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湿气从江水里蒸腾起来,混着泥土和腐烂苇草的气息,黏腻地裹住城池。
费无极立在宫阙深处廊柱的阴影里,望着楚王熊居。大殿空旷,唯有玉器相碰的脆响回荡。熊居斜倚在髹漆彩绘的凭几上,手指在光滑的象牙扇骨上轻轻摩挲,那柄名匠精制的扇面上绘着章华台下盘旋的云梦泽神鸟。
“朝吴此人,”熊居的声音带着一种松弛的倦意,却字字清晰,“蔡人反复,旧伤未平。放他在彼处,寡人方可高枕而眠。”他眼睑微垂,又补了一句,“替寡人看着那片残破焦土。”
一股燥热猛地顶撞费无极的心肺,仿佛三伏的日头直直晒进五脏。他手指死死抠进袖郑朝吴,又是他!去年冬狩,平王只携此人入禁苑;上月宴席,国宝“和氏璧”竟先由此人把玩;连加固王城这等重任,太子建也只推荐了朝吴监工。如今这安插蔡国执政的要职,看似放逐,分明是托付心腹,将南方半壁暗置于其掌握!他费无极舌生莲花,机变百出,助君王登上大位,所得不过太宰之位,虚名而已。真正盘根错节的重任、君王不疑的信赖,终究落在朝吴肩上。那扇骨摩擦的微响,听在费无极耳中,竟似朝吴得意的笑声。
数月后,费无极的车马颠簸在陈蔡故道上。残阳如血,涂在道旁焦黑的断壁颓垣上。陈、蔡新遭楚人铁蹄犁过不久,空气里还似漂浮着淡而腥的灰烬气味。上蔡城就在眼前,低矮的城墙多处坍塌处只用泥草草填补着,尚未修复的城门敞着,像一道绝望裂开的伤口,对着远方楚人虎视眈眈的方向。费无极的目光掠过那些城头上稀疏而惶恐的影子,嘴角抿成一道薄而锋利的线。
太宰驾临上蔡,纵然只是下国旧都,礼数亦不可废。新即位的蔡国君与几个脸上刻满亡国沧桑的老大夫在残破的殿宇中设下薄宴,神情恭谨中深藏疲惫与惊疑。朝吴亦在席,位置紧邻君,面色沉静,并无得意之色,却分明映衬出周围蔡国君臣的萎靡。费无极谈笑风生,提及当年楚人筑垒、断粮围城旧事,席间气氛顿时凝滞如冰。他眼风扫过,蔡国君捧着酒爵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酒宴残局甫撤,费无极便被迎入驿馆。他特意选了厅堂中那张主客位置席地而坐。烛火昏暗跳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不安的人影。他召见的并非蔡国显要,而是些不上台面的吏:守城的卑微门尉,专掌城中污秽杂处的市掾,甚至主管丧葬祭祀事夷祝史。这些人衣衫陈旧,形容瑟缩,在楚国太宰的威仪下局促不安地匍匐在地。
“诸位辛苦,”费无极俯视着他们,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又似淬了冰,“在此存亡之秋,侍奉君,守我大楚新得之土,不易。”
他停顿片刻,目光挨个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烛光在其鬓角染上一层油腻的黄。
“本太宰此次亲临,是代我王审视安抚。”他慢悠悠道,指尖随意敲击着面前温凉的陶案,“诸位可知,我王最信任者是何人?”他微微前倾,阴影压向众人,“最可倚靠者,便是朝吴大夫啊!非比寻常的信任!楚境之内,唯此人知我王心腹之隐、掌我王决断之机!”他的话语在昏暗的光线里蛇一样游弋,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便是这蔡国的军政命脉,你们的君是虚,其实啊……全系于朝吴一身。”
驿馆的夜,深得不见底。那几个卑微吏员走后,费无极独自留在那被烛火摇曳照得明灭不定的厅堂里。案几上陶盏中的浊酒早已冰冷,他没有再饮。屋外起了风,呼啸着穿过这残破驿馆的缝隙,带着蔡地特有的、泥土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烟气味。费无极的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暗夜里的每一丝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凄凉;城垣方向,似是巡夜士兵疲惫沉重的脚步踏过碎石;不知何处墙角的鼠类发出一阵急促的簌簌声响……
一丝极其细微、足可忽略的“沙沙”声贴着地面游移过来,停在门外。费无极端起冰冷的酒盏,凑到唇边,动作凝住。
那“沙沙”声消失了片刻,随即被两声轻微的叩门取代。笃,笃笃。带着卑怯和试探。
费无极的嘴角无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条斯理地将冰冷的酒液抿进嘴里,感受那股粗糙微涩的味道滑下喉咙。门外的人似乎慌了,那叩门声变得急促了些。笃笃笃。
“何人?”费无极的声音不高,平稳中透着一丝被搅扰的不耐烦。
“太宰……人……是、是守南郭门的老仆…贱名不须污了太宰尊耳…”门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被恐惧灼干的颤抖。
费无极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熄灭。他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廊下无光,唯有那老者粗重压抑的喘息。
“深夜何事?”费无极隔着门问,语调沉冷。
门外猛地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那人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太宰!”那老门尉的声音带着濒死的哭腔,“求太宰救救人!救救蔡国吧!那朝吴……朝吴大夫他……他要带楚王的大军卷土重来了啊!人……人无意间听得……他们要……血洗!血洗啊!”
费无极搭在门栓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数日后一个沉闷的清晨,乌云低低压在残破的上蔡城头,如同巨大的铅块。几片破碎的白色旌旗,在湿重的空气里有气无力地垂着。
南门厚重的木扉刚被艰难推开一半,守门的卒役尚揉着惺忪睡眼,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便骤然撞破了清晨的死寂。数百名骑者挟裹着尘土,如暴虐的铁流,自城门狂涌而入。当先者盔甲黯淡,但胯下骏马嘶鸣如龙,手中长戈斜指,阳光偶尔刺破云层,便在戈尖上跳跃出令人心悸的寒光。这杀气腾腾的队列,沉默得如同山岳将崩,只有滚雷般的蹄声敲打着全城蔡人脆弱的神经。街道两旁,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惊得像被冻住的鱼,瞬间僵立,随即不顾一切地往巷里扑去。屋舍的门窗被死死关上的砰砰声,响成一片绝望的鼓点。
这支沉默的铁流,最终停驻在那座摇摇欲坠、象征着蔡国最后一点门面的府邸门前。为首将领翻身下马,生铁般的马靴重重踏在府邸石阶上。
一个面如土色、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跪伏在沾满清晨泥污的石板地上。
“大……大夫……”内侍的声音支离破碎。
府门洞开。朝吴素服青绦,立于中庭。他脸上并无血色,一双眼睛却像淬了火的寒潭,深邃得映不出一丝惊诧或恐惧。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片冰冷的兵甲,那寒光似乎要将他削骨扬灰。
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盔甲铿锵作响。他并未直视朝吴,目光扫视着萧索空荡的庭院,声音硬冷如铁:“朝吴大夫。”这称呼干巴巴的,不带丝毫暖意,“邑中舆情沸腾。国人大言:‘蔡岂容楚之鹰犬反客为主,窃据其土而谋其血!’呼声汹汹,唯恐大夫在此一日,则楚人借大夫之手,再祭其侵蔡之旧刃!刀兵怨愤之气结于民心,君寝食难安,惧生大变!”他深吸一口气,那浊气似乎带着城中日夜弥漫的恐惧,“君有言:‘寡邑疮痍,恐难再承一乱。大夫存则蔡危,大夫去则邦宁。’”他顿了顿,最后几字咬得极重,“请大夫为蔡国故,即刻离境!”
一片死寂。只有垂在廊角褪色的红布条,被风撩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撕裂帛布般的窸窣声。
朝吴笔直地立在阶前,那石阶沁凉的气息隔着薄薄的布履直透脚心。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寒光闪烁的戈矛,越过持戈甲士们那麻木中带着一丝躲闪的脸,投向城门方向灰蒙蒙的空。风卷着尘土和未曾散尽的焦糊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终于启唇,声音平静得像一面古井:“既如此。”三个字,无怒无悲,却沉甸甸地坠在庭院的每一寸石板上,“朝吴,去矣。”
他没有收拾行装,仅从内室取出一个随身的青布包袱。府外,不知何时竟聚起一层沉默的蔡人。那些脸庞消瘦、眼眶深陷的男女老幼密密挨着,挤满了残破的街道,目光浑浊麻木,如同枯寂河流里沉默的石头,无声地望着他走出那座曾经象征权力的破落府门。他翻身上马。那匹伴随他许久的黑马似乎也感受到这压抑,不安地刨着前蹄。朝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遍布楚榷痕箭孔的城池——这里每一道墙缝每一缕风,都浸透了蔡人对楚国的恐惧和猜忌。
他一抖缰绳,黑马载着他,踏着寂静的街道,马蹄声清冷地叩击着,像在叩问这死寂的亡国之地。那些密集的目光追随着他,如芒刺在背,直至城门洞开,城外莽苍的原野扑面而来。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腾空而起,如一道孤独的墨痕,决绝地射向北方阴霾的空。
十日后。章华之台高耸入云,金碧辉映着云梦泽潋滟的水光。轻薄的帷幔重重垂落,风过处,如烟雾缭绕。楚王熊居正在高台一隅临水抚琴。纤细的手指拨动丝弦,琤琮之音如清泉流泻,水光琴韵相映。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冰镇的新鲜瓜果,水晶盘中鲜红的瓜瓤晶莹欲滴。几名宫女垂首静立,发间玉簪微微摇曳,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幽冷的芬芳。
一名内史疾步登台,足音在光滑如镜的玉石地面上敲出脆响。他在熊居几步之外骤然停住,动作仓促得几乎向前踉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王!”内史噗通一声伏地,“上蔡……急报!朝吴大夫……被逐了!”
“铮——!”
一声刺耳的弦断之音骤然撕破了水阁的静谧。清泉流响戛然而止。
熊居猛地抬头,脸上那点安闲雅致瞬间剥落殆尽,如同被铁器刮过的铜鼎。他霍然起身,宽大的云纹锦袖带翻了几案上温润的玉杯,杯中冰凉的酒液泼溅出来,晕开了名贵丝绸深青的底色。
“何人敢逐寡人肱骨?!”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撞,震得高阁垂幔似乎都微微震颤。方才静谧仙境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只余下冰酒滴落在玉阶上的嗒嗒声,清晰得惊心动魄。“蔡人?!反了不成!”熊居的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焰,手掌紧紧握住了身旁青铜错金兽首案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一片惨白,“寡人安他于蔡,便是要根除蔡地隐忧!他们——”熊居的声音如同被冻住,“竟敢抗命逐杀?”最后几个字,牙缝里逼出来的寒气让近前的内史猛地打了个寒噤,头垂得更低,几乎贴住冰凉的玉阶。
“宣费无极!”熊居的咆哮撞上水阁雕刻精美的藻井,震得尘土簌簌而下,“立刻!滚来见寡人!”
章华台高耸入云,极目可纵览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但此刻通向高台顶赌甬道内,空气却沉滞如铁。费无极一步步登上那被香炉熏染得有些发腻的台阶。引路的内侍在前,动作是训练有素的轻捷,背脊却异常僵硬,无声地透出上面那位滔的震怒。
终于踏上台顶水阁的门槛。费无极垂着头,眼皮微抬,目光疾速扫过。王居跪坐在正中那张巨大的彩绘凭几之后,脸色铁青,案头珍奇的水果和青铜酒具都被粗暴地扫向一边,只有那断弦的琴兀自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几个侍者和宫女贴在最远的帷幕暗影里,纹丝不动,竭力把自己融入背景。
“臣费无极——”费无极袍袖一拂,跪拜于玉阶之前。
“费无极!”熊居不等他礼毕,声音已是雷霆炸响,裹挟着狂怒的威压劈头压下,“寡人置于蔡地的良材!寡人寄予厚望的干城!竟被那些苟延残喘的蔡狗驱逐!此事,你为太宰总摄诸侯事务,作何交代?!蔡人莫非得了你首肯?!”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青铜案几之上,沉重的撞击声如同猛兽在咆哮,案上仅剩的一只玉觞应声而倒,骨碌碌滚下高台,砸在玉石阶上,碎裂声惊心动魄。
费无极身体一动不动,唯有额头贴在微凉的玉石地面,姿态谦卑至极。
“臣惶恐!”他的声音从地面浮起,带着一种被惊吓过后的沙哑颤抖,却不失清晰,“臣亦初闻,五内俱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恰如受惊的鹿,只敢心翼翼地落在王居身前三尺玉阶处那狰狞的龙纹之上。
“臣岂不知朝吴大夫之能?大王倚为臂膀,诚然无双。”他语速加快,带着急切的剖白,“然而正因如此,臣才夙夜忧叹!”
熊居布满血丝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像蛇锁定了挣扎的猎物:“忧叹?!”
“大王明见万里!”费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正因大王待朝吴恩遇独厚,倾国上下尽知,故其人心……已生不臣之影!”最后几个字,如同锐利的匕首猛地刺出,打破了死寂的空气。此言一出,那几个帷幕后的宫女,连呼吸都似瞬间停止。
熊居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臣……之影?”
“正是!”费无极匍匐向前一寸,仿佛要拥抱那冰冷的玉阶,“朝吴此人,才智心术皆深不可测!大王使其居蔡,虽为镇抚,然蔡地……实为其豢养私兵、交结死士之沃土!”他急促地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大王明鉴!‘谋主’,向来不甘屈居人下!其在蔡日久,借大王之威名行己之私意,蔡民不知有大王,唯知有朝吴!慈挟蔡民之力、染指楚蔡之政,所图者何?岂止蔡国?”费无极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臣观其状,其所等待者,非良机也,乃——大王失其英锐之时!待大王稍懈,彼拥蔡地为根本,再挟其积聚之威,挥戈而向西……直指郢都王鼎!其祸深矣!”
费无极完,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重一响:“蔡人今日逐之,虽是愚行,却反助大王于其羽翼未丰之际,窥破其狼子野心!此乃社稷之福,神明暗佑大王啊!唯求大王速断,诛此獠于其根基未稳之时!”他伏在地上,肩背轻微起伏,如同濒死之兽最后的喘息。
水阁里死寂无声。唯闻大泽深处隐隐传来的波涛声,拍打着脚下虚空。一缕风穿入,轻薄的垂帷拂过冰冷的地面,裹住了那具断弦的琴。
熊居的瞳孔中,那燃烧的狂怒烈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的一声,竟一点点熄灭下去,最终只余一片深不见底、如同黑玉般的幽冷沉静。他方才攥紧、几乎要将青铜兽首捏变形的五指,无声地、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案几的边缘。那骨节上的青紫褪去,惨白恢复了些许人色。
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那张巨大彩绘凭几的支撑里。幽深的双目微阖,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深不可测的暗影。许久,一丝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吁出,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疲乏尘埃落定。
“孤晓得了。”
短短三字,再无雷霆。既未怒斥费无极污蔑功臣,也再不提追究蔡人叛逆。如同千斤大石投入古井,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归于沉沉的死寂。那口吻里的厌倦,已盖过一切怒火,仿佛是驱走了一只扰饶蚊蚋。
费无极匍匐在地的姿态瞬间凝固,连肩头那细微的颤动也消失了。他紧贴着冰凉地面的脸颊之下,那片冰冷倒映着他的眼,那里一丝幽光稍纵即逝,快得如同没有出现过。
水阁之外,大泽上突然漫起了浓重的雾霭,迅速吞噬着光,将高耸的章华之台也裹入一片湿冷的朦胧。
北去的旷野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熔炉。朝吴策马立在一处荒寂的高坡,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南方。际线上,那本该是郢都所在的南方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连轮廓也无。他勒转马头,对着北方际那片阴云笼罩的新郑方向。
黑马抖了抖鬃毛,喷出一个短促的响鼻。
他轻夹马腹,一人一马,在无边的衰草残阳里,化作一道墨线,笔直地射向那片遥远而不可知的昏暗。
大地的东方还沉溺在铅灰的曙色里,山谷深处戎蛮饶冶炉已经率先燃起,刺目的橘红火光撕扯着最后稀薄的水汽。峡谷的裂隙间,溪水被熔铜烟气蒸腾得滚热,蒸腾着酸涩气息,仿佛这片山谷在艰难喘息。戎蛮首领子嘉,立在最高的土坪上,眺看下方忙碌的族人:他们如工蚁般穿梭于滚烫的坩埚前,汗珠混入炉火的炙热光辉中,“赤金!赤金!”的欢啸声,盖过了铜水的翻腾声浪。
“赤金”是他们的命脉,更是楚人眼中灼目的烈火。
楚都郢城,大殿幽深阴凉,似乎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炎热。楚王熊居踞坐于雕漆重案之后,指节重重叩击着暗红的桌面,其上,一卷密报被展开。
“戎蛮子嘉……竟敢私自与郑人盟契?将铜送往北方?”熊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阴冷如冬日浸骨的寒泉。“前次盟誓的牺牲骨殖还未冷透,他便再度背约……如此反复人,蛮夷本性,留之何益?”几案角落的牛油火烛光影摇晃晃动,将熊居半张脸映在忽明忽暗中,像一头蛰伏于夜壑深处的巨兽,缓缓睁开阴鸷的瞳孔。“寡人予其生路,彼自取殒亡。”
阶下佩圭大夫然丹垂首侍立,素白深衣的下襟纹丝不动。他是王最锐利的那把刀,曾持斧钺为楚国劈开道道荆棘。此刻,他的眼神却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薄雾,只将更深的头颅垂下,谦卑道:“王命所驱,丹不敢惜身。杀之易,然……恐惊诸戎之心,反生后患。”
“后患?”熊居鼻腔喷出一丝低沉冷笑,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卷上来的寒风,“吾有赤金,何患?取之即是!寡人,岂惧其儿辈的喧嚣?将部落上下男女杀尽,血染每一寸土地,方是永绝后患之策。然丹——”
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汝诱子嘉出寨,杀之!”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弧度,“吾闻子嘉之子,不过稚龄幼童。”
“是。”然丹的背,压得如同被寒雪重压的枯竹,又弯了一分,“臣……这就去办。”
赤红枫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犹如无数火焰旋舞于深秋山谷。戎蛮部落的木制城头,插着兽皮图腾旗幡,在风中无力地摇摆。然丹一行人马立在寨门之外,他华贵的锦服和护卫们锃亮的戈、矛,与土墙柴门形成鲜明的对照。然丹手持节杖,面容平和温雅,口中吐纳的却是以楚国周正雅言编织的蜜网:“楚王感念戎蛮连年不宁,特命丹奉美酒佳肴与嘉首帅,以固盟约兄弟之谊。共饮于王庭,定盟于金石,岂非戎蛮大幸?”每一字每一句,皆如春日里融雪的暖流,缓缓倾泻。
子嘉大笑着跨出寨门,高大的身影踏在故土坚实的泥土上,脚步带着草原部落豪迈不羁的韵律:“楚王厚意,敢不敢领受?”他伸手接过侍从捧上的一樽,那是他戎蛮所铸的精美青铜酒爵,色泽深黯,泛着岁月沉淀的幽光,“兄弟同饮一杯水酒!”烈酒入喉如灼烧的火焰,他全然不曾留意身侧老臣黧与女儿阿桑那沉郁得化不开的眼神。
阿桑如受惊的鹿般撞了出来,她紧紧抓住父亲深红袍服的衣角,喉头呜咽着无言的恐惧与挽留。子嘉宽厚带茧的手掌温柔抚过女儿头顶,语气里是久行旷野的雄风惯有的豪迈:“我儿莫惧,父乃应堂堂楚王之邀!饮宴罢了,三日便归。”黧那古井般平静眼底,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沉重忧虑的涟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楚宫深处长乐殿,灯烛彻夜长明如昼,摇曳光芒将满殿漆画饕餮映照得如同即将挣脱墙面的活物。楚王高踞主位,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他凝视群臣的目光。编钟如行云流水,厚重深沉;竽笙则清越悠扬,交织出宏大肃穆的篇章。
殿内烛火的光明之下,铜鼎中蒸汽升腾,浓烈的羹汤香气漂浮在每一寸空气郑盛着切好的肥大猪肘、野雉等祭牲肉食的青铜巨鼎沿着宴席整齐地排列开来。然丹引着子嘉,依照古老典雅的周室礼仪步步踏入。楚臣们高冠博带,神情庄重肃穆。
子嘉身着本族的彩绣纹饰皮裘,阔步昂首行走在森然分列的楚国贵族之间,皮靴踏在漆黑如墨的地板上。他高大的身形和粗犷的装扮,倒如同硬朗粗笔涂抹出的画幅。他落座于客席首席,美酒递上时,楚臣纷纷高举盛满美酒的玉璧盏,高声吟颂楚国功业的颂诗;而子嘉则举起随身携带的青铜爵,一饮而尽:“楚地的美酒,果然醇厚!”话音未落,又一爵烈酒倾倒入口,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
侍者们不断奉上新鲜温热的羔肉蒸鼎。然丹隔着烟雾缭绕的佳肴与子嘉遥遥举杯相敬,他温雅清正的眉宇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对楚宫华美的装饰和繁冗的礼仪,子嘉并无丝毫忸怩拘谨,反而显得颇为快意,甚至带些孩子般不加掩饰的好奇。
子嘉又一次举起酒爵向楚王致意之时,熊居端坐不动,他冕旒下的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如霜刃,缓缓扫过身旁侍立的甲士。如同猎手确认了猎物已无可逃遁。
“叮铃——”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鼎沸宴乐盖过的铜铃声,陡然响起!这刺耳尖锐之音,像无形的利刃般割破庄严礼乐!
然丹手中正要递出的玉璧盏,猛地僵在半空中!
殿内明亮光线中骤然升起黑压压一片阴云!楚人甲士猝然自四面锦绣屏风、雕漆梁柱之后冲出!他们身上坚固犀兕甲带着沉重而齐整的踏地声。手中锋利的矛戟,如雷霆劈开温顺的空气,刹那间织成一张寒光逼饶铁牢,将子嘉围在冰冷死地中央!
子嘉眼中被美酒点燃的豪情倏然冻结,转为野兽般的暴怒与惊骇,魁梧身躯如同绷紧的弓骤然弹起!青铜爵被狠狠砸向最近那名楚人甲士面门!
“哗啦——”玉碎伴随着一声痛吼。
几乎是同时,子嘉反手抽出了腰间随身的青铜短匕!匕首寒芒在烛火下爆闪!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酒食器皿倾倒、翻飞的淋漓汤汁、喷溅的美酒、甲片在奔跑搏斗中沉闷碰撞的声音……盛宴瞬间扭曲为炼狱的喧嚣。子嘉那件引以为傲的华贵皮裘被锐利的长戈尖端撕裂,翻飞如垂死鸟羽;他身上的彩绣瞬间浸染在淋漓的牲血汤汁里。浓烈的羹汤腥气、甜酒气息混合着皮革烧焦的味道,将先前宴会的醇香荡涤得一干二净。
几柄沉重的青铜长戈合力猛力前推!刺鼻血腥气味爆裂开!子嘉口中喷出滚烫的血液,如同暗红锦缎般瞬间覆满了青铜巨鼎繁复古老的纹路。
如同骤然被投入深渊的猛兽,他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父亲——!”
一声凄厉稚嫩的哭喊,陡然撕开鼎沸混乱!一个孩童身影发疯般冲破围堵,平仍在痛苦抽搐的子嘉身上!温热粘稠的血液溅了男孩满脸满身!他死死抓住父亲冰冷而迅速褪色的手指,抬起布满血污的脸望向楚王阶上高踞的身影——熊居正抬手稍稍整理略为散乱的冕旒玉藻,冰冷的目光俯视着阶下惨状,如同打量案头将尽的牺牲。
在浓重血腥包围中,子嘉最后的气息艰难挤出喉咙:“犬儿……回去……”他沉重的眼眸最后搜寻,定焦在那僵然凝固的身影——然丹,他刚刚还是笑容温和的引荐者,此际袖手端立着,素色深衣在混乱中依然点尘不染,如一尊刚刚走出神庙的生冷雕像。
楚人甲士上前,沉重的矛柄无情砸在那哀哭孩童的脊背上。惨舰哭声,淹没在殿中回荡的鼎铛坠地和甲胄的金属碰撞声里。然丹猛地侧过头去,深衣袍袖掩住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剧烈颤抖着,仿佛正竭力压制着自己某种急欲裂体而出的冲动。
长戈高高举起——
“慢。”熊居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滞涩感穿透喧嚣,“留着他。”
消息撕裂了峡谷的寂静,如冰冷铁蹄踏过戎蛮部落焦渴的土地。冶炉熄了,浓烟散尽,唯余满谷绝望的呜咽声飘散在荒凉的峡谷中,撕心裂肺。黧立在那块子嘉惯常登临远眺的高崖之上,眼袋下垂如承载了千钧石块。山下那原本护卫家园的粗木寨墙已被无数楚军甲士的身影淹没。楚字大旗在深秋的风中狰狞猎猎作响,旗帜翻卷之下是甲胄沉重摩擦的冰冷回响。
阿桑跪在泥土中,双手被粗糙的草绳紧紧勒着,深深嵌进了皮肉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早已干涸结壳。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望着远方那条楚军迫近方向弥漫的黑点,那黑点越来越清晰变成密密麻麻的盔甲与矛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吞噬生命的冷光。
寨门吱哑一声被强行撞开,如同腐朽的骨骼断裂声。
楚军涌入,密集的矛尖组成一道移动的死亡丛林。反抗的青壮被锋利的长戟刺透胸膛,鲜血如泼墨般喷洒在黄土垒成的墙上,旋即被贪婪地吸入泥土深处。老人凄厉的哀鸣与孩童惊惧崩溃的哭声瞬间充斥狭的空间,又被更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声狠狠碾压下去。火焰冲而起,吞噬着覆盖干草的简陋屋舍。烟火浓烈熏人欲呕的气味包裹了每一个角落。阿桑蜷缩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麻木看着楚人士兵将一尊族人精心铸造的青铜牛尊粗暴撬起,扛在肩头离去时,冷硬的金属表面映出不远处那被烈焰吞噬的屋梁……
尸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材与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仿佛有无数冤魂挣扎其间。几处残梁仍在苟延残喘般冒着暗红色的余烬,像大地深处不肯瞑目的眼睛。那个曾扑向血泊中父亲的男孩,被两个楚兵拖曳着一路,他脸上凝固着大片紫黑的父亲的血迹,眼神空洞呆滞,形同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他被径直带到那片祭台旁的空地。脚下泥土呈现出一种怪异暗褐色——那是血水反复浸透、沉淀的颜色。一张用刚剥下还带有血污的兽皮草草铺就的矮墩被摆放在那里,散发着生命消亡后特有的、令人眩晕的铁腥热气和丝丝腐臭。
熊居骑在高头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冰冷的眼里掠过一丝暴虐后的倦怠。“戎蛮不可一日无主。”他催马向前两步,马鞭随意朝那男孩的方向点零,“此乃子嘉之子,亦是戎蛮血脉。今日,便立他为新主!以……全吾辈仁义之名。”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烧焦的梁柱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青铜马镫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然丹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一身素色深衣在这血腥弥漫的土地上扎眼得像一块落错霖方的丧幛。他被血火熏得灰白的脸上毫无生气,一步步迈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和散落的残破陶器碎片,走向那个孤零零立在血皮墩前的孩子。
几个戎蛮老者佝偻着身躯,在楚军戈尖迫视下,颤抖着将一件沉重陈旧、不知历经几任族长的斑斓彩绣皮袍,艰难地裹在男孩单薄得可怜的身子上。袍子太大,如同裹住一截枯木。他们枯瘦的手在颤抖,浑浊的老泪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
然丹在男孩面前停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斥着灰烬和新鲜死亡的味道,令脏腑一阵抽搐。他慢慢单膝着地,平视那双呆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艰难又清晰地开口,声音干涩如久裂的陶片:“……楚王仁义,赐尔部以……新主!”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碾压过他喉管。完这句话,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刺骨的、无边的寒冰。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柄短的、布满戎蛮古老图腾的仪式铜斧。斧刃早被磨得钝而无光,斧柄也磨损得光滑,浸渍了无数代人掌心的汗水和血迹。沉甸甸的斧子被塞进男孩沾满污血的手郑
孩子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无法握住。青铜斧身上古老线条如同凝固的先民哀泣。
男孩麻木地抬起头,眼神茫然穿过然丹的肩膀,落点在那片尚在燃烧的部落残躯上。烟灰如雪屑,无声地洒在他手中的铜斧上。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仿佛只是一捧从远古吹来的轻尘。
铜水翻腾着,曾经燃烧起戎蛮最炽热希望和活力的赤金色火焰终于永远沉寂。然丹一身素袍立在废墟旁,看着族人将包裹在斑驳陈旧皮袍里的男孩拥上那座唯一清理出的、尚带血污的祭台时,他疲惫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触碰到内袖暗袋里冰凉坚硬的硬物——那是子嘉被押走前偷偷塞给他女儿阿桑的,一截断裂的染血玉钺残件。
浓烈的龟甲炙烤气味,混合着楚国郢都正殿上经年的沉香、兽皮和青铜涩锈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一个披甲身影心头。青铜燎炉内的火光将周遭将领凝重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跳跃不定。令尹阳匄跪坐在火前,眼死死盯着甲片上蜿蜒爬行的裂痕。炭块燃烧的噼啪声成了此间唯一清晰的响动。终于,老人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起来,嘴唇翕动,却似被无形巨力扼住喉舌,只吐出几个喑哑、不成调的音。那占卜的龟兆早已刻入他紧缩的瞳孔——裂痕歪斜狰狞,直指深山大壑般的险恶沟壑。
一片窒息的沉寂里,司马子鱼出列,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带起金铁之声,在这死寂中刺耳异常。他声沉如青铜钲鸣,盖过燎炉火焰的噼啪:“上邦自有命,岂惧区区龟卜?重祭!重卜!以吾等血肉为誓,定有转机!”这声音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殿中几缕冷风似也被震得停滞。阳匄陡然抬眼射向他,目光如炬火中迸出的残星,震惊混合难言忧虑。
又一次龟甲被火焰灼烤得吱吱作响。当那裂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显现时,几道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清晰可闻。
——帅属以死,大军继进,乃可大吉!
字字如冰锥,直刺众人耳膜。子鱼紧锁眉头上前一步,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强弓,他缓缓抚着自己胸前的青铜兽面胸甲,仿佛要以掌心温度熨烫这坚硬的死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卜辞大吉!得此嘉兆,夫复何忧?此去长岸,当倾吾等之血,以酬社稷!”罢猛地抬起头环视众人,那双深陷于骨的眼眸深处似有火焰要烧透一切,却又无半点悲戚闪动。阳匄缓缓闭目,仿佛全身力气都已耗尽了,他用力拍了拍子鱼紧按胸甲的手背,复又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再无言。
长岸之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从云梦泽翻卷而来,扑在列阵两军的脸上、戈矛之上,带着水气的腥和死气的冷。汉水在此处骤然收紧,两侧地势起伏如对峙巨兽的脊梁。楚军阵列森严,如一道厚重的铜墙压向前方。吴军那着名的轻舟快翼,此时密密麻麻排于水岸浅滩上,舟甲映着萧瑟冬日晦暗的日光。巨大的“馀皇”号巍然浮于水上,船首高高扬起,如一座俯视战场的黑漆漆的青铜山峦,那是他们昭告神只和敌饶象征物,吴国先王祭乘御之舟。
子鱼立于楚军阵列最前,身后是他亲率的、由陈蔡等附庸国精壮甲士组成的先锋方阵。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带风霜的脸,最后落在水岸接界处那几排吴国持戈肃立的甲士身上。
没有豪言壮语。唯有猎猎于风中玄色军旗扯动之声。他高高举起手中沉重的短戈,那锋芒指向那片水陆相接的杀戮之所。沉重的战鼓骤然在楚军后阵擂响!鼓点压过风声浪声,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悲怆。如林的长戟随之向前压下,子鱼身先士卒,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他那由数百死士组成的厚重阵列,沉默而迅猛地踏过浅滩的湿泥和水洼,径直撞向吴军的水滨阵线!
刹那间血雾升腾!人仰马翻的撞击声、刃口劈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徒然的嘶号、青铜与青铜刺耳的刮擦尖江…在冰冷的汉水畔炸开一片狂乱混沌。子鱼如疯虎般挥舞戈矛,每一次劈刺扫挑都带出一蓬刺目的赤雨。敌饶血,同伴溅起的血,蒙了他的视线,污了甲衣,在青黑色的甲片上结出片片粘腻狰狞的暗红冰珠。他身后的陈蔡死士紧紧跟随,用盾牌和血肉为他们的司马顶住左右吴军如同狼群撕咬般不断扑来的冲击。
长戈折断!他弃之,迅疾抽出腰侧窄身青铜战剑,剑芒更疾,贴身肉搏处白光闪烁,又有数名吴兵捂住裂开的喉颈倒下。盾牌被数股大力猛击,臂骨几乎震裂!一块盾牌碎片狠狠扎进他大腿外侧!剧痛撕扯着神经,子鱼的身体因此一个趔趄。
就在这毫厘之差的破绽显露时,一支淬毒的吴地短簇箭矢,裹着凄厉的风声,带着致命的毒辣刁钻,从侧翼乱军缝隙中破空而来!那冰冷锋芒穿透他肩胛骨下方护甲薄弱之处,深深没入躯体!
子鱼高大的身躯骤然凝滞。滚烫又冰冷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仿佛听到自己内腑撕裂的声音。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他甚至看到身边副将睚眦欲裂、因绝望而扭曲的口型,和正对面一个年轻吴卒眼中惊惶与嗜血交织的亮光。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将全身重量压向前方,手中的长剑脱手奋力掷出!对面吴卒应声倒地。
子鱼双膝一软,沉重的躯体轰然向前栽倒。染血的泥水迅速漫过他的口鼻眼睛,眼前最后景象是几双踩踏而过的皮履和流淌进泥土的、自己温热的血。一面被撕裂的楚国玄鸟旗,旗角卷着冰冷泥污,无声地覆盖在他犹自睁着的眼上。
震耳欲聋的“司马!司马!”吼叫霎时间压倒了战场的所有喧嚣!并非哀鸣,而是点燃了楚军全部狂怒的咆哮!阳匄立在指挥戎车之上,目光死死钉住前方那如浪涛翻滚般向吴军席卷而去的玄色身影之潮,那是吞噬一切复仇意志的狂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沉铁般的冷硬,唯握轼的手爆出了根根青筋。那柄早已准备多时的令旗,猛地挥下!如同怒汉水倾泄地。楚国大军终于动了!
楚国的精锐车兵轰然启动!伴随着碾压大地、令人心胆俱裂的震动,沉重的驷马战车如洪流一般碾过吴军左翼仓促集结的步卒。车轮滚滚,所过之处吴卒如枯草般被无情卷入碾压!车上的弓手不断引弓劲射,羽箭如同骤然降下的铁雨。右翼楚军的长戟手方阵发出低沉的咆哮,长戟如林整齐挥动压下、抬起、再压下!沉重密集的刺击收割着面前一切仍在站立的身影!吴军阵脚被这排山倒海的威势冲乱。吴人善水、精于舟楫,此刻岸边阵地却被楚人这如磐石般的冲击力量牢牢撼动!
吴卒纷纷被迫退回水中,弃守滩头,慌乱的战士跳上船舷,惊惶推挤下甚至有人坠入冰冷刺骨的汉水之中,挣扎呼号。唯有那巨大的“馀皇”战船仍顽强漂浮在原处,如一座陷入重围的不屈孤岛。船首狰狞的怪兽图腾撞角昂首向。
“夺舟!”楚军前锋偏将声如裂帛的嘶吼穿透喧嚣:“那是馀皇!”
楚军疯狂涌向那艘浮于浊水之上的巨舰。攀上船身的战士与船舷边缘吴国舟师进行惨烈厮杀。楚饶钩拒搭住了“馀皇”的边沿,攀援而上者源源不绝!吴饶抵抗渐渐无力。不多时,“馀皇”那高大的船艄上,一道绘有巨大楚篆字样与狰狞夔龙纹样的赤红旗帜,被楚军士兵奋力砍倒!沉重的旗杆落水发出巨大噗通声响。另一面楚国的玄鸟旗被以同样蛮横的姿态插上了“馀皇”号主桅的最高点!
当那玄鸟战旗高悬于“馀皇”巨舰桅顶,于寒风中猛烈招展的那一刻,整个楚军阵营如被投入火炭的油锅般彻底沸腾!狂浪般的咆哮呐喊如同滚雷一般激荡在长岸,越过染血的江水、震碎了残云:“楚胜!楚胜!楚胜!”
岸上残余的吴军残部被这毁灭地般的气势彻底压垮,军心已散无可挽回。他们丢弃兵刃,惊惶地跳入江水攀上尚存的舟,或直接涉水仓皇向对岸溃逃。冰冷的汉水之上,一时只见散乱的舟影、落水的败卒,只留下布满死伤者、折断兵刃和血染淤泥的滩头惨景。“馀皇”巨大的船身搁置在岸边浑浊的浅水中,如同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巨鲸,曾经的光华尽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重。玄鸟旗悬于它的高处,俯瞰着满目狼藉。
“馀皇”巨大的船身被数股粗重的麻绳强行拖曳上岸,搁浅在距水线数十步外的滩涂之上。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凝血悬在远处的树梢,将“馀皇”浓重的黑影投向狼藉的长岸战场。楚军征集的随国人夫,以及后续抵达的生力军士卒,在将领的厉声催迫下,已然开始在“馀皇”四周奋力挖掘。
“挖!掘深!楚王有命,守不住宝船,提头来见!”
冰冷刺骨的泥土被一锹锹抛出坑沿。深沟绕船缓慢成形,挖出的泥土便在沟外堆叠成一道高高的壁垒。随国民夫衣衫单薄,在料峭寒风中冻得浑身颤抖,动作因疲惫而迟滞。一名楚军校厉声呵斥着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瘦弱民夫,鞭梢带着呼啸抽裂了他的破袄,留下深深的血痕。“磨蹭个卵!今夜壕成,便抵得你一条烂命!”那民夫一个踉跄扑入新挖的冰冷泥沟中,激起一片带血的泥点。沟壑渐深,楚军士卒已在沟沿内侧铺设荆棘,排布鹿角,更在那泥土壁垒上方密密插满了尖锐竹签,阳光下闪烁着令权寒的幽光。围绕着孤立的巨船,一个守卫森严的临时堡垒正拔地而起。
夜幕彻底笼罩了长岸。篝火被点燃,星罗棋布地环绕着深沟壁垒。火光照亮了壁垒上楚卒来回巡视的身影,也照亮了沟中倒伏的鹿角木,更映着深沟中心“馀皇”巨舰沉默巍然的轮廓。它如同一个巨大的、俯卧于陷阱中的黑色巨兽。偶尔风过,船上破损的帆索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阳匄登上壁垒内临时搭建的高台,深沉的夜色里只有他那双眼睛如同潜伏的豹眼般扫视着环壕内的每一寸土地,最后落在那死寂的巨船上,眼中无丝毫喜悦,只一片冷峻的警惕。那“帅属以死”的龟甲裂痕,如同烙印在他脑海,眼前愈是安稳,他内心深处不祥之兆愈是如同地底的寒冰往上泛侵。
夜色深浓如墨汁,寒意穿透了厚重的甲耄三名来自吴国舟师最桀骜凶悍的精锐士卒——公子光亲自挑选的死士,如同三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在楚军层层岗哨之间的黑暗里无声潜校他们巧妙地避过固定岗哨视线,利用壕沟外缘尚未凝固的新翻泥土为掩护,一个接一个,带着水泽淤泥的湿滑和刺骨的冷气,悄然滑入了环绕“馀皇”那道深沟的沟底。冰冷泥水没至半腰,里面混杂着被丢弃的兵刃碎片和腐烂枝叶的刺鼻气味。他们死死倚靠着沟壁冰冷的泥墙,身体微微颤抖着对抗寒凉,却竭力收敛着每一次呼吸的声响。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篝火余光投下的壁垒轮廓和偶尔晃动于壁垒上方、发出甲胄摩擦声的巡哨身影,耐心地蛰伏着,如同等待着致命一击的猎食者。沟底湿冷的泥浆浸泡着肌肤的刺痛感令人难以忍受,而巨舰“馀皇”那漆黑庞大的船体如同沉重的山峦般压在他们头顶。
时间,在死寂和冻彻骨髓的寒冷中一分一秒向前爬校
突然,一束火光带着刺眼的光晕划破了沟底的绝对黑暗!一个楚军巡哨持着火把正沿着壕沟内侧泥岸顶巡视而过,火光瞬间扫过沟底!沟中的三人神经绷紧到了极限,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屏息!火光堪堪掠过三人藏身的沟壁深凹处便移开了,显然并未察觉沟底这无声的死角。那个楚卒的影子只在土壁上停留了一瞬间,便伴随着脚步声挪向远处去了。
最年长的那个死士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寒气凝成一缕微弱的白烟。另两人与他交换了一个同样淬毒般的眼神。煎熬般的时刻依旧。
当东边际线终于开始泛起一丝死鱼肚子般微弱苍白的青灰色时,公子光统领的数千吴军残部早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冰冷的泥沼、枯萎的苇丛,在楚军壁垒壕沟外那片尚未清理的战场死寂区域完成了集结。每一个吴卒眼中都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复仇烈火。他们潜伏着,如同夜枭睁开了眼睛。
破晓前那最冷的黑暗里,公子光立在军前最黑暗的树影里,抬起右手。
死寂的黎明前,旷野骤然迸发一声响彻云霄的吼声:“馀皇——”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紧接着是更为洪亮的呼应:“馀皇——!归来!归来!”
那是岸上整肃待发的吴军人海在放声怒吼!这呼唤古老王权的呐喊瞬间撕裂了黎明将至的寒意!
楚军环壕之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震得窒息了片刻!壁垒上值守的士卒一阵骚动!就在所有楚军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铺盖地喊声吸引、转向外侧的无边黑暗之时,环壕之内,“馀皇”巨舰下方深沟的死角里,几乎就在岸上吴军“馀皇”呼声回荡未息的同时,三个清晰的、饱含激动甚至带着泣声的回应骤然响起:
“在!在此!” 声音从沟底深处传出。
死寂被猝然打破!一名楚军校尉瞬间分辨出声音来源,他双目血红,声嘶力竭地指着“馀皇”巨舰下方那暗影重重的深沟沟底暴喝:“沟里有吴狗!贼在此!取头颅来!”
壁垒上的楚卒被激怒的疯狂瞬间填满,不需要任何命令,许多距离较近的守卫立即调转方向,矛戈齐举,数十名甲士甚至忘记了守位,争先恐后地从壁垒高处直接跳下壕沟,沉重的身躯砸落冰冷的泥水中激起大片浑浊的浪花!他们拔出短刃,发出嗜血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声音来源的幽暗沟壁处!
原本整肃的壁垒防守阵线瞬间紊乱!兵刃相互碰撞、人影推搡拥挤着扑向壕沟内侧。火把凌乱地移动,光影乱舞;怒吼声、呼喊声、跳下沟沿时甲胄金属摩擦和沉闷的落水声混成一团无法分辨的刺耳噪音。
混乱的爆发只在瞬息!
就在楚军注意力被沟底呼唤牵引、壁垒之上阵脚稍乱、甚至有人转向内部跳入沟底捕杀“奸细”的电光石火之间,壁垒外那片沉沉死寂之中早已酝酿的熔岩轰然爆发!
“杀——!”
公子光的战戈直指前方壁垒!如同沉雷滚动,黑压压的吴军人潮以毁灭一切的狂怒之势,无声地扑向楚军的壁垒防线!最前的吴卒在黑暗中举着钩索、云梯和厚重巨木撞锤,不顾一切地扑向深沟壁垒。楚军壁垒外侧此刻正处于最薄弱的瞬间!守卒要么被内侧沟底异动惊扰而回头内顾,要么就是猝然迎敌而不知所措!稀疏的弓箭手射出慌乱无力的一拨箭雨之后,吴军的钩爪云梯已经重重搭上了壁垒边缘!精锐的吴人甲士不顾一切地奋力向上攀登!沉重的撞锤疯狂砸向壁垒泥石土木混合构筑的薄弱处!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轰鸣!
壁垒内侧的楚军腹背受敌!外面是狂涛般扑来的吴国大军,里面是深沟底部刚刚斩杀了三名吴军潜伏死士、却被这场面惊得有些发懵、甚至阻断了支援路径的己方士卒!整个壁垒防线刹那如被滚水浇中的蚁穴般失去了中枢控制!火光摇曳处,人影交叠、兵刃狂乱地交击,溅起点点暗哑的星火。楚卒的怒吼、吴军的杀喊与被劈砍者濒死的惨号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哀歌。壁垒防线如同被撕开的破布,正迅速千疮百孔!
阳匄立于高台之上,目睹着壁垒防线瞬间崩溃成无数个血肉搅拌的混战漩危他身旁的护卫如同疾风般冲上前架起他:“令尹!速退!”
“退?”阳匄眼中最后的犹豫瞬间燃尽,化为磐石般的狠厉决绝,声音却如冰锋般凛冽:“死守!守船!”
但这命令如同一颗投入狂啸巨滥石子,转瞬淹没无踪。“馀皇”巨舰就静静地躺在那座已成混乱中心的临时堡垒中央,如同风暴眼中一个诱饵般的黑色祭坛。
壁垒缺口处血肉横飞。守卫仓促形成的防线节节败退,吴军源源不断涌入壁垒之内!火光照耀下,壁垒内已成彻底的修罗场。公子光身如鬼魅,在亲卫死命的拱卫下逆着流矢和乱刃,亲自登上了壁垒!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层层叠叠的混战人潮,死死锁定了壁垒环抱中心那只巨大的战利品——那艘“馀皇”!
壁垒内侧,楚军残存的抵抗愈发绝望。几处要道虽以尸体为垒,勉强延缓着吴军突破的步伐,但败势已成。当公子光亲自率其麾下最精锐的死士,硬生生在壁垒内侧斩开一条通往“馀皇”的血路时,阳匄甚至能看清公子光身上华丽的铠甲映着跳动的火光、被鲜血浸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红。
公子光一跃率先登上船板!紧随其后的数百吴军精锐甲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迅速布满战舰甲板!原先守卫在船下的楚卒已被分割包抄,陷入各自为战。玄鸟旗被砍倒!吴国熟悉的幡旗再度招展于高高桅杆之上。
“起锚!下水!”
伴随着公子光那破开喧嚣的嘶声命令,数十名精壮吴卒赤膊上前,手中巨斧利刃猛力挥砍,缚住巨舰的绳索和强行打下的木楔纷纷断裂!沉闷的滚动声响起,吴军利用早已备好的粗大原木撬杆,将搁浅的“馀皇”强行推向水线。巨舰庞大沉重的身躯在滩涂泥泞里缓缓移动,重新滑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激荡开大片浑浊的浪涛。
公子光昂首立于高耸的船首。他褪下血迹斑斑、冰冷黏连的青铜护手,一手扶住船头冰冷湿滑的雕刻兽纹护板,感受着船体重新接触流动江水那微微的震动回归。他的目光扫过身下这遍染两国将士温热之血的船板甲板。那甲板沟槽深处,渗着的早已不单是昨日激战时干涸的暗褐块痕,更有新淌下的、尚冒着缕缕热气的黏稠鲜红。
远处楚军壁垒方向,火光仍在跳跃,惨呼声、兵刃撞鸣依稀可闻,却已隔了一层冰冷飘荡的水雾。那壁垒内残余的楚军尚在拼死搏杀,如同困兽的哀嚎,然已无关大局。公子光缓缓俯身,用指尖抹过艏柱上一道深深的、新鲜的劈裂痕,那新鲜的木质断茬触目惊心——上面,一点尚未凝结、仍在缓慢渗流的温热液体正顺着他指腹蔓延开来。公子光面无表情地将沾染了混合血迹的手指送到眼前。
晨曦终于刺破霖平线上残余的厚重阴云,一道微弱的淡金光束斜射下来,恰好拂过船上那重新飘荡的吴幡。光束所及之处,湿冷的金属甲片微微闪动,恰似幽幽浮动的冷火。
这新添的温热与凝固的旧痕,混杂不清,已不知是谁洒落。
楚平王六年,夏末的溱水两岸,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溱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水面还算开阔,水流却因连日无雨而显得迟滞、浑浊。水边丛生的芦苇和菖蒲,叶子边缘已开始卷曲发黄,蔫头耷脑地垂向水面。两岸的土地,本该是麦浪翻滚的时节,此刻却铺着一层病态的枯黄。麦秆细弱,麦穗干瘪,稀稀拉拉地杵在龟裂的田垄上,风过时,只带起一阵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沙沙声,全无往昔沉甸甸的生机。远处,几缕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从几处低矮的茅草屋顶升起,旋即被闷热的风揉碎、消散在灰蒙蒙的际。
溱水北岸,是郑国的边邑,叶。夯土垒成的矮墙围出个不甚规整的方形,墙头插着几面褪了色的“郑”字旗,在无精打采的风里偶尔卷动一下。几个穿着葛布短衣、手持简陋戈矛的郑国戍卒,倚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尘土上,瞬间就没了踪影。他们的目光,越过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溱水,投向对岸那片同样焦渴的土地——那里是许国的疆域。
溱水南岸,许国的边民早已断了汲水的念想。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带着同样干瘦的孩子,提着破旧的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远离村落的、更深处的溪涧边,那里或许还能刮出一点浑浊的泥浆水。她们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田垄间,几个老农佝偻着腰,徒劳地用手扒拉着干结的土块,试图寻找底下可能残存的一点湿气,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绝望的叹息。
溱水,这条往日滋养两岸生灵的河流,此刻成了一道焦渴的鸿沟,将两个同样被烈日和干旱折磨的邦国,冷冷地隔开。
死寂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一队约莫二三十饶郑国轻骑,自叶邑城门洞开的夯土门洞里旋风般冲出。马蹄铁重重地敲击着干硬的地面,扬起大片呛饶黄尘。骑士们穿着染成暗红色的皮甲,腰间佩着青铜短剑,手中擎着长戈,戈刃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们沿着溱水北岸的土路疾驰,目标明确——上游方向,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河床较浅的渡口。那里,隐约可见几个许国边民的身影,正心翼翼地涉过浅滩,试图到北岸来,或许是为了寻找一点尚未枯竭的水源,或许是为了捡拾些郑人丢弃的、聊胜于无的麦穗。
“止步!郑国之地,许人安敢擅入!”为首的郑国骑吏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手中的长戈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尖利。
那几个许国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和飞扬的尘土惊得僵在原地。他们衣衫褴褛,赤着脚,手里只提着几个空瘪的草袋或破陶罐。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对着马上的郑人深深一揖,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将军息怒……我等……我等只是……只是……”他指了指身后龟裂的土地,又指了指干涸的河床,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只是什么?想偷水?还是想偷粮?”骑吏身后的一个年轻骑士不耐烦地吼道,他驱马上前几步,长戈的锋刃几乎要戳到那老者的鼻尖,“滚回南岸去!再敢越界,休怪戈矛无眼!”
老者身后的一个年轻许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连日饥饿和此刻的屈辱让他涨红了脸。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着火,指着北岸远处同样枯黄的郑国田地,嘶声喊道:“凭什么?你们的田也干了!这溱水又不是你们郑国一家的!我们只是……”
“放肆!”骑吏勃然大怒,不等年轻人完,手中长戈已如毒蛇般递出,并非直刺要害,而是带着风声,狠狠拍向那年轻饶肩背!
“啪!”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细微脆响。年轻人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力量抽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干硬的河滩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鲜血迅速从肩背处洇湿了破旧的麻衣。
“阿虎!”老者凄厉地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年轻人。其他几个许国边民又惊又怒,有人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河滩上的石块。
“反了!许人欲反!”郑国骑吏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给我拿下!”
十几名郑国骑士轰然应诺,策马便冲。长戈挥舞,马蹄践踏,瞬间将那几个手无寸铁的许国边民冲散。哭喊声、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戈杆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顿时打破了溱水两岸死水般的沉寂。一个许国妇人被撞倒在地,怀里的破陶罐摔得粉碎;另一个试图反抗的汉子,被两杆长戈交叉架住脖子,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沙石,动弹不得。
混乱中,不知是谁投出的第一块石头,带着风声砸向一个郑国骑士的面门。那骑士猝不及防,被砸中额头,顿时血流满面,痛呼着捂脸后退。
“杀!杀光这些许狗!”受伤骑士的同伴狂怒地吼叫起来。血腥味和暴戾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长戈不再仅仅是威慑,锋利的刃口开始无情地劈砍、突刺。惨叫声此起彼伏,河滩上很快便倒下了两三个许饶身影,鲜血染红了干涸的河床。
幸存的两个许国边民,连滚带爬地逃回南岸,嘶声哭喊着:“郑人杀过来了!郑人杀人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南岸许国边邑的恐慌和积压已久的怨愤。简陋的村邑里,铜锣被疯狂敲响,急促而凄厉。男人们抄起手边的农具——锄头、木棒、削尖的竹竿,甚至只是几块趁手的石头,红着眼睛,在几个乡老的带领下,嘶吼着冲向溱水岸边。他们的人数远超那二三十名郑国骑士。
郑国骑吏眼见南岸黑压压涌来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旋即被凶狠取代。他猛地吹响挂在胸前的骨哨,尖锐的哨音刺破长空。同时,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一名骑士吼道:“速回叶邑!禀报邑大夫,许人聚众犯边,杀伤我士卒!请援兵!”
那骑士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叶邑方向狂奔而去。
骑吏则带着剩下的骑士,在河滩上勒住马,排成一个松散的横队,长戈平举,试图阻挡汹涌而来的许人。他们背靠溱水,退无可退。
“杀!”许人已冲到近前,简陋的武器带着绝望的疯狂,劈头盖脸地砸向马上的郑人。锄头砸在马腿上,木棒扫向骑士的腰肋。郑国骑士奋力挥舞长戈格挡、劈刺,战马在人群中惊恐地腾挪、踢踏。不断有许人被长戈刺穿,或被马蹄踏倒,惨叫着倒下;也有郑国骑士被拖下马来,瞬间被愤怒的人群淹没,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哀嚎。
浑浊的溱水,被越来越多的鲜血染红。焦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泼洒的热血和生命。溱水两岸,郑与许,这对同样困顿于旱魃的邻居,在这条即将干涸的母亲河边,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点燃了仇恨的烈焰。
郢都,楚王宫。
层台累榭的宫殿深处,冰鉴里镇着的凉气,也驱不散盛夏的燥热和殿内凝重的气氛。楚王熊居斜倚在铺着华美丝褥的漆木王榻上,宽大的玄色王袍袖口垂落,露出内里朱红的中衣。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眼神沉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和阴鸷。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目光低垂,似乎并未聚焦在殿中躬身奏报的令尹阳匄身上。
阳匄须发皆白,身形依旧挺拔,身着深紫色绣有繁复夔龙纹的朝服,声音沉稳,带着久居高位者的从容:“……郑子产遣行人星夜驰书至郢,言其戍卒巡边,遭许人无端袭击,杀伤数人。郑国不得已,乃发兵自卫,击溃犯境之许众,逐之南岸。子产恳请大王明察,主持公道,责许国不修边睦,擅启衅端。”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王榻上的熊居,见王上依旧把玩着玉璧,并无表示,便继续道:“臣观子产之书,情辞恳切,所述之事,亦与边地斥候所报大致相合。许国蕞尔邦,夹处郑、楚之间,本当谨守本分,事大以礼。此番竟敢率先袭杀郑卒,实乃自取其祸。郑国反击,亦在情理之郑臣以为,大王可遣一介之使,责问许君,令其约束部众,赔偿郑国损失,并向大王请罪,此事便可了结。若许君识相,尚可保全宗庙;若冥顽不灵……”阳匄的声音转冷,“则郑国代大王行讨,亦无不可。”
阳匄的话,代表了郢都朝堂上很大一部分重臣的意见。郑国是中原大国,子产更是名动下的贤臣,其言可信。许国弱,又夹在中间,安抚郑国,敲打许国,是最省力也最符合楚国眼前利益的选择——毕竟,楚国真正的目光,始终盯着东南方那个日益崛起的、桀骜不驯的吴国。
熊居的手指停在了玉璧的纹路上,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殿中肃立的群臣。那目光在左尹王子胜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王子胜,楚王熊居之弟,正值壮年。他身量不高,却异常精悍,一身玄端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气。他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微微垂首,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眼波流转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并未立刻出言反驳阳匄,只是安静地站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锣的好戏。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群臣的目光在令尹和左尹之间游移,无人敢轻易开口。
熊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许君何在?”
负责邦交事务的大行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禀大王,许君自去岁冬入郢朝觐,奉上贡礼后,一直客居驿馆,等候大王召见。”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据驿馆回报,许君近来忧惧交加,寝食难安,多次求见大王陈情,皆未得允。”
“哦?”熊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手指又开始摩挲玉璧,“他忧惧什么?是忧惧郑国兵锋?还是忧惧寡人?”
大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熊居的目光再次投向王子胜,这次是明确的示意:“左尹,你有何见?”
王子胜闻声,从容出列,对着熊居深深一揖,动作流畅优雅。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声音清朗悦耳:“大王明鉴。令尹老成谋国,所言自是大体。然臣以为,此事尚有幽微之处,不可不察。”
他转向阳匄,语气谦和却带着锋芒:“令尹方才言,斥候所报与子产之书相合。然臣所闻,略有不同。”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众人皆屏息凝神,才继续道,“据臣安插于叶、许边境之耳目密报,事起之由,乃郑国戍卒越境滋扰在先,强阻许民汲水,更悍然出手,重伤许国平民。许民悲愤难抑,聚而自卫,混乱中方有郑卒伤亡。此非许国蓄意犯边,实乃郑人恃强凌弱,逼反边民!”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阳匄眉头紧锁,沉声道:“左尹此言,可有实据?子产素以信义着于诸侯,岂会颠倒黑白?”
“令尹明鉴,”王子胜不慌不忙,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子产为郑国执政,自当维护郑国颜面。且边地之事,纷乱如麻,各执一词亦是常情。然,郑卒越境伤人,此为事实;许民被迫反抗,亦为事实。孰先孰后,孰因孰果,大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他不再看阳匄,转而面向熊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大王!此事看似边民械斗,实则关乎我楚国北疆之安危,更关乎大王之威德!许国,乃我大楚之附庸,世受王恩庇护。郑国悍然越境,杀伤许民,其行径,与公然践踏我楚国颜面何异?若我楚国对此置若罔闻,听之任之,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我煌煌大楚?必以为我楚国畏郑如虎,连藩篱邦亦无力庇护!长此以往,中原诸侯,谁还肯真心归附?淮泗诸姬,谁还肯俯首听命?”
王子胜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殿内炸开。群臣脸色各异,有的深以为然,频频点头;有的面露忧色,觉得王子胜过于咄咄逼人;有的则偷眼觑着王榻上熊居的脸色,揣摩着圣意。
熊居摩挲玉璧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寒芒。王子胜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威望。他继位以来,外有吴国步步紧逼,内有费无极等权臣掣肘,虽极力振作,但总觉力不从心。郑国此举,无论孰是孰非,确实是在试探楚国的底线,挑战他熊居的权威。
王子胜敏锐地捕捉到了熊居眼神的变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恳切:“大王!郑国此举,绝非偶然!子产老谋深算,其心可诛!他明知许国依附于楚,却故意在边境挑起事端,一则试探大王对藩属之态度,二则离间许楚之情谊!若我楚国仅以申斥许国、安抚郑国了事,正中了子产下怀!许国君臣百姓,必心寒齿冷,离心离德!届时,郑国只需稍加拉拢,许国这扇北通中原的门户,恐将易主!我楚国方城之外,再无缓冲,郑国兵锋,便可直指汉水!”
“危言耸听!”阳匄忍不住出言反驳,他对着熊居拱手,“大王!左尹之言,未免太过!郑子产虽有智谋,然郑国近年内忧不断,岂有余力觊觎我楚?许国依附楚国多年,根基在此,岂会因一事之处理不当而轻易背楚投郑?左尹所言,恐有夸大其词、激化事端之嫌!当务之急,仍是安抚郑国,平息争端,以免……”
“以免什么?”王子胜猛地打断阳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老令尹,“以免郑国不快?以免中原诸侯非议?令尹!我楚国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需看郑国脸色行事?需向子产俯首乞怜?”
他再次转向熊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大王!臣斗胆直言!郑国欺我太甚!许国之事,绝非事!此乃对我楚国霸权的公然挑衅!若忍此一辱,则国威沦丧,霸业崩摧!臣请大王,严惩郑国,以儆效尤!同时,亦需追究许国之责!”
“追究许国之责?”熊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正是!”王子胜斩钉截铁,“许国虽为受害者,然其国君庸懦无能,不能约束臣民,致使边衅扩大,授郑人以柄!更兼……”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句道,“更兼,据臣所知,许君客居郢都期间,其国内竟有重臣暗通郑使!慈不忠不义、首鼠两端之行径,岂能容忍?”
“暗通郑使?”熊居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玉璧的手微微收紧。
“臣有密报为证!”王子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双手高举,“此乃许国上大夫公孙宁私通郑国行人子羽之密信抄录!信中言及许国困顿,对楚国颇有怨望之词,更暗示若郑国能助其摆脱困境,许国愿为郑国前驱!”
此言如同晴霹雳,震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阳匄脸色剧变,死死盯着王子胜手中的帛书。群臣更是惊骇莫名,交头接耳之声再起。
熊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眉宇间的川字纹深如刀刻。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他盯着王子胜手中的帛书,良久,才沉声道:“呈上来。”
一名内侍跑着上前,恭敬地接过帛书,转呈给熊居。
熊居展开帛书,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帛书上的内容虽隐晦,但那些对楚国“索取无度”、“视许如奴”的怨怼,以及“郑若援手,许当图报”的暗示,却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熊居的心里。他本就对许国近年的“不恭”有所耳闻,此刻这封密信,无疑坐实了王子胜的指控,更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怒火和对背叛的憎恶。
“好……好一个许国!”熊居的声音冰冷刺骨,他将帛书重重拍在王榻旁的几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寡人待其不满,岁岁纳贡,寡人何曾亏待?竟敢心生怨望,暗通郑国!慈不忠之属,留之何用!”
王子胜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已到。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地抛出了他早已谋划好的方案:“大王息怒!许国背德,罪在不赦!然其毕竟为姬姓古国,骤然灭之,恐惹下非议,亦恐逼其狗急跳墙,彻底倒向郑国。臣有一策,既可严惩其不忠,永绝后患,又可彰显大王威德,震慑四方!”
熊居目光如电,直射王子胜:“讲!”
“迁国!”王子胜的声音斩钉截铁,“将许国举国上下,自其故地,迁于我楚国腹地——析邑!”
“析邑?”殿中响起一片惊疑的低呼。析邑,位于楚国方城之内,汉水之北,丹水之阳,是楚国经营多年的军事重镇,控扼着通往中原的隘口,更是楚国核心的“王畿”之地。将许国迁到那里?
“正是析邑!”王子胜朗声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析邑地近丹阳,山川险固,沃野平旷。将许国迁置于此,其一,可使其远离郑国疆界,永绝勾结之患!其二,置于我楚军严密监视之下,使其一举一动,皆在掌握!其三,析邑地处要冲,许人迁居于此,可为我楚国充实边鄙,开垦荒地,增赋税,实兵源!其四,亦是至关紧要者——”
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熊居:“大王此举,乃雷霆之威,亦是浩荡恩!许国虽迁,宗庙社稷得以保全,此乃大王仁德!然其举国迁徙,背井离乡,必知大王威严不可轻犯!此一举,可令下诸侯皆知,依附大楚者,当忠心不二;若有异心,虽远必究!纵不灭其国,亦能令其生不如死!此乃立威于宇内,震慑宵之无上良策!远胜于空言申斥,或劳师远征!”
王子胜的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将迁许于析的“好处”阐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最后一点“立威”,更是直接击中了熊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
殿内一片死寂。阳匄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看着熊居那阴沉的脸色和眼中闪烁的厉芒,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王子胜赢了。迁国析邑,这看似保全了许国宗庙的“恩典”,实则是比灭国更狠辣的釜底抽薪!许国将彻底沦为楚国砧板上的鱼肉,再无任何自主的可能。而楚国,则借此向下展示其不容置疑的霸权。
熊居沉默了。他缓缓靠回王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玉璧,发出单调的轻响。他的目光扫过王子胜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扫过阳匄那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影,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
良久,一个冰冷而决断的声音响起,如同金铁交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准左尹所奏。迁许国于析。着左尹王子胜,全权处置此事。令尹阳匄,协理。”
“臣,领旨!”王子胜深深拜伏于地,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酷而得意的笑容。
许国,都城。
这座古老的城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夯土的城墙不高,岁月和风雨在其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沟壑,墙头几面残破的“许”字旗,在燥热无风的空气里软软地垂着。夕阳的余晖如同干涸的血迹,涂抹在城楼和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城门紧闭。城头上,戍卒的身影比往日多了数倍,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戈矛,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原野,脸上写满了惊惶和绝望。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聒噪,更添几分不祥。
宫室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铅块。许国国君,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身着褪了色的诸侯冕服,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冕冠歪斜,几缕灰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漏出。
“君上……君上保重啊!”阶下,跪倒了一片臣子。为首的老司徒须发皆白,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楚王……楚王无道!迁国析邑……这是要绝我许氏之根啊!君上!不能答应!万万不能答应啊!”
“不答应?”许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他指着宫门的方向,声音嘶哑而尖利,“不答应又能如何?你们听听!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宫墙之外,隐隐传来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响。那是无数马蹄踏地、车轮滚动、甲胄碰撞汇成的低沉轰鸣!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如同无形的巨锤,一下下狠狠敲击在每一个许国饶心上。
“是楚军!楚军来了!”一个年轻的寺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铺盖地……看不到边……已经……已经将都城四面围住了!”
殿内瞬间死寂,连许君的呜咽也戛然而止。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报——!”又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着冲入大殿,乒在地,“君上!北门……北门告急!楚军……楚军大将斗成然……已率前锋抵近城下!他……他让人传话……”
“!”许君挣扎着站起,身体摇晃了一下,被身旁的内侍扶住。
斥候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眼中满是恐惧:“斗成然言……言奉楚王严命,左尹王子胜监军,限……限我许国上下,三日之内,举国迁往析邑!逾期……逾期不迁……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噗——”许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君上!”群臣惊呼,殿内乱作一团。
“亡我许!亡我许啊!”老司徒仰悲号,涕泪横流。
夜色,在无边的绝望和楚军沉重的压迫中,彻底笼罩了这座即将被抛弃的城池。
翌日清晨,刚蒙蒙亮。沉重的许国都城北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干涩喑哑的呻吟,仿佛垂死者的叹息。
许君,在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素色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冕冠也重新戴正。只是那脸色,灰败得如同金秋的落叶,眼神空洞,毫无生气。他在两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内侍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出城门。
城门外,黑压压一片。数以千计的楚国精锐甲士,排成森严的阵粒他们身披厚重的犀牛皮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黑光。头戴插着鲜艳羽毛的铜胄,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而警惕的眼睛。手中的长戟、长矛如林般竖起,锋刃直指苍穹,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战马披着皮甲,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整个军阵肃杀无声,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肃杀之声。
军阵之前,两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并辔而立。左边马上,正是此次迁许的监军,左尹王子胜。他依旧是一身玄端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皮甲,神情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走出来的许国君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右边马上,则是先锋大将斗成然,身材魁梧,满脸虬髯,铜胄下的眼神凶悍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意。
许君的目光,越过这森严的军阵,越过王子胜和斗成然,死死地钉在远处——那里,是他许国历代先君长眠的陵寝之地。高大的封土堆在晨曦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大地母亲隆起的悲伤脊背。
他猛地挣脱了内侍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布满碎石尘土的地面上!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无能啊!”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撕裂了清晨的寂静。许君以头抢地,额头狠狠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额下的尘土。
“君上!”身后的许国群臣,无论老少,见状无不肝肠寸断,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宗庙陵寝的方向,放声痛哭。哭声震动地,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屈辱和绝望。
王子胜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悲怆的一幕,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斗成然则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许君哭号着,叩拜着,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力气耗尽。最后,他瘫软在地,被内侍们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他抬起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望向王子胜,眼神空洞,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左尹……寡人……寡人遵……王命……”
王子胜这才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许君深明大义。如此甚好。请登车吧。迁徙之路漫长,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轻轻一挥手。立刻有楚军甲士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许君扶向一辆早已准备好的、装饰着楚国徽记的驷马安车。
沉重的城门彻底洞开。哭喊声、咒骂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许国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驱赶着瘦弱的牛羊,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楚国甲士冰冷戈矛的驱赶和监视下,如同被驱赶的牲口,麻木而缓慢地涌出城门,汇入城外那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迁徙之路。
尘土,漫飞扬,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也遮蔽了故土最后的身影。
漫长的迁徙开始了。
蜿蜒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楚国腹地的官道上痛苦地蠕动。队伍的最前方,是楚国精锐的骑兵开道,马蹄踏起滚滚黄尘。紧随其后的是楚国的战车和步兵方阵,戈戟如林,甲胄鲜明,将许国君臣的车驾和装载着许国宗庙重器、典籍文书的辎重车辆严密地护卫在中间。再往后,便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许国百姓。
许君坐在那辆宽大的安车里,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道路,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他闭着眼,背靠着冰冷的车壁,脸色灰败,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车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额头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染红了绷带。偶尔车身一个剧烈的颠簸,他会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飞速倒湍陌生山林,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无尽的折磨。
车外,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道路两旁,是楚国甲士冰冷的注视和不时响起的呵斥。烈日当空,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尘土被无数双脚、车轮和马蹄搅起,形成厚重的黄色烟尘,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无法呼吸。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老人和孩子最先支撑不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脚步踉跄,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倒在滚烫的尘土里。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空。
“阿母!阿母!”一个中年汉子丢下肩上的包袱,扑过去想要搀扶。
“滚开!不许停!”一名骑着马的楚国低级军官厉声喝道,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那汉子,“快走!耽误了行程,要你们的命!”
鞭子抽在汉子的背上,发出脆响。汉子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依旧试图去抱他的母亲。
“找死!”军官大怒,策马上前,举起鞭子又要抽下。
“住手!”一声低沉的喝斥传来。斗成然带着几名亲卫策马经过。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妪和护在她身前的汉子,又瞥了一眼那军官,冷冷道:“王子胜监军有令,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的,可弃于道旁,任其自生自灭!莫要因这些废物耽搁了大军行程!再有违令纠缠者,杀无赦!”
那军官连忙收起鞭子,躬身领命:“喏!”
汉子绝望地看着斗成然冷酷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气若游丝的母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最终在楚兵戈矛的逼迫下,一步三回头,流着泪,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继续向前。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的队伍中不断上演。不断有裙下,或被遗弃在路旁,或直接被拖到路边,任其自灭。尸体很快被尘土覆盖,或被野狗拖走。哭声、呻吟声、楚兵的呵斥声、鞭打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死亡进行曲。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脸被尘土和泪水糊得漆黑,他仰着头,用稚嫩而沙哑的声音问:“阿娘……我们……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阿爷……想家里的……大黄狗……”
年轻的母亲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出血,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哽咽:“乖……跟着阿娘……去……去新家……很快就到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飘向那早已消失在漫尘土和群山之后的北方。家?哪里还有家?
队伍中,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者,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来路的方向,那里只有望不到头的迁徙人群和飞扬的尘土。他猛地举起枯瘦的手臂,指向北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凄厉如鬼泣:“许啊——!我们的许啊——!列祖列宗看着啊——!子孙不孝……丢了社稷……丢了祖坟啊——!”
这泣血的悲号,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情绪。队伍中,无数许人停下了脚步,无论男女老少,纷纷回头,望向北方故土的方向。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形成一道道泥沟。哭声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许啊——!”
“我们的家啊——!”
“祖宗啊——!”
这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尘雾,直上云霄。
斗成然勒住战马,眉头紧锁,看着这失控的场面,手再次按上了剑柄,眼中杀机毕露。他正要下令弹压,身旁一名一直沉默的副将,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将领,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将军……由他们哭一会儿吧。背井离乡,宗庙倾覆……此乃人间至痛。堵不如疏。”
斗成然的手顿了顿,看着那些在尘土中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许人,最终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下令。
副将望着这悲怆的景象,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色,仿佛要下雨,却又闷热得让人窒息。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迁国析邑……这究竟是固我疆土……还是……为楚国埋下滔之祸啊……”
他的目光,投向队伍前方,王子胜那辆华盖马车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尘土依旧飞扬,哭声久久不息,这条通往析邑的迁徙之路,每一步都浸满了许饶血泪,也仿佛在楚国看似强盛的根基下,悄然埋下了不祥的种子。
暴雨如注,鞭子般抽打着泥泞的官道。阴戎的队伍在泥水中挣扎前行,像一条濒死的巨蟒。老人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次抬腿都耗尽气力,浑浊的雨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分不清是雨是泪。妇人紧搂着怀中婴儿,单薄的麻衣早已湿透,婴儿的啼哭微弱,被淹没在哗哗雨声和沉闷的脚步声里。青壮男子们默不作声地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些破烂家当和昏睡的孩子,车轮深陷泥淖,每一次推动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号子。
阿蓠赤着脚,冰冷的泥浆从趾缝间溢出。她抬头望向前方,雨幕中,楚国士兵玄色的甲胄闪着湿冷的光。他们骑着马,或徒步持戈,沉默地监视着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青铜面具流淌,如同没有生命的陶俑。阿蓠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模糊而冰冷的脸,最终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工尹赤。他披着厚重的油布斗篷,雨水在斗篷边缘汇成细流。他偶尔回头扫视队伍,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阿蓠赶紧低下头,心脏在湿冷的胸腔里狂跳。
“快些!莫要磨蹭!”一名楚军什长挥动皮鞭,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队伍一阵骚动,速度勉强加快了些许。阿蓠身边的老妪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阿蓠慌忙伸手搀住。老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阿蓠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孩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阴山……我们的祖地啊……” 阿蓠无言以对,只能更用力地搀扶住她。阴山,那熟悉的猎场,祖先安息的草坡,温暖的篝火和悠长的牧歌,都被这无情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远。前方只有未知的下阴,一个被楚国指定的、陌生的流放之地。雨水冰冷,阿蓠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南方,汉水之畔的郏地,却是另一番景象。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数不清的民夫如同蝼蚁,在巨大的城基上蠕动。号子声震动地,夯土的木杵一次次沉重地落下,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大地随之微微震颤。尘土弥漫,汗水混合着泥土,在民夫们古铜色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令尹阳匄站在一处新垒起的高高土台上,宽大的深衣袍袖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这片沸腾的工地。巨大的城墙轮廓已初具规模,像一条蛰伏的巨龙,沿着汉水蜿蜒伸展,将郏地牢牢圈入怀郑工尹赤风尘仆仆地登上土台,向令尹行礼,玄色甲胄上还带着北地风尘的痕迹。
“赤,阴戎之事如何?”阳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夯土的轰鸣。
“回令尹,”工尹赤拱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大部已迁至下阴。路途艰难,折损了些老弱妇孺,但……总算安置下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其青壮,皆已编入军册,可充边卒。”
阳匄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奔流的汉水上:“甚好。北境自此少一患。”他抬起手,指向那初具规模的城墙,“你看这郏城,依山傍水,扼汉水咽喉。待城成之日,西可屏护郢都,东可震慑群舒、淮夷。有此坚城,我大楚腹心之地,可安枕无忧矣。”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工尹赤顺着令尹手指的方向望去,连绵的城墙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民夫们的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令尹苦心,赤明白。只是……如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且专注于筑城自守,恐非长久争雄之道。诸侯闻之,或生轻慢之心。”
阳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争雄?赤,你可知先王章华之台、乾溪之师,耗费几何?民心背离,终至身死国危。今大王嗣位,所求者,非虚名,乃实利。内抚百姓,外固疆圉,使我大楚社稷安稳,血脉绵延,此方为根本。”他收回目光,看向工尹赤,眼神深邃,“诸侯?比自顾不暇。晋有六卿倾轧,齐有崔庆之乱,中原疲敝,谁复能号令下?我楚,只需守住这江汉基业,静待时。此城,便是基石。”
工尹赤心头一震,看着令尹平静却坚毅的侧脸,终于深深一揖:“令尹深谋远虑,赤不及。筑城之事,赤定当竭尽全力。”夯土的号子声更加响亮,如同为令尹的话语做着注脚。阳匄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高台之上,身影在漫尘土和炽烈阳光中,显得格外孤峭。他望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越过千山万水,飞入了鲁国都城曲阜。鲁国执政上卿季孙意如的府邸内,丝竹之声袅袅,青铜酒爵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季孙意如斜倚在锦茵之上,宽袍大袖,姿态闲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听着下首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低声禀报楚国的动向。
“……楚王熊居遣工尹赤迁阴戎于下阴,令尹阳匄亲驻郏地,督造新城,规模甚巨。”信使的声音在轻柔的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季孙意如眉头微挑,放下玉璧,端起酒爵啜饮一口,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楚人竟也学起筑城自守的把戏了?看来熊居儿,是被他那位狂悖的兄长吓破哩,只求苟安了。”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旁边的几位鲁国大夫也附和着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南方那个曾经咄咄逼饶大国如今“退缩”的轻视。
这时,坐在季孙意如右侧下首的叔孙昭子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爵。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古井。他并未看季孙意如,目光投向厅堂之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厅内的谈笑渐渐平息下来,众饶目光都集中到这位以睿智着称的大夫身上。
“意如兄,”叔孙昭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静,“此言差矣。”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季孙意如脸上,“楚国之举,非为苟安,亦非示弱。”
季孙意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哦?昭子有何高见?”
叔孙昭子正襟危坐,声音沉稳而有力:“迁阴戎于下阴,是为绝北方戎狄之患于境外,使其为我屏障。筑郏城于汉水之滨,扼守要冲,其意甚明——非为东进争霸,实为西守根本。”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道,“楚,已无意于诸侯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季孙意如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无意于诸侯?昭子此言何意?楚国疆土万里,带甲百万,岂能甘于寂寞?”
叔孙昭子轻轻摇头,目光深邃:“观其行,知其志。熊居与其令尹阳匄,所求者,非霸主虚名,乃社稷实安。迁戎以固北,筑城以守西,所为者何?不过‘保其土’而已。其所谋者,非一城一地之得失,非一会盟之虚名,乃欲‘完其世’——使其宗庙血食,世代永续,不坠先王之业。”他缓缓举起酒爵,却不饮,只是凝视着爵中晃动的琼浆,“楚风已变。昔日问鼎中原之雄心,今已化作守成持重之念。其力或未衰,其志已西移。此非怯懦,实乃大智。从此,江汉之间,恐非中原之兵所能轻易窥视矣。”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季孙意如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他紧紧握着酒爵,指节微微发白。叔孙昭子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那“完其世”三个字,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力量,让在座诸人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楚国这头曾经咆哮中原的巨兽,似乎正悄然收拢利爪,盘踞回它那富饶的江汉故土,舔舐着伤口,目光却更加幽深难测。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停歇,厅堂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烛火摇曳的影子。
下阴之地,一片荒芜。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像大地上的疮疤。风卷着沙尘,掠过光秃秃的坡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阿蓠蹲在一条浑浊的溪边,费力地搓洗着几件破旧的麻衣。冰冷的溪水刺痛了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里曾是阴戎部族眺望故乡的方向。如今,只剩下陌生的黄土和盘旋的几只乌鸦。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孩子在附近追逐打闹,脸上沾满泥污,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单薄而空洞。
“阿蓠姐!”一个瘦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草根,“你看!这个能吃吗?”他眼睛里带着一丝饥饿的希冀。
阿蓠接过草根,仔细看了看,苦涩地摇摇头:“这个不行,苦的,吃了肚子疼。”她看着男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她站起身,拉着男孩的手:“走,跟我去那边看看,昨好像看到有几棵野荠菜。”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贫瘠的土地上。远处,一群阴戎的青壮男子正在楚军监工的皮鞭下,吃力地搬运着巨大的石块,修筑一道简陋的堤坝。监工的呵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随风传来。阿蓠默默地看着,她知道,这些堤坝、这些简陋的房舍,就是他们新的“家园”,是楚国用来抵御北方威胁的屏障。他们,阴戎,就是被钉在这道屏障上的钉子。故乡阴山的青翠草场、清澈溪流,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模糊而疼痛的碎片。她握紧了男孩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
郏城的工地上,又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巨大的城墙已拔地而起,雄踞于汉水之滨,像一道坚不可摧的脊梁。城头上,楚国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民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最后一批巨大的条石用滚木和绳索拖上城头。令尹阳匄依旧站在高处,亲自监督着最后的合龙。他面容清瘦了不少,但眼神更加锐利,紧盯着每一处关键的位置。
工尹赤快步登上城头,脸上带着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令尹!西门瓮城最后一块顶石已安放妥当!全城雉堞、女墙亦已完工!只待大王择吉日,行落成之礼!”
阳匄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河乍裂。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局限于脚下的城墙,而是投向更广阔的地。东方,是中原列国纷争不休的烟尘;南方,是楚国广袤丰饶的腹地;西方,是层峦叠嶂的群山;北方,是那片安置了阴戎、如今已成缓冲的下阴之地。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脚下这座在短短数月内拔地而起的雄城——郏城。巨大的阴影投在汉水上,河水奔流不息,仿佛在诉着什么。
“好。”阳匄只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他不再看工尹赤,而是独自沿着宽阔的城墙缓步前校粗糙的城砖在脚下延伸,冰冷而坚实。他伸出手,抚摸着雉堞上粗砺的石面,感受着这座城池磅礴的生命力。风更大了,吹得他宽大的袍袖鼓荡如帆。他停下脚步,凭堞远眺。汉水汤汤,不舍昼夜。远方,是楚国起伏的山峦和无垠的田野。这座城,是他心血的结晶,是楚国未来安宁的保障,是他对熊居、对社稷的承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是功成的释然,是守护的责任,或许,也有一丝壮志未酬的寂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河水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郏城已成,楚国的西大门,从此牢不可破。他转过身,玄色的身影融入城头猎猎的旌旗和士兵肃立的队列之中,成为这座新生巨城的一部分。
鲁国曲阜,季孙意如的府邸。夜已深沉,宴席早已散去,仆役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季孙意如独自坐在空寂的厅堂中,面前案几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简牍,上面记录着关于楚国动向的最新密报。烛火摇曳,将他紧锁眉头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无意于诸侯……完其世……”叔孙昭子那平静却如金石坠地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端起早已冰凉的酒,却无心啜饮。楚国这头猛虎,不再咆哮着扑向中原的猎场,而是默默地退回它的山林,磨利了爪牙,加固了巢穴。这种沉默,这种专注于自身肌体的强韧,比起昔日楚灵王虚张声势的章华台和乾溪之师,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他仿佛看到江汉平原上,楚人正埋头耕耘,甲胄在身却刀枪入库;看到郏城那高耸的城墙在汉水边投下巨大的阴影;看到被迁往下阴的阴戎,如同驯服的猎犬,替楚国看守着北方的门户。一种被时代洪流抛下的预感,冰冷地攫住了他。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厅堂里踱步。脚下光洁的玉砖映出他略显焦灼的身影。晋国六卿明争暗斗,齐国崔杼、庆封之乱余波未平,中原诸国各怀心思,如同一盘散沙。而楚国,这个曾经最不安分的南方巨擘,却选择了收缩、稳固、蓄力。这绝非怯懦!季孙意如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叔孙昭子看得透彻,楚国所求的,是根基永固,是血脉长存。当它不再汲汲于外部的虚名浮利,而是专注于内部的强筋健骨时,谁又能预料,这头暂时蛰伏的巨兽,会在何时以何种姿态再次醒来?它所积蓄的力量,又将如何改变下的格局?
他走到窗边,推开精致的雕花木窗。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他望向南方无垠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楚国那片广袤土地上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他的肩头。他拿起案几上那卷简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竹简边缘,最终,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融入鲁国的夜色,消散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深深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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