着模糊的血肉,但他接下来的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方才那声雷霆余震,异常平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奇诡力量:

“大王昔日命臣侍奉太子左右,犹如太子身前之护卫盾牌,身后可倚靠之磐石。王命如烙印,臣身心同受,不曾或忘一瞬。今大王更命诛之,”他的话语清晰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此身,此心,此旧日烙印,”声音陡然加重,如同砸下的重锤,“犹在!如何敢受新命?”大殿中似乎连尘埃都为之惊颤凝滞,他那双深陷眼窝却亮得出奇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仰望着被冕旒阴影笼罩的君主,“旧命未消,新命难承,故纵其生路。”

章华台巨大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封冻了。刚才那碎裂的玉璜似乎还在每个听者耳边嗡鸣着尖锐的痛苦余响。令尹子常那双在朝堂纷争中向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冰封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了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沉的冷固之郑莫敖屈申一直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下来一丝缝隙,仿佛有什么沉重坚硬的东西正被这自承悖逆者的陈词缓缓撬动。

那高高王座之上,熊居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在冕旒深重阴影的遮蔽下,那双眼睛深处的震动并未被完全掩盖。奋扬那句“旧命未消,新命难潮,如同一柄无形无质却锋利至极的冰锥,猛地刺透了包裹在君王权柄之外那层坚厚的硬壳——那层由猜疑、愤怒以及对谗言的听信层层铸就的壁垒。他眼底翻腾起一片惊怒混杂的无措之云,像是被陡然掀开了掩盖真相的沉重帷幕,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那副面孔。

殿内的空气沉凝如铅块,每一寸都压得人脊背发痛,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似乎牵扯着无数悬而不决的丝线,绷紧到极致,等待命运骤然的断裂。

奋扬却并未等待命阅裁决。在那片连呼吸都被绞杀的静默中,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平直却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太子之行,臣依当年旧命而校今臣于此,依大王昨日诛杀之命而来。”他的头微微低下,目光落在拖曳于冰冷地板的沉重铁链上,那些扣在腐烂血肉上的环扣,已分不清颜色。“两命皆有令,臣自知悖逆当死,身负双罪。既已行其一,便不敢再违今日之命——此身此骨,交付于大王斧钺之前。”他停了一霎,那停顿如同凝固的悲歌余音,随即身体前倾,被铁链束缚的双臂尽最大努力抬起,粗粝染血的双手交叠于额前,屈身,以囚徒之躯行此生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道礼——稽首。额心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血污与尘土沾染在那片象征王权的洁净玉砖之上。

整个章华台大殿陷入了更深沉也更为诡异的寂静,仿佛一座巨大的青铜古钟的内部,声音都被这绝命的叩首吸尽。令尹子常一直紧抿的嘴唇似乎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莫敖屈申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无声捏紧了。

冕旒上垂下的玉珠,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投下的光影在熊居的脸上短暂地游离了一瞬。

“双命……”一个极低沉,近乎呓语般的声音从王座上方的阴影里飘了出来。那声音里先前那种沸腾如熔岩的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抽去骨肉的空虚与难以言喻的疲惫。熊居宽大袍袖下的手似乎下意识地、牢牢地抓住了王座冰凉的扶手。“卿……”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穿透冕旒的阻隔,清晰地落定在阶下那个保持稽首姿态、卑微匍匐的身影上。额头上那片玉砖上悄然洇开的暗红血色,如同一个无法回避的罪证烙印。

又是一阵几乎令人疯狂的沉寂。光线在大殿幽深之处缓缓流转、偏移。

“解开他的刑具。”

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某种沙哑的混浊感,像从磨损的喉管里挤压出来,却带着难以动摇的分量。殿内值守的武士如梦初醒,愣了一瞬才快步上前,沉重冰冷的铁锁被费力打开,抽离皮肉。奋扬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手臂处被锁链磨破溃烂的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里,他支撑在地面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

熊居在沉重的冕旒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动作略显僵硬地解下腰间悬挂的一件玉饰。那是一块色泽温润的青玉璜,雕琢着精细的蟠虺纹路。这曾是信任和荣宠的象征,现在却被手掌反复摩挲,仿佛玉质深处藏着某种他无法确定的东西,又仿佛只是一个驱散指尖寒意的无意义动作。终于,他将这块带着体温的玉璜递向身边侍立的大监:“仍归奋扬司马佩之。”声音里残留的某种东西被刻意压制下去,流露出不容抗拒的重量。他停了一下,视线再次落到奋扬身上,那个刚刚卸下镣铐依然保持稽首姿势的身影,“原职…如初。”

令尹子常猛地抬头望向王座,眼中一瞬间涌起无数复杂情绪,像是惊愕,又不完全是惊愕。莫敖屈申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殿中微光暗淡,阶下依旧匍匐于地的身影微微震动了一下,头深深埋下,唯有肩膀在暗影里紧绷成两座孤绝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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