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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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雄主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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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制的巨大青铜鼎在蔡国朝堂中心升腾着热气,整羊混浊腥气的香味弥漫四溢。鼎腹上狰狞的兽面饕餮纹被蒸腾的油润水雾裹挟,一双圆睁兽目在摇曳烛火的昏暗大殿里浮游不定,如同蛰伏暗渊的怪物缓缓复活,无声地窥伺着鼎下渺不安的人群。主位上年轻的蔡侯朱正襟危坐,玄色礼服前襟的黼黻纹丝不乱,他眼神中竭力压抑的飘忽如同被惊扰的稚鸟,一次次地投向大殿门口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旷。殿内仅存摇曳的烛火与铜鼎内热汤咕嘟作响,鼎壁蒸腾的热浪不断扭曲着四周的灯影与人面。

楚国太宰费无极终于踏进殿门。

他步履如轻抚水波的鹅鸟,宽袍博带之间竟不显丝毫赶路的风尘。费无极面上带着洞悉一切又漫不经心的微笑,径直穿行过蔡国大夫们惊弓之鸟般畏缩回避的阵粒他登上高阶,并未如礼跪拜蔡侯,只是随意地倾了倾身形,视线如同鹰隼划过高空,冷冷掠过蔡侯朱紧绷的年轻面孔。

“蔡国……近来颇不安宁,”费无极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淬毒的箭镞穿透鼎沸水声,刺进每个饶耳膜,“云梦大泽近来浊浪滔,连泽中千年神龟亦烦躁难安,昨夜有神龟托梦于楚王。”

满殿寂静得瘆人,连烛火都凝滞不再跃动,唯有鼎中热汤愈发猛烈地咆哮,喷溅出几点油星,嗤嗤作响。蔡侯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强挤出尊崇姿态:“太宰,神龟…示下何兆?”袖中双手早已汗津津地攥紧。

费无极唇角那抹寒冰般的笑意更深了,他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苍白惊恐的脸:“神龟泣血,指向蔡都方位。曰:‘蔡主不祥,若此子久居尊位,恐营—’”他刻意停顿片刻,满意地感受着殿堂里骤然绷紧到几欲断裂的气息,“‘社稷倾覆,生灵涂炭之祸!’”

“呛啷”一声脆响,是某位老大夫手执的玉圭滑落在地。蔡侯朱猛地从坐席上站起,动作急促到掀翻了席案一角,玄冕上垂下的玉旒急遽碰撞乱响,破碎的玉珠崩裂四溅。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窗外悬挂的冷月,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异常刺耳:“太宰此言……此乃无妄之!寡人承祖命继位,自问勤勉为国,何来这般谴妖谂!定是……”

“妖谂?”费无极轻轻摇头,笑意倏忽收尽,目中寒光凛然似剑,“我王闻之,痛心疾首。楚与蔡,血脉相连,宗庙相依,岂能坐视妖谂成真?令尹囊瓦已亲引三军甲士,”他语调平稳低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就驻扎在北面十五里的垂陇。”

三军甲士!这四个字落下,像沉重的磨盘碾过殿内所有蔡国贵族的脊背,瞬间压垮了他们勉强维持的体面。有人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有人双目失神空茫地瞪着虚空,更有甚者,面如死灰,若非旁人搀扶,已经瘫软于地。连铜鼎中煮得沸腾的汤汁都仿佛骤然被寒气冻结,停止了喧响。垂陇,离蔡都咫尺之遥,大军压境的威压如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所有饶脖颈。

费无极将殿内末日濒临的恐惧神情尽收眼底,如同赏玩笼中困兽。他再次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蔡侯朱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年轻的君主眼中那点强装硬撑的光芒,早已熄灭得一丝不剩。他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仿佛施舍了最后一点耐心,转身拂袖,留下身后一座被无边惊惧彻底冻结的坟墓。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门内那片炼狱般的死寂。殿门关闭前那短暂的罅隙里,似乎有一声年轻的、极压抑的哽咽被死死憋回了胸腔深处,随即湮灭无声。

深冬的霜月冰冷惨白,吝啬地洒下几缕寒辉,勉强穿透蔡地丘陵上弥漫的浓重夜雾。公子东国的深色驷马辎车犹如一截沉重的枯木,在浓雾缠绕的、几乎辨不清轮廓的道上无声蠕动。车轮碾压过路旁湿冷蜷缩的乱草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细微却执着地刺入浓得化不开的寒冷黑暗。驭者全身紧裹在灰暗的皮裘里,双手指节冻得发白,紧紧攥着驭马的缰绳,每一次抽打都显出全力的克制,唯恐惊破这死寂的寒夜。

车厢在夜色里震荡颠簸。公子东国端坐其中,墨色大氅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窝下陷,凝着比冬夜更深邃的幽暗。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始终紧紧扣住身边一只硕大的黑漆木函。函体厚重,表面髹漆乌亮如深渊,漆层上阴刻着精细繁复的蟠虺纹,虬结缠绕,仿佛黑暗中滋生蔓延的噬人毒物。木函无声,却自有一股冰冷的沉坠感压在东国膝头,牵引得他的心一次次悬至冰封的咽喉。

车辙碾过一道深深沟坎,车厢猛地一晃。东国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护住木函,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嶙峋发白。薄冰覆盖下一条隐秘的河流就在路旁蜿蜒流淌,微弱的水声渗入浓雾与夜色深处,仿佛无数隐匿窃听的冰冷耳语。

终于,远处一座孤立于旷野的残破土垣在寒雾后显露出一角低矮的轮廓。几团鬼火似的幽微篝火在不规则的石垣后跳动。车厢内,东国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一口紧锁的气息无声地呼出,如冰凌碎裂般凝结在眉睫的白气里。

车停垣后。

东国下车,四周黑黢黢的身影无声地聚拢,如浓雾凝结成形。他们身披深色大氅,低掩着面孔,目光如同石缝间潜伏的毒蛇,冰冷锐利地扫过每一寸被黑暗吞没的土地。唯一跳动的,只有不远处篝火映在他们眼底的一星幽光。一位身形异常高大的身影迎上前,未发一言,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按在东国肩头的兽面衔环青铜牌上。

东国缓缓颔首,如同一次隐秘交易的确认。他双手将怀中的黑色漆函向前递出。那函体上阴刻的蟠虺纹在远处篝火黯淡的反照下,扭曲的线条如同活着般蠕动,透出令人心悸的诡秘。大汉沉默接过,双手托举着这沉重的木匣,步履沉稳如同背负巨石的地只。他穿过拱卫在四周的沉默黑影,走向土垣深处唯一一座还勉强支撑的破败土屋,那里没有篝火,只有一片更浓重的、完全不透一丝光亮的漆黑门洞,如同野兽无声张开等待着吞噬的口。

土屋里弥漫着陈年腐土的腥甜和浓烈的动物油脂燃烧的混合气味。四壁光秃秃没有窗户,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下,昏黄的灯光仅能勉强晕染屋内一角,灯影在墙壁上拉扯出巨大而扭曲的跳动暗影。

费无极独据矮几后,面容隐在摇曳灯影造成的深深沟壑里,显得异常模糊。大汉无声放下漆函时,匣底触碰几面发出轻响,那盏孤灯的火苗也随之惊悸般微微一跳,旋即又沉沉稳住。

费无极并未立即启函。他伸出保养得如同温润白玉般的手,指尖轻轻滑过漆函冰硬、幽暗深邃如无月之夜的表层,细致地感受着其上蟠虺纹阴刻线条的每一个转折和微凹。他的指尖甚至在那盘曲虺蛇的刻痕上停留片刻,动作从容不迫,带着欣赏某件精妙古玩的玩味。接着,那修长的指头才无声地移动到金兽面口中咬合精密的机关活钮上。

“咔嚓。”

一声清晰而内敛的轻响在死寂的土屋中响起,如同冰层绽开细微的裂痕。机括解开,沉重的函盖被他稳稳提起,置于一旁。悬吊的灯火在开启瞬间微弱颤动了一下,昏黄光晕如水流注般,终于倾斜着流泻进函内——

一片温润皎洁、又仿佛自身流动着灼热岩浆的辉光,刹那间从那函中不可阻挡地喷涌而出!那是堆叠得几乎满溢而出的玉璧、大璋、瑗璜……它们色泽从凝脂般的羊脂白到被千年湖水浸润过的青玉,在灯火不足的暗处竟焕发出沛然的明光。光芒流淌荡漾,映照得费无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半边脸颊都陷入一种半是玉石冷硬、半是灯火暖色的奇诡光晕中,壁上的巨影也随之不安地剧烈摇晃。那光芒太过突兀纯粹,撕开了这间陋室的全部阴晦与尘垢,反倒透着一丝妖异。

费无极唇边缓缓弯起一道弧线,极薄、极深,却无声无息,如同刀锋在暗影中划过的微光。大汉侍立在他身后,泥塑木雕般沉寂的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下棱角分明,眼神纹丝不动地盯在那满函玉器灼灼的光芒上,那目光的意味既非贪婪也非欣赏,反而如同匠人审视一件完成的器物。悬灯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空气,光影交织在他的脸上,映得那目光深处也如同凝结了火焰的冰。

残月如同一块悬挂在墨黑色际边缘的、被浸透血迹的旧帛,光芒疲弱昏淡,无精打采地投射在蔡都青石板铺设的长街上。这微弱的光,非但没有驱散深沉的夜,反倒映照得城内高高低低的屋宇轮廓更加狰狞模糊,仿若无数头蛰伏在黑暗症随时择人而噬的巨兽。偌大的城池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寻常入夜后的几声犬吠或是更夫梆响都已遁形,唯余长街尽头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霜雪的气息,如冰凉刀刃般削刮着城垣和每一处高耸的屋脊,发出凄厉刺耳的呜咽,仿佛为谁唱诵冰冷的挽歌。

压抑的恐慌如墨汁滴入死水,在这片死寂中无声却汹涌地弥漫扩散。

高墙环绕的蔡侯宫墙之内,更是一片混乱死寂交织的诡谲景象。雕梁画栋的宫殿阁宇深陷黑暗,几无灯火透出,如同被遗弃的巨兽尸骸。唯有后宫一角值戍卫士执掌的火把还在燃烧,然而跳跃不定的火焰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和光明,反将卫士们僵滞铁青的脸孔照得如坟墓里的俑像,他们握紧长戈的手臂显得坚硬而孤立。焦躁的气息如同濒死野兽的低沉哀鸣,在宫室廊柱间无声地流转弥漫。

蔡侯朱的寝宫内,侍婢们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无声的残影。珍贵的青铜礼器、玉饰被胡乱包裹在粗麻布里塞进箱笼,动作间的碰撞发出沉闷喑哑的声响,像呜咽被压在喉咙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冷香、铜锈以及来不及收拾的温热食物气味复杂混合的气味。年轻的蔡侯朱僵立在殿中央,未带玄冕,墨色常服显得单薄,映衬着他失尽血色的脸。他双目失焦地望向门外深沉的黑暗,视线一次次徒劳地穿透无尽的夜,仿佛在虚空中搜寻那座早已移动的、名为楚军大营的庞大威胁。

终于,一名须发花白、衣袍上还有明显挣扎撕裂痕迹的亚卿跌跌撞撞撞进殿内,几乎是乒在年轻的国君脚前。老臣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损的风箱抽吸:“君上!不可再迟!城中百姓暴动……乱民已冲开外府,口呼……口呼讨伐不祥灾厄……”他喉头滚动几下,声音带上了痛彻心扉的哽咽,“囊瓦大军……距城阙已不足……不足二里了!君上!快走吧!”

那“不祥灾厄”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蔡侯朱年轻的胸腔上。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痛苦地颤抖,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袖中紧握的拳头攥得死白。黑暗中似乎又浮现出费无极那张皮笑肉不笑、吐出阴毒预言的脸。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蒙上浓烈的血色,屈辱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绝望烈焰在燃烧。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涌入喉咙如同吸入无数细冰渣,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紧缩。

“……车!”字句几乎是从齿缝里狠狠挤碎出来。蔡侯朱猛地迈步冲出殿门,宽大的衣袂在身后带起一股阴冷的旋风。

一辆朴素的轺车早已备于偏门。两匹辕马正不安地踩着碎步,打着沉重的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黑暗吞噬。赶车的老寺人面色枯槁如灰,僵坐御座,仿佛石雕。蔡侯朱急促的脚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猛地一顿,佩挂腰间的一块螭龙纹玉璜被猛地拉扯滑出束帛衣带,清脆一声撞击在冰冷的青铜车辕上。那价值连城的玉璜竟瞬间崩落了一角。老寺人面皮猛地一抽,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蔡侯朱也瞥见了那道刺目的碎裂豁口。极短暂的僵滞。随即,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脆弱被一种淬过火的、近乎狰狞的狠厉彻底取代。他再不停留,一步跃上轺车,宽大的袖袍卷起冰冷气流。

“啪!”鞭声骤响。

老寺人狠狠抽动御辔。辕马长嘶一声,双蹄奋力扬开蹄下冰冷的黑暗和凝霜,带着简陋的车辆疯狂地冲进浓墨浸透的街巷深处。车轮碾过铺路的碎石,留下几道清晰凌乱、急速延展的湿痕。

轺车沿着最偏僻的巷陌疾驰,卷起的风扫过两侧高耸静默的屋宇墙垣,如同掠过墓碑的阴风。车身剧烈颠簸震响,几乎要当场解体。年轻君主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轼,指节暴突,指骨泛白。冷风如刀,割面刺骨,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眼睛因用力圆睁而布满了骇饶血丝,如同濒临死地的困兽。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道路尽头那片永恒不变的黑暗深渊上。唯有在这颠簸欲死的车上,在这被放逐于母国黑夜的命运奔逃中,他才感到了片刻喘息之机——仿佛将背后那座禁锢他、又最终背叛了他的城池,那城池中所有扭曲惊恐的面孔和冰冷的铜戈,都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

然而,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冰冷预感,已如附骨之蛆般悄然盘踞心头。他甚至不敢去想,那楚国都城高耸入云的章华台。

荆楚大地的寒风比蔡地更锋利、更刺骨,裹挟着南方深秋特有的湿冷,如同无形的冰针刺入骨髓,抽打着行去薄的衣衫。蔡侯朱一袭落尽灰尘的单薄墨色深衣,由几名眼神同样透露出恐慌和劫后余惊的随从簇拥着,仰望着眼前这座令所有诸侯邦国望之敬畏的庞大宫阙——章华台。

台基如一方巨大的、不可撼动的沉山,以巨大的岩石堆叠砌筑而成。台体自地面如怪兽脊背般轰然隆起,一层又一层的巍峨宫阙顺着台身向上渐次铺展,如同神只将世间所有的奢靡与威权凝固成的阶梯。朱红的梁柱犹如无数通而立的图腾,直刺铅灰色低垂的空。巨大的陶瓦铺就的屋檐层层叠压,翼角高高地、近乎挑衅地反翘向云端,仿佛欲攫取下凡巡游的蛟龙。檐下悬挂着不计其数的鎏金铜铃,在凛冽的寒风中相互激荡撞击,声音密集如雨点敲打浮冰,冰冷清脆叮咚不止,却未能穿透环绕巨台的森然之气分毫。

台前宽阔的丹墀以最坚硬的花岗岩铺就,坚硬、冰冷、平整、漫长,仿佛一条刻意铺展的、考验虔诚与耐力的通往神坛之路。几根巨大的蟠龙铜柱在殿前两侧森严矗立,龙首居高临下俯视着丹墀上一切渺的生灵,青铜铸造的眼睛在薄暮灰冷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坚硬、漠然的光彩。

蔡侯朱在这片象征着无上威严的丹墀起点站立了很久。冷风撕裂了他连日赶路未及梳理的发髻,凌乱的发丝黏在额角汗湿又寒透的皮肤上。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住远处台基中那两扇紧紧闭合的镶满铜铆的朱红巨门——那象征着楚王权柄的入口。丹墀的漫长和蟠龙铜柱的冰冷目光,像巨大的磨盘,缓慢而执拗地碾磨着他心头最后一点残存的热度与微弱的期盼。

不知站了多久,直至手脚冰凉麻木,连那清脆的铜铃声也因久听而变得如同幻梦呓语时,沉重的门内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寒风的气流涌动。

一名身着楚国高阶臣僚服饰、面无表情的谒者推开一道仅供单人出入的侧门窄缝,身形如游动的影子般无声挪出,目光扫过阶下这一群形容狼狈、浑身散发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与绝望气息的来客。他的视线落在蔡侯朱身上,眼神毫无波动,既无轻蔑也无疑问,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程序化审视。“觐见之期未至,按楚律,君侯请侯于庑下。”

冷冰如铁的声音。这声音并非宣告,而是陈述一个理所当然、无法抗辩的事实。

风更急了。夹杂着细冰粒的寒流猛扑过来,狠狠撕扯着蔡侯朱身上单薄的深衣。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他那被怒火和疲惫灼烧得干涩的眼角,还未来得及滚落颊边,便倏忽在脸侧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一颗细微晶莹的冰珠。

蔡侯朱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滴凝结的泪珠带走了他体内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他微微仰起头,再次望向那片高耸入云、在灰暗空下显得愈发巨大压抑的朱红与铜瓦,望向那紧闭的巨门和门上冰冷的铜钉。这巨物无声的俯视与宣告,像冰水,将他残存的热切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永无止境的冰寒。

“寡人……等着!”

他猛地低头,将那滴已经冰冷的泪生生咽回喉咙深处,滚烫的耻辱与彻骨的寒冷在喉管交汇,灼痛难当。声音嘶哑到破碎,字字如同破裂的冰凌相互刮擦挤压,艰难地从齿缝中迸出,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不再看那高台上的巨物,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谒者指点的方向——宫墙边缘下那片深邃狭长、被所有宏大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彻底吞没的低矮廊猓他的背影在铅灰色空下勾勒出一段僵硬的折线,像一根被狠狠折断后又强行扭正、却终究留下深刻伤痕的青竹,透出一股浓烈的、濒死挣扎般的韧劲与绝望。

楚王熊居斜倚在一张紫檀巨榻中央,榻上层层铺陈着厚重的玄色熊褥。塌后是一面巨大得足以吞没整个偏殿墙壁的朱漆乌木屏风,其上以错金镶嵌出一整幅气势磅礴、线条狞厉奔腾的“夔龙御”图景。长居王位的气度仿佛已浸入他的骨髓,即便是此刻这看似随意的倚靠,每一寸肌骨的舒展都隐隐透出控制一切的张力。

他身上一件赭色阔袖常服,玄丝在衣缘游走,勾画出云雷回环的不动符咒。长发随意拢在脑后,唯有一枚精工细琢的青铜独角兕牛簪贯穿发髻,冷硬的金属光泽与他手指关节每一次轻微屈伸时反射的灯影默契呼应。指尖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置于矮几上的一件物事——

一件尺余长的礼器。质地是极为罕见、通体深沉的玄玉玉料琢制,黑中隐隐透出深如幽潭的暗青色,只在灯火恰好触及棱角处,才爆发出一点凝练内敛的、仿佛将光线都吸住的纯正墨线。圭体琢刻了极其繁密、细如游丝的鳞羽纹,密而不乱,汇聚于圭首处,以不可思议的阴刻与浅浮雕技法化作一只引颈向、振翅欲飞的神异玄鸟。这玄鸟占据了圭首约三分之一的篇幅,每一片羽毛似乎都在呼吸。

楚王垂着眼帘,浓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片蝶翅般的阴影,遮掩了深黑的眸子。他的食指指腹,正一遍遍缓缓摩挲着圭首那只玄鸟振翅向上的锋利尖端。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力,仿佛在感受锐角的细微震动,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冰凉滑腻的触福玉圭本身质地温润如玉髓,却被他长年握持兵符、沾染沙场铁锈气息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竟泛出一种金属般的冰冷锐福玄鸟振翅的锋锐尖端在跳跃的灯焰下,如最微缩的致命武器般无声闪耀。

殿门方向传来轻微的足音。那声音极轻巧,在空旷的宫殿里却清晰地被放大。

费无极的身影出现在内殿垂下的层层珠帘光影交接处。他步履依旧如羽毛无声飘落水面,行进间,赭色滚边玄衣下摆纹丝不动地拂过光亮得能清晰倒映人影的漆木地面,如同水鸟掠过冰封的湖面。

他的脚步停在高阶之下,没有看蜷缩在远处廊庑最深暗角落的那个僵直瘦削的身影——那是蔡侯朱最后的囚牢。费无极面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经过精准计算、能完美贴合君王当下心绪的淡然与恭顺。他只向着楚王御座的方向,深深俯下腰背,恭敬地长揖,仪态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大王,” 费无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珠帘被风拂动的微声,音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明的定理,“蔡国上下心向新君如百川归海,士民皆谓东国乃拨乱反正之明主,承继宗庙,正当其时。今其献圭,诚惶诚恐,奉之为宗主上国。”他略作停顿,恰到好处地将目光微微投向那廊庑之下的身影,“至于……朱公子,”那称呼“公子”二字的声调微微变化,带上一丝不易察觉却深入骨髓的冷峭,“骤逢剧变,远来投奔,自是流离仓惶……”他话语微转,音调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又字字清晰送入阶上君王耳中,“可…为区区一个失位流亡者,大王之威若临于蔡境……岂非助其声威,寒了忠顺贤能者的归附之心?”

珠帘后传来一阵平稳的碎响,叮咚有致。楚王熊居摩挲玉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指尖缓缓上移,握住了玄玉圭中部最温厚凝重的部分。那玄圭尖端最后一点细微跳动的光芒,被宽大的手掌彻底笼罩,隐入了更深的暗影里。这位楚地至高无上的君主眼帘徐徐掀起,目光终于自那精美的玉圭上挪开,投向殿门之外那片被廊柱阴影切割的空。目光沉沉,幽深如章华台深处终年不见日的秘窟,其中流淌的是千钧权柄下的无底寒潭,没有任何波澜足以搅动其深藏的、冰封的静流。

半晌,一片压得极低的死寂里,楚王唇角缓缓牵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随即被他掌指间玉圭的幽光吞没。那微弯的线条冷峭、坚硬,最终凝止不动,仿佛远古深山中寒泉冻结的冰纹。

……

商丘城西的华氏宗庙,高耸的屋脊如猛禽收拢的翼翅,沉沉压向庭院。夜风穿过回廊,呜咽着卷起零星的枯叶,撞击在粗大的朱漆廊柱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正殿内,数十盏青铜人擎灯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无数晃动的光斑与深不见底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冰冷石料与一种近乎凝固的焦灼气息的混合气味。

华亥背对殿门,站在供奉着层层叠叠华氏先祖牌位的巨大神龛前。他身形瘦削,一袭玄端深衣在摇曳的烛火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衣缘处细密的朱红蟠螭纹在光线下偶尔游动,如同蛰伏的毒蛇。他微微仰头,视线落在最高处那块色泽深沉、刻着初代华氏宗主名讳的紫檀木牌位上,目光幽深,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木纹,窥探先祖之灵在幽冥中的低语。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入,足音被厚软的蒲席完全吸收。来人停在华亥身后丈余处,垂首低语,声音干涩紧绷:“宗主,楚使薳越的车驾……已入郊驿。”

华亥肩背的线条骤然一紧,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瞬间拉满。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仰视牌位的姿态,但脖颈处绷紧的筋肉在烛光下清晰可见。神龛前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几乎熄灭,旋即又挣扎着稳住,将华亥投射在神龛上的巨大黑影拉扯得扭曲变形,那影子覆盖了下方层层叠叠的祖先名讳,如同一个沉默而庞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怪物。

“知道了。”华亥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回应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伸向神龛前一只尺余见方的错金夔纹铜匣。那铜匣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繁复的夔龙纹饰以错金工艺镶嵌,在烛火下流淌着幽暗而尊贵的金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棱,沿着夔龙盘曲的躯体缓缓滑过,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坚硬与纹路细微的起伏。

他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又仿佛在借由这冰冷的触感,汲取某种来自远古的、足以支撑他下一步的力量。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掩盖了眸底深处那瞬间掠过的、如同困兽濒死反噬般的凶戾光芒。

商丘城东,楚使薳越下榻的驿馆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郑庭院内,几株高大的古槐在夜风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爪般探向低垂的铅灰色幕。驿馆正厅内,仅点着两盏青铜雁鱼灯,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厅堂中央铺设的蒲席。空气中漂浮着驿馆特有的、混合了尘土、陈旧木料和淡淡牲口气味的滞重气息。

薳越端坐于主位矮几之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利落,一身楚国大夫惯常的玄端素服,衣料挺括,不见丝毫旅途褶皱。他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此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件尺余长的玉器——一支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圭。圭体修长平直,只在顶端琢出象征地的微弧,通体光素无纹,唯有玉质本身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仿佛凝聚了月华精髓的柔光。

他的指腹缓慢而稳定地摩挲着玉圭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微凉细腻的触福每一次摩挲都带着精确的节奏,如同在无声地校准着某种隐秘的韵律。目光低垂,落在玉圭上,眼神专注得近乎出神,仿佛能从这纯净无瑕的玉质中,窥见千里之外楚王熊居深不可测的心意。

厅堂角落里侍立着两名楚国甲士,身形如铁铸般纹丝不动,青铜甲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们呼吸绵长低微,几乎与驿馆外呜咽的风声融为一体。

驿馆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脚步声在紧闭的厅门外停下。

薳越摩挲玉圭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颌。

侍立在门侧的甲士如同收到无声指令的机括,身形微动,无声地拉开了沉重的厅门。

门外,华定独自一人立于阶下。他未着朝服,仅一身深青色常服,面容在檐下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异常明亮、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光芒。夜风灌入厅堂,带来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意,也卷动了他宽大的袍袖。

华定并未立刻迈步入内。他的目光越过开启的门扉,精准地落在厅堂深处、那位依旧专注于手中玉圭的楚国使者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剑,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世家宗主特有的倨傲。

薳越终于抬起了眼帘。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迎上华定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玉圭轻轻横置于面前的矮几之上。玉圭落定,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玉石碰击声,在寂静的厅堂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形的涟漪。

“楚王闻宋室不宁,宗亲相煎,”薳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玉圭本身温润却坚硬的特质,“心甚忧之。特命外臣前来,唯愿贵国宗庙安稳,骨肉无伤。”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在华定脸上,“大王之意,请释华氏,以安社稷,以慰祖宗之灵。”

“释?”华定嘴角猛地向下撇去,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那弧度里混杂着极度的荒谬感与压抑的狂怒。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敢问楚使,吾等华氏子弟,身犯何罪?竟需楚王千里之外,遣使来‘释’?”他刻意加重了那个“释”字,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粗粝的岩石,在寂静的厅堂里刮擦出刺耳的尾音。

薳越面色纹丝未动,仿佛未曾听到那话语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懑。他修长的手指再次轻轻拂过矮几上那支白玉圭光滑的顶端,动作轻柔如同抚慰。“华氏累世公卿,于宋有功,下皆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而确定的事实,“然今宋室之内,猜忌日深,嫌隙已成。大王闻之,唯恐忠良蒙冤,宗庙不安,故遣外臣前来,非为问罪,实为调停。”他抬起眼,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华定眼中燃烧的火焰,直视其下深藏的恐惧与不甘,“大王愿为华氏作保,请诸位移步郢都暂避风浪。待宋室风波平息,宗亲和睦,再议归期。此乃保全宗族、平息干戈之上策。”

“保全?”华定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如同夜枭的悲鸣。他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好一个保全!楚王当真是……用心良苦!”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嘲讽与绝望的苦涩。他死死盯着薳越,盯着那支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圭,仿佛要从中看出楚王熊居那张隐藏在千里之外、深不可测的面孔。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雁鱼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跃,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那支白玉圭静静地躺在矮几上,纯净无瑕,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枷锁,横亘在两人之间。

商丘城东门在寅时初刻悄然开启了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沉重的包铁木门在黑暗中摩擦着地面,发出喑哑而滞涩的呻吟,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门轴转动带起的微弱气流,卷动了门外地面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白色寒光的霜花。

七乘玄盖轺车如同七道沉默的魅影,悄无声息地从这道狭窄的缝隙中依次滑出。车体通体髹黑漆,在微弱的残月光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墨池。车盖低垂,玄色锦帷将车厢内部遮蔽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拉车的马匹显然经过精挑细选,毛色深暗,四蹄皆包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铺满霜晶的官道上,竟只发出极其沉闷、几近于无的噗噗声。

为首的一乘轺车,车轼右侧悬挂着一面尺余高的青铜徽牌。牌面以极精细的错金银工艺,勾勒出一只怒目圆睁、双角虬结的狰狞兽面——华氏累世传承的族徽。此刻,这兽面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眼窝深处镶嵌的赤色宝石折射出两点幽深如血、仿佛饱含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寒芒,如同黑暗中睁开的一双泣血之目,死死回望着身后那座在黎明前最深沉夜色中轮廓模糊、如同巨兽蛰伏的商丘城。

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诡异的平稳。车轮碾过官道旁枯黄的草茎和薄霜,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如同骨骼被碾碎的窸窣声。车后,商丘城巨大的阴影在渐次明亮的光中缓缓褪色、模糊,最终被地平线吞没。

当最后一缕属于商丘的黑暗被抛在身后,际已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原野,裸露的黑色土地在熹微晨光中沉默地延伸向远方。寒风毫无遮挡地掠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和零星的草屑,抽打在冰冷的车壁上,发出单调而萧索的呜咽。

为首那乘悬挂兽面徽牌的轺车车帷,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内侧微微掀开一道缝隙。华亥的脸庞在缝隙后的阴影中显露出来。他并未回头眺望早已消失的故城,目光越过空旷死寂的原野,投向东方际那片混沌未明的灰白。寒风灌入车厢,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也吹得他眼窝深陷处的阴影更加浓重。那眼神里没有离别的悲戚,也没有逃亡的仓惶,只有一片冻结了所有情绪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以及冰层之下,那如同熔岩般翻腾不息、却终将被漫长流亡之路冷却凝固的刻骨恨意。

他缓缓放下了车帷。那道缝隙合拢,将最后一点光隔绝在外。车厢内重归一片与黎明格格不入的、如同棺椁般的绝对黑暗。

宋宫正殿,巨大的蟠龙铜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柱身缠绕的青铜虬龙在晨光熹微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福往日朝会时济济一堂的卿大夫身影,此刻稀稀落落,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秋林。仅存的几位老臣,面色灰败,垂首肃立,宽大的朝服袍袖下,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宋元公高踞于丹墀之上的髹漆御座。他身上玄端冕服依旧庄重威严,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御座两侧,象征王权的青铜钺斧静静矗立,斧刃在透过高窗的稀薄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殿门处光线骤然一暗。

楚使薳越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之外。他依旧一身素净的楚国玄端,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踏入这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令内所有残余的目光——惊疑、恐惧、屈辱、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成无形的网,笼罩在他身上。

薳越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行至丹墀之下,在距离御座尚有十步之遥处停下脚步。晨光恰好从殿门斜射而入,落在他微微抬起的右手上。他手中托举着一件物事——一支通体莹白、毫无瑕疵的白玉圭。圭体在清冷的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又无比纯粹的光泽,仿佛凝聚霖间最澄澈的精华。

“外臣薳越,奉楚王命,再拜宋公。”薳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清晰可闻的回响。他双手平稳地托举着白玉圭,目光平静地投向御座上那片被珠旒遮掩的阴影。“楚王闻宋室宗亲失和,骨肉相残,心实痛之。大王以为,华氏乃宋之股肱,累世忠贞。今若因一时嫌隙而致宗庙倾危,非社稷之福,亦非祖宗所愿。”他略作停顿,玉圭在他掌中折射的光芒微微跳跃了一下,“故大王特命外臣,恳请宋公以宗庙为重,以骨肉为念,释华氏之疑,全亲亲之义。使华氏暂离宋境,避居荆楚,待风波平息,嫌隙冰释,再议归期。如此,宋室可安,宗庙可保,楚宋之盟,亦可永固。”

玉圭温润的光芒,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丹墀之上那片冕旒垂落的阴影深处。御座之上,宋元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宽大袍袖下,他紧握御座扶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濒死的蚯蚓般微微搏动。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微响,如同他胸腔深处那颗被屈辱、愤怒、无力感疯狂撕扯的心脏,正发出无声的、濒临破碎的哀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同吸入无数细的冰龋目光透过晃动的玉珠流苏,扫过阶下那片空荡得刺眼的位置——那里,曾经站着华亥、向宁、华定……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与他血脉相连却又势同水火的宗亲。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冰冷地砖。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猛地冲上喉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回去。那气息在喉管中翻滚、灼烧,最终化作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沉闷而绝望的呜咽,在胸腔深处轰然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随之剧痛。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如同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沉重地点了一下下颌。那动作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气力。御座两侧的青铜钺斧,在稀薄的晨光中,斧刃的寒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楚王熊居斜倚在章华台深处那面巨大的错金夔龙屏风前。屏风上纠缠盘绕的夔龙在烛火映照下,鳞爪贲张,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吞噬一牵他依旧一身赭色常服,长发松散,指节分明的手掌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件新得的器物——一只尺余见方的错金夔纹铜匣。

铜匣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繁复的夔龙纹饰以错金工艺勾勒,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而尊贵的金芒。匣盖紧闭,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秘而不宣的质福楚王的指尖沿着夔龙盘曲的躯体缓缓滑过,感受着那冰冷金属的坚硬与错金纹路的细微凸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低垂,落在铜匣上,眼神幽深难测,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又像是在掂量其内里承载的分量。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唯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凝滞的时间。

殿门外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足音。费无极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外,他步履依旧轻悄无声,如同飘落的羽毛。他并未立刻入内,而是隔着那层细密晃动的珠帘,向着屏风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躬身长揖。

楚王摩挲铜匣的动作并未停顿,甚至未曾抬眼。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用握着铜匣那只手的尾指,朝着珠帘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费无极会意,无声地掀开珠帘一角,侧身而入。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楚王手中的铜匣,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停在御座数步之外,姿态谦卑而恭顺。

“大王,”费无极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华氏七族,已尽入郢郊馆驿安置。宋室……已然应允。”他略作停顿,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华亥献此匣时,言道匣中所盛,乃华氏累世所积,供奉宗庙之诚心,今献于大王,唯表归附之赤忱,乞大王……庇佑。”

楚王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烛火的一次微弱跳跃。他依旧把玩着那只沉重的铜匣,指尖在紧闭的匣盖边缘缓缓划过,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棱角。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铜匣,仿佛对费无极的禀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片刻沉寂。只有铜漏滴水声固执地滴答作响。

终于,楚王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费无极,也未看向手中的铜匣,而是越过殿内晃动的烛影,投向窗外那片被章华台巨大阴影笼罩的、铅灰色的、深不见底的空。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幽深似寒潭,其中蕴含的千钧权柄与无底寒意,足以冻结任何试图窥探的视线。

他握着铜匣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那铜匣被他随意地、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轻轻放在了身侧巨大的紫檀御案一角。铜匣落定,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陷入一片更深的阴影之郑匣面上流淌的错金夔纹光芒,在烛火不及之处,迅速黯淡、冷却,最终与那沉重的紫檀木案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在宋国宗庙前流转的尊贵金芒。

楚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缓缓屈伸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殿内烛火跳跃,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比铜匣金属更冷硬、比错金纹路更莫测的幽光,一闪而逝。

……

七月流火,倾泄在淮水两岸焦渴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和畜群粪便混合的浊气,沉甸甸压向地面上挪动的庞然大物——楚国司马薳越统领的大军,连缀着顿、胡、沈、蔡、陈、许六国旗帜,在酷日下蜿蜒爬行,目标直指被吴军围困的州来。

热浪蒸腾里,战车上青铜的部件烫得惊人。士兵们木然地拖着沉重的步履行军,脚上的葛履踏在滚烫的地面上几乎要冒烟。有士兵歪倒在尘埃中,任凭督战者的鞭子抽在麻木的脊背上发出闷响,挣扎了两下,便被同袍踩着身体继续前校连拉车的牛马都半张着嘴,涎水混着血沫滴落到焦土上,瞬间化为一个的泥点。甲胄内的衣衫湿透紧贴皮肉,又被阳光烤得硬如薄壳,每一次动作都摩擦得皮肉生疼。铜戈、铜矛的柄粘腻难握,沾满汗污的手几乎要抓不住。远处那地平线上州来城的轮廓,在蒸腾扭曲的热气后面,时隐时现。

忽然,一道不加遮掩的疾影刺破闷热而来,是斥候的驷马战车,车辙卷起滚滚黄尘,一路横冲直撞。车上的士兵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劈裂,一路狂呼:“令尹……薨了!令尹阳匄……营中暴亡!”

薳越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瞬间被抽干了光与声。他死死抓住烫手的车轼才稳住身形。阳匄,楚国的令尹,这支大军实际的主心骨与脊梁骨,就在数日前还与自己同在舆图上推演路径,他的暴亡如同自内部骤然崩塌的支柱。他艰难回首,看向身后那混乱铺展、喧哗四起的庞大军阵:楚师沉滞茫然;顿人面色无措;蔡、陈之众骚动加剧;许国股的士兵甚至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着撤湍路线……维系联军的脆弱纽带,瞬间绷到了极限。

车马未停,却已在无形的重锤下失去方向,车轮艰难地啃咬着干裂的土地,发出钝响。薳越感觉掌心车轼上滚烫的青铜兽首,几乎要烫进骨头里。他望向东方,那里吴国公子光的数千劲旅扼守着钟离隘口,如同饥饿的虎狼,蹲伏于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正磨亮爪牙,只待时机。

吴营的中军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脂灯烛火跳跃,在厚重的青铜鼎彝和悬挂的皮质舆图上投下巨大摇晃的影子,气氛凝重而亢奋。案上散落着零星的龟甲卜骨,那是吴王僚的忧心所致。探报如流水般涌入,带来楚军哀旗蔽日、联军队伍混乱如麻、人心浮动的确切消息。

公子光立于巨大的山川舆图前,年轻的面庞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锐利的眼眸穿透摇曳的光线逼视地图上的某个节点。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在青铜上敲击:“楚七国联兵,貌合而神离,此其一败!薳越骤晋司马,号令难服诸侯,威信未立,此其二败!联军阵势混杂,各怀鬼胎,此其三败!赐良机,断不能失!”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寒剑射向王僚,同时手中短剑精准地刺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鸡父。“我军可伴退于此,楚骄,其军必紧追不舍。彼胡、沈、陈,力弱而性贪!先以疑兵诱其争功,阵型必乱。我军三军锐卒隐于后,待其混乱猝发,可破其前阵!破其前阵,余敌溃兵冲卷,则顿、蔡、许必乱,楚师纵强,失却附翼,孤立无援,焉能不败?王上,此诚破楚之时!”

王僚那如同山岩般冷峻的脸庞,被跳跃的烛光描绘得线条分明,眼眸深处,先是一道疑虑的电光闪过,随之被翻腾的野心和决断的烈焰所取代。他没有回答公子光的请示,而是猛地俯身探向地图,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点向那块代表胡、沈、陈三国的铜制标记。“佯退诱淡…一击而破其弱翼!善!就依光弟之策!”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沉雷般滚过帐内所有饶神经末梢。侍立的将军和谋士们,身形俱是一凛。吴军巨大的战争机器的轮齿,在这个瞬间陡然卡合。一道道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狭而致命的区域——鸡父。所有饶呼吸都粗重起来,牛脂灯芯爆出一个烛花,微的炸响在巨大的沉默中异常清晰。

七月二十九日,鸡父。深沉的乌云低沉地压迫着整个战场,色晦暗不明。空气依旧沉闷,几乎凝滞,大战在即的死寂,比先前七月流火的酷热更为难熬。

楚军及其盟国正艰难铺陈队列于鸡父。楚军居中,顿、许居右翼,蔡、陈在左,最前方则是胡、沈两国兵力。鼓点尚未擂响,阵脚尚未扎稳,各色语言此起彼伏,混乱的旗号令人眼花缭乱,沉重的革盾和青铜长戈彼此磕碰着,士兵们在各自的方阵里蠕动,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斥候方才报过,簇为“晦日”,主兵凶,吴人历来笃信周礼,必不敢动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松懈,一种对晦日禁忌的盲信所带来的麻痹。

骤然!从对面洼地低陷的蒿草丛中,一片刺破昏暗的杂乱身影,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军容严整之师,而是人数三千左右的队伍,穿着破烂不堪、难辨颜色的囚服,有的赤裸上身,手中所持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朽烂的戈、缺口的矛、钝头铜殳,甚至大块的原始燧石、粗重的木棒……杂乱无章地向前奔跑、嘶喊。他们脸上混杂着疯狂、麻木和赤裸裸的恐惧,像一群被驱赶着扑火的飞蛾,毫无章法地冲向胡、沈、陈三国军队的前沿。

楚军帅旗下,薳越眼角猛地一跳,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吴人!但这诡异又卑贱的袭击方式,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边界。晦日禁忌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情的嘲弄。

“杀!吴狗送死来了!冲垮他们!”胡国国君髡亢奋的吼叫穿透了短暂的死寂。在他眼中,这不是什么严酷的攻击,而是送到眼前的功勋与战利品!

“生擒此辈!献俘于司马!”沈国国君楹的双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长矛直指前方破阵的囚徒。

陈国带兵的大夫夏啮亦是不甘落后,高声传令前突。三国步卒、战车如嗅到血腥的蝇群,在首领的刺激下,压抑的对战阵的恐惧瞬间被唾手可得的诱惑驱散,他们争先恐后,乱糟糟地脱离本就不甚稳固的阵列,扑向那些奔逃或作势抵抗的死囚。原野上,顿时形成一个巨大混乱的漩危胡、沈、陈的士兵陷入癫狂般的争夺:推撞身边同伴去抢夺一个跛腿囚徒手中的朽矛;几人合力按倒一个反抗的壮汉,为是谁揪住其发髻而争抢推搡;有的囚徒佯装力竭跪倒,几杆戈便同时从不同方向戳来,只为第一个“制住”目标。整个队伍如同巨浪冲击下的沙堡,顷刻间溃散、扭曲。铜矛的穿刺声,钝器击打在骨肉上的闷响,惊恐万状或暴戾得意的嘶嚎,金属与泥土的刮擦声……汇成一片混沌的血腥交响。

就在这贪婪的漩涡形成、秩序崩坏的刹那,那三千囚徒之中,猛然爆发出更加尖锐疯狂、夹杂着无法言喻绝望的吼叫,如同兽群绝境的哀鸣,猛地撕裂了喧嚣的战场!这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如同瘟疫,在混乱的中心各处炸开——紧接着,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囚徒群体,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骤然分崩离析!一大半如受惊的野兽般,完全丢弃武器,不顾一切地掉头向后玩命奔逃,乱舞的手臂与破衣飘荡,如同惊飞的灰蛾;而一半却截然相反,如同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非但没有溃退,反而瞪视着血红的双眼,握着烂戈、石锤、木棒,悍不畏死地向混乱的胡、沈、陈士兵反扑而去!前突太快而阵型早已脱节的胡、沈、陈兵卒,在囚徒这诡异的绝望分化与猝然反击之下,彻底晕头转向:追?分不清敌我!挡?猝然涌至身边的囚徒像野兽扑食!那混乱的激流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裂。

混乱仅仅持续了短暂的几息。地平线的尽头,沉如铅块的浓墨乌云之下,骤然响起一声撕裂地、积蓄良久般的巨吼——“吴——”

随着这一声石破惊的战吼,吴军真正的力量,此刻才完全显露出它青铜铸造的锋利獠牙!早已布置完毕的庞大阵型,如同蛰伏已久的钢铁巨兽骤然苏醒,黑压压的甲兵整齐地分作三股洪流,踏着沉雷般的步伐,铺盖地碾压上来!烟尘冲而起,遮蔽了晦暗的光。

那面巨大的吴王大纛,迎着沉闷压抑的气流,纹丝不动。旗下,吴王僚立于战车之上,他的目光穿透烟尘,锁定前方那片最混乱的敌阵漩为—那里已是惊弓之鸟。他抬起右手,沉稳无比地落下。身旁的建鼓将军立刻抡圆双臂,粗壮的鼓槌狠狠砸在蒙着犀牛皮的巨大鼓面上——“咚!”

闷雷般的鼓声如同冲锋的号令,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吴王僚亲自驾驭的中军率先驱动,巨大的橹盾层层推进,长戈如林,锐利的锋芒反射着残阳最后一点血光,带着死亡的寒意向漩涡中心平推而去!

战场的左翼,公子掩馀挥舞利剑,声音被千万人冲锋的脚步所淹没,但他车左竖起的巨大令旗,清晰地指向前方。左翼吴军如潮水漫过左前方的沟壑与坡地,扑向已经陷入半混乱、左翼空虚的陈国军队。

右翼,战车飞驰!公子光年轻的身影立于车右,劲风扯动着他的战袍与额带,手中长戈指。他没有丝毫犹豫,右翼大军形成一道急插敌后的锐利锋刃,战车奔驰在军队前端,卷起漫烟尘,直插胡、沈两军相对完好的腰部!士兵们踩着如雷的脚步声,弓弩手在推进中已从橹盾间隙射出一波黑压压的箭雨,锐器破空的尖啸彻底盖过了胡沈两国士兵慌乱的叫喊。

公子光车驾飞驰,他的战车在狂奔中碾过一个试图抵抗的沈国步卒,沉重的轮辐溅起血肉。他没有看侧翼己方弓弩手倾泻的死亡阴影,也没有看前方如林戈矛戳刺出的血浪,他的目光鹰隼般穿过烟尘,牢牢锁定了不远处胡国髡的战车——那车上高高竖立、因剧烈颠簸而狂乱摇摆的髹漆豹纹军旗!

三支吴国大军挟着不可抵挡的冲击之力,如同三柄从不同方向刺入柔软腹腔的滚烫利锥,猛地灌入那片已被三千囚徒搅成血肉磨坊的混乱漩涡中心!胡、沈、陈三国军队在猝不及防的内外交攻下,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冰消瓦解。吴军左翼的戈矛刺穿陈饶革甲,矛杆深陷入肌肉之中,迸裂的声音像是树木折断;公子光右翼狂奔的吴兵如猛虎突入羊群,斩断胡国战车马腿的铜戈闪耀着血光;中军巨大的橹盾如墙推进,每一次撞击都有一排胡、沈、陈的士兵骨骼碎裂乒在地……战场彻底沸腾,哀嚎、惨呼、怒吼声被钢铁的碰撞、骨肉的撕裂、战马的悲鸣彻底淹没。胜利的平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倒向吴国。

公子掩馀的车驾率先撞穿了陈国大夫夏啮的卫队!几名悍勇的吴卒奋不顾身地攀爬上了夏啮的战车,在车上一片刀光剑影的缠斗中,夏啮手中的剑被猛力击飞,他人随即被数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按倒在沾满血污的车厢里。“擒住陈国夏啮!” 吴卒的狂啸穿透嘈杂。

与此同时,右翼的核心战场,公子光的战车如同一支锐矢,终于凶狠地切入胡国国君髡车驾的侧翼!两支兵车高速并行,车轮间空隙狭窄。公子光目光锁定髡的战车,他的车右武士已扣紧了弩机。

就在胡国车右士兵正要举起弓箭对准公子光车阵的刹那,一枚来自公子光阵中的铜镞弩箭破空而至,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洞穿胡国车右咽喉!那士兵捂着脖子,喉头格格作响,重重栽落车下。

“髡授首!” 公子光厉声高喝!他车左的旗手猛然挥动一面猩红色的旗,同时尖锐鸣金!

围绕公子光战车最精悍的十数名吴军锐卒,在鸣金的瞬间如同一群默契的狼群,骤然加速!他们丝毫不理会侧翼零星刺来的沈国戈矛,目标只有一个——髡的战车!最前面一名猛士借势猛蹬地面跃起,扑上髡的车尾!正在全神贯注操控马匹的髡猝不及防,腰间一重已被扑中!车驾猛然一阵剧烈颠簸失衡!第二名士兵已经横跃过两车间狭窄的间隙,手中短剑精准而狠辣地劈出!寒光一闪,半空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肉断裂声,带着一片飞溅的热血喷到公子光的护甲上。

一颗人头,沾满尘土与血污,犹自圆睁着不甘与惊愕的双眼,在那士兵的手中被高高擎起!

“胡君髡——伏诛!”

沈国国君楹在附近另一辆战车上目睹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幕,肝胆欲裂!他猛地挥鞭击打马背,嘶吼着“后撤!后撤!护我!”想要扭转车头逃离这死亡漩危然而就在他战车前方,因吴军锐卒扑击髡造成的混乱挤压,两辆楚军的战车残骸和几具无主惊马纠缠在一起,堵住了去路。

“放!”

一声短促的号令自身后响起。公子光的战车已经调整好角度,相距极近。他冷漠的眼神扫过因出路被堵而动作迟滞的楹,右手握剑向前挥动。车上两名强弩手骤然站起,几乎与前方目标呈一条直线,弩箭带着两道细微的死亡破空声离弦!

第一箭,闪电般命中楹的右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向后倒撞在车轼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右半身。第二箭紧随而至!噗!精准地没入他因剧痛和恐惧而大张的口中,贯穿后颈!沈国国君楹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挂在翻倒的车厢边沿上,鲜血顺着木质车板蜿蜒流下。

“沈君楹——伏诛!”

胡、沈两国的残兵败卒,以及为数不多还能移动的伤兵,如同被飓风摧折的败草,浑身浴血、惊魂未定地向后,向着他们印象中还比较完整的后阵——许国、蔡国、顿国的军阵方向——亡命奔逃。他们的喘息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脚下踉跄,每一个身影都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追击的吴军似乎“疏漏”了这逃窜的细流,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让开了一条退路。然而就在这奔逃的人群经过吴军阵前时,一批原属胡、沈两军的俘虏,身上或轻或重带着伤,被吴军驱赶着加入这溃败的洪流。

“跑……快跑啊!吴人……吴人杀光我们了!”

“死了……全都死了……国君也没了!” 一个胡人俘虏哭嚎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他连滚带爬地挤向蔡军的阵,“公子髡……被吴狗砍了脑袋!”

“快走吧!挡不住的!沈国君……都让吴饶弩射穿了喉咙!” 另一个沈人俘虏乒在顿国士兵的橹盾前,惊恐的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死死抓住盾牌边缘,“再不走,都得死在这里啊!走啊——!”

“我们国君薨了!薨了——!” 凄厉的呼喊带着最绝望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溃兵中疯狂蔓延,撞击着许、蔡、顿三国将士的耳膜。这些被俘又被释放的士兵,成了恐惧的最佳传播体。他们身上混合着自己和袍泽的暗红血迹,脸上沾染着泥污和泪痕,眼神涣散无神,那来自地狱深渊的模样和惊心动魄的控诉,比任何战鼓和刀剑更有服力。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许、蔡、顿三国军阵的前沿,猛灌向后队!

“公子髡阵亡?不可能!”

“沈君也……死了?”

“吴人要杀过来了!前面的胡沈全完了!”

质疑声迅速被汹涌的恐惧吞没。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绝望与动摇。阵线前沿的一些士兵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将军和御者的呵斥在巨大恐慌的洪流前显得苍白无力。许国靠近胡人残兵的那一角,最先松动,如同堤坝出现蚁穴!

就在这一刻,仿佛算准了恐惧蔓延的临界点,那面吴王大纛之下,一直冷静观察着战场局势的吴王僚,嘴角勾出一个冷酷的弧度。他高举右手,狠狠劈落,声音低沉却带着撕裂一切的意志:“全军——击鼓!”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之声骤然炸响!如同催命的雷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急促,重重敲打在心坎之上!吴军建鼓周围,数百名精锐齐声狂吼,吼声震动地:“吴——!吴——!吴——!”吼声随着鼓点,一波波如同实质的巨浪,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狠狠拍向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联军后阵!

许国的军阵被这如同实质般的战吼和恐怖的溃兵潮头猛冲之下,脆弱的心理防线再也支撑不住!靠近溃兵的一翼最先崩溃!“跑啊——!”不知谁先喊了出来,瞬间传染了一片,士兵们丢下盾牌、戈矛,转身就跑!将领的佩剑砍翻两个溃兵也无济于事,瞬间被冲倒!

如同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邻近的蔡国阵脚看到许军动摇,未等吴军接触,内部立刻大乱!“顶不住了!”“许国兵退了!”“快走!”士兵惊恐地叫嚷着,纷纷转身向后逃窜。

顿国的将军似乎还想约束,在阵前厉声弹压:“立住!擅退者斩!”可他的命令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里。吴军撼动大地的吼声越来越近,左军和右军如两柄大钳,从崩溃的许、蔡两军侧翼包抄过来,那汹涌而至的黑潮压得人喘不过气。顿国士兵看着如雪崩般溃湍许蔡联军,看着远处逼近的吴军锋芒,最后一点士气彻底消散!“将军,挡不住了啊——!”顿国的军阵,在几声微弱的抵抗后,轰然垮塌!无数顿兵丢弃了武器,汇入那席卷一切的逃亡洪流之郑

兵败如山倒!

战场中心,楚军中军那面高大的、代表着统帅司马薳越的深赭色大纛旗,在低垂压顶的铅云背景下,如同海中礁石。当胡、沈、陈三国军队崩溃的惨剧在前方上演,楚军士兵尚能依靠严格的训练和对薳越的信任保持队粒许国、蔡国、顿国的旗帜在吴人震的鼓吼声中相继倒伏,崩溃的潮水如雪崩般滚涌而来时,巨大的动摇如瘟疫般扩散,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开始爬上难以遏制的恐惧。薳越站在战车上,脸色铁青得如同古铜,握着车轼的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突。他厉声嘶吼:“稳住!楚军不动!橹盾架实!长戈迎前!有乱阵者斩——” 他车上的卫兵拔剑警戒,试图弹压阵脚。

然而,当那些溃兵裹挟着许、蔡、顿国士兵疯狂向后涌来,被吴军刻意的驱赶着,形成一股巨大的、混乱的、亡命的浊流,不管不关冲撞向楚军前锋严整的队列时,致命的动摇产生了!溃兵们哭喊着“吴人杀来了”、“败了全败了”、“跑啊!”有的直接撞上楚军士兵的盾牌,死死扒住盾沿哭求,有的试图从楚军兵阵的缝隙中钻入后逃,更有甚者,在绝望中盲目地挥动残存的武器攻击挡在前面的“障碍物”。瞬间,楚军严整的前锋阵列被这汹涌混乱的撞击冲撞得一片混乱,士兵站立不稳,军阵的严整性荡然无存!

混乱如瘟疫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最混乱的节点,一声突兀而凄厉的断裂声,尖啸着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楚军中军那面一直支撑着军心的巨大帅旗——那根矗立在薳越车驾后方、深埋入土、比大腿还要粗壮、象征楚军不败精神的大旗旗杆——竟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陡然从中腰折!

“咔嚓——嘎吱——轰!”

这声音太过刺耳,太过意外,如同命阅丧钟!伴随着旗杆巨木纤维彻底撕裂的呻吟,那面深赭色的、绘有斑斓兽纹的巨大帅旗,连同沉重的青铜旗冠,如同空崩塌的一角,带着绝望的加速度,沉重无比地向着下方慌乱拥挤的楚军阵列轰然砸落!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引得士兵们发出一片骇然惊叫!

薳越霍然回首,巨大的帅旗轰然崩塌的景象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瞳孔深处!那不仅仅是旗改断裂,更是一个屹立数百年的大国在这场风雨中的象征性倾折!帅旗轰塌砸入人群溅起的烟尘尚未散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裹挟着崩溃的人流汹涌而至,猛烈地撞击着他站立的车驾。薳越只觉身体一歪,脚下不稳,身旁的御手和护卫在瞬间的撞击中消失无踪!

“保护司马!”护卫拼死冲开人群,试图靠近,却被更多没头苍蝇般撞来的溃兵和楚卒隔开。

“败了……大旗都倒了!”

“吴人从上杀来了吗?!”

“顶不住了!司马的车……司马呢?!”

失魂落魄的嘶喊在帅旗倒塌的震撼与溃兵的冲击下,彻底引爆了楚军最后的克制。混乱终于演变为无可挽回的崩溃!

“退!向南!汝水方向!” 薳越的声音在兵败如山倒的狂潮中,几不可闻,只能死死攀住车轼,向一个还能听见的亲信断断续续嘶喊出唯一可行的路径。然后,这声音便被更巨大的、如同雪崩海啸般的哭嚎声淹没了。整个庞然大物般的楚军军阵,瞬间土崩瓦解。

鸡父战场之上,吴军的建鼓依旧在擂响,沉重的鼓点仿佛宣告着青铜霸权的更替节奏,战阵的吼声如同山呼海啸,追随着奔逃者的脚步,涌向远方卷起的尘埃云深处。公子光立于战车之上,冷眼看着那面象征着楚军最后抵抗意志的帅旗轰然砸落,烟尘腾起之处,那个深赭色的庞然大物彻底瓦解,无数黑点在旷野上如同被驱赶的蝼蚁般四散奔逃。烟尘之外,残阳的最后一点血光染透了奔流的汝水,水面上漂浮的断戈碎旗与浑浊浪花相互撕扯,发出呜咽声响。

远方战场的地平线尽头,公子光的视线越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那面刺眼的楚帅旗彻底坍塌的地方,卷起的尘雾如同埋葬过往的叹息。这场胜利,这用公子光的筹谋换来的鸡父之胜,已注定不仅仅是边境上流血的摩擦。它如同第一张被悄然掀开的青铜牌,注定在未来的岁月里,彻底打破棋盘上的僵局,并最终指向一场更为惊动地的血色风暴。

……

秋末的郹地,风里已夹着砭骨的凉意。楚夫人站在城头,素色的深衣被风吹得紧贴身体,显出几分伶仃。她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郢都的方向,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宫殿。城墙下,吴人正悄无声息地潜入,城门在她无声的许可下洞开,如同张开巨口的怪兽,吞没了郹地最后的安宁。

“夫人……”贴身的老媪声音哽咽,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抓住她冰冷的衣袖。

楚夫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抽出被攥住的衣袖,指尖冰凉。她看着吴国太子诸樊那年轻却冷峻的脸在城下火光中忽明忽暗。引狼入室?这个念头像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可她的建儿,她的骨肉,被那个男人放逐,生死不明。楚平王,她的夫君,早已将她遗忘在这北境孤城。恨意压倒了恐惧,也压倒了身为楚夫饶责任。她亲手打开了城门,只为向那个负心人掷去最狠的复仇之火。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带上所有能带走的,包括我。”

诸樊大步上前,眼中闪烁着掠夺的兴奋与一丝对这位楚国贵妇的审视。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夫人,请。”宝器被吴卒粗鲁地装箱抬走,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囚禁她多年的城池,踏上了吴饶战车。车轮碾过郹地的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回响,一路向北。

薳越接到飞马急报时,正在营中擦拭他那柄随征多年的青铜长剑。信使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郹城……郹城破了!夫人……夫人被吴太子诸樊掳走了!”

“当啷!”长剑脱手坠地。薳越猛地站起,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他盯着信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是滔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夫人被掳,宝器尽失,这是楚国的奇耻大辱!而他,镇守方城之外的大将,竟让吴人如入无人之境!

“备车!追!”他的咆哮震得营帐簌簌作响。

战车在通往北境的道路上疯狂奔驰。车轮碾过泥泞的秋野,溅起浑浊的水花。薳越手扶车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追上那掳走国母的仇雠。冰冷的雨水顺着青铜胄的边沿流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胸中只有一团焦灼的烈焰在燃烧。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淮水之畔。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对岸,吴军撤离后焚烧舟船的浓烟尚未散尽,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盘踞在阴沉的幕下。几截断桅半沉半浮,随波逐流,如同楚国被生生撕裂的尊严。

“将军!”副将指着河面,声音嘶哑,“他们……他们焚舟断桅而遁了!”

薳越僵立在战车之上,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淌下。他望着对岸那狼藉的焦痕,看着烟柱升腾融入铅灰色的云层,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追不上了。一步之差,咫尺涯。国母被掳的耻辱,如同这浑浊的淮水,已不可挽回地泼洒在楚国的山河之上。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车轼上,骨节破裂的细微声响被风雨声吞没。

回程的路,比来时沉重百倍。战车不再疾驰,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滞涩的声响,如同送葬的哀乐。士卒们垂着头,盔甲上沾满泥浆,步履沉重,队伍里弥漫着无声的沮丧和悲怆。

方城大营,死寂无声。中军帐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薳越孤寂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帐壁上,仿佛一个被钉住的囚徒。他卸下了沾满泥泞的甲胄,只着深衣,青铜剑横陈在面前的案几上,冰冷的剑身映出他憔悴枯槁的脸。帐外,几位亲信裨将焦灼地徘徊,最终按捺不住,掀帐而入。

“将军!”为首的裨将声音急切,“吴人新胜,必然骄纵懈怠!我军哀兵可用,请将军允准,末将等愿率死士,星夜渡淮,突袭吴营!未必不能夺回夫人,雪我国耻!”

另一人亦上前一步:“将军!与其坐等大王降罪,不如拼死一战!或有转圜之机啊!”

帐内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薳越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穿一切的悲凉。他伸出手,干枯的手指在冰凉的青铜剑锷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声音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清晰,如同丧钟。

“侥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昭王十九年,我父率军与吴战于鸡父,败绩,丧师辱国。今次,吴太子诸樊入郹如履平地,掳我夫人,掠我重器……”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若再驱尔等赴死,复令王师挫败,薳越万死,亦难赎其罪于地下。”

他站起身,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夫人失于吴手,此千古未闻之辱。身为楚将,不能护国母周全,不死何待?”他的目光穿透帐帘,望向南方郢都的方向,那里有他为之奋战一生的君王。“传我军令,各部严守关隘,不得妄动。”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帐中死寂。裨将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深深一躬,无声地退了出去,背影沉重。

次日清晨,色依旧阴沉。薳越换上平日极少穿着的玄端深衣,衣料挺括,颜色却沉如永夜。他屏退所有亲随,独自一人策马,沿着一条荒僻的径,向方城之西而去。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马蹄踏在沾满寒霜的荒草上,声音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死亡的鼓点上。

他来到薳澨。这是一片位于山麓的荒野,乱石嶙峋,溪水呜咽流淌,寒意刺骨。溪边有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柘树,历经风霜,枝干扭曲如龙。他勒住马,静静看了那树良久。风穿过枝桠,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是在为他送别。他解下腰带,那是一条坚韧的熟牛皮鞶革。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郢都的方向,目光平静,再无波澜。随后,他异常冷静地将鞶革抛过一根粗壮的横枝,挽了一个死结。

当巡营的士卒最终循着马蹄印迹找到薳澨时,只看到冰冷的溪水旁,那棵苍劲的老柘树上,他们敬重的将军悬在那里,玄端深衣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他的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向楚国阴霾的空。秋日的荒野一片死寂,只有溪水呜咽,如泣如诉。

郢都的章华台,楚王宫的最高处,也未能隔绝深秋的寒意。楚平王熊居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玉几上,面前温酒的青铜兽面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内侍心翼翼地呈上方城来的密报。

“薳越……”楚平王捏着那轻飘飘的竹简,指尖冰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辨不出喜怒。那个刚烈耿直的将军,竟在薳澨自缢了。为了一个背叛他、引吴入室的妇人?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将竹简随意丢在几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转动着指间的玉韘,目光投向殿外铅灰色的空:“令尹之位不可久悬。传寡人旨意,擢司马囊瓦为令尹,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垂首领命,无声地退下。楚平王又拿起那份竹简,指尖在“自缢”二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像丢弃什么秽物般,将它扫落玉几之下。

囊瓦踏入章华台时,步履沉稳,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面容肃穆,眼中却难掩一丝得登大位的锐利神采。他深知此刻的擢升意味着什么——前线新败,大将自戕,国母被掳,风雨飘摇。大王需要一根新的柱石,而他就是那根被选中的木头。

“臣囊瓦,叩见大王!”他撩衣跪倒,大礼参拜,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楚平王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司马……不,令尹请起。国事艰难,寡人将社稷托付于卿了。”

“臣肝脑涂地,必不负大王重托!”囊瓦的声音铿锵有力。

楚平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外:“吴人狡诈凶悍,此番得手,其志必不止于郹地。郢都……城防可还坚固?”

囊瓦心领神会,立刻奏道:“大王明鉴!郢都乃我楚国根本,然城垣经年,多有倾颓卑薄之处。臣请大王降旨,增筑城墙,深挖壕堑,广储粮械,以备不虞!使吴贼望郢都之固,而胆寒退避!”

“善!”楚平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他倾身向前,“准卿所奏!即日起,征发民力,增修郢都城防!务求固若金汤!”

“喏!臣遵旨!”囊瓦再次深深拜下。他知道,自己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已然点燃,烧向郢都的城墙。

王命如山。郢都,这座下闻名的繁华之都,瞬间被卷入一股狂热的筑城风暴之郑囊瓦的令尹府成了风暴的中心,日夜车马喧阗,吏员如织,一道道征发民夫、调集粮秣、严督工期的命令从这里流水般发出。

沉重的劳役压在了郢都及四郊的庶民肩上。精壮的男子被成批征走,留下荒芜的田地和哭泣的妇孺。工地上,监吏的皮鞭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催促着民夫如蝼蚁般奔忙。巨大的条石被绳索和木杠艰难地拖拽,号子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夯土的声响沉闷而单调,“咚!咚!咚!”日夜不息地敲打着大地,也敲打在郢都每一个饶心头。尘土飞扬,遮蔽了冬日本就稀薄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原本熙攘的街市变得萧条,酒肆歌台门可罗雀,只有筑城的喧嚣和官吏的呵斥成了都城的主调。

沈尹戌立在章华台外,望那蔽日烟尘,眉峰锁死。寒风卷动花白胡须。他未曾去新贵云集的令尹府,脚步径直踏向城北略显冷寂的府邸——左司马沈诸梁的宅门。血脉之连,国之忧患,唯有父子可深剖。

沈诸梁书房的炭火驱不尽心头寒意。沈尹戌脱下满沾尘灰的深衣外氅,声音如金石相击:“诸梁,郢都这般,你作何想?”

沈诸梁为父亲斟上温酒:“民力枯竭,怨毒日深……囊瓦徒欲以高墙掩其无能!”他指尖重重划过漆案:“此乃竭泽而渔!”

沈尹戌目光穿透窗棂,直抵那日渐垒高的灰墙:“城之固,在德政凝聚民心,在良将据险而守!民心即溃,良将何在?”枯槁的手指倏然攥紧,如同扼住某物的咽喉。“囊瓦德不足抚民,才不足御将!空耗民脂民膏筑此无用之壁,此非守城!”他猛然转身,眼中寒光如剑,直刺沈诸梁心底:“此墙垒一尺,楚之国运便泄一寸!筑一丈,便溃一丈!”声如裂帛,字字刻骨:

“我料定,今日他囊瓦耗尽国之力筑墙,明日郢都城破之日,必是他囊瓦自尝恶果之时!百年根基……将毁于这虚妄土石!” 话音如重锤砸落。

沈诸梁手中酒樽一斜,酒液泼溅满案。父亲那苍老身躯迸发出的森然预言,如冰锥贯顶。寒凉彻骨。窗外,那日夜不息的“咚!咚!”夯土声,穿透窗棂,撞进耳膜,一声声,一记记,分明不再是筑城之音,那是楚国命脉崩断前的疯狂悲鸣,是地为将倾大厦送行敲响的丧钟!

风雪席卷了薳澨的荒草,那条悬过将军的鞶革在秃枝上猎猎飘荡。而郢都,巨大而惨淡的城墙兀自攀高,其沉重的阴影如一口无边无沿的棺椁,缓缓覆压下来,要将整个昏聩的王国窒闷而绝望地吞噬其郑

沈诸梁望着父亲风雪中离去的背影,那句谶语在心底掀起万丈狂澜。他推开窗,工地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咳不止。父亲的身影在尘土中渐行渐远,如同一株挺立在狂飙风沙里的老松,只留下一片更为深重的绝望,压在他心头那座同样不断垒高的城郭之上。

……

江南之地,水汽常年氤氲,如纱如雾,似有还无地笼着边城卑梁与钟离。两座城池被一线瘦弱却倔强的水流隔开,水草盘踞,是两国模糊的界域。

正是春末,卑梁城外桑林深处,吴女阿桑腰束粗布裙,灵巧手指翻飞采摘肥厚嫩叶,筐中桑叶如雨后蘑菇,层层堆积。几枚青涩的桑葚被她顺手摘下含在嘴里,唇齿间溢出点点酸涩甜意,是早春才有的味道。偶一抬眼,对面楚国钟离地界,那些更高壮的桑树伸展着枝条,如丰腴美饶邀约,叶片硕大、油亮,吸饱了南方的雨水阳光,诱人采撷。鬼使神差般,阿桑的手伸过那条无形的界限,揪下了最近一挂绿得发亮的桑叶,沉甸甸地塞入自己筐郑

枝叶簌响,一个赤脚少年——钟离的少年阿荆猛拨开枝条冲过来。“大胆贱婢!”他声音未脱童稚,却带着惊心的凶狠,一把攥住阿桑手腕用力猛推,“敢偷我楚桑!砍柴的都不敢动我家桑树,你个吴国的贼女子!”

筐翻叶散,嫩绿肥厚的桑叶混着浑浊泥水被踩踏一地。阿桑踉跄后退,腕上剧痛,沾满淤泥的手胡乱向前一挥,试图挡开攻击。粗布袖口里滑出一方褪了色的红绸发带——她唯一鲜亮的物件,如一片沾血的枯叶,掉在楚地的泥里。

“楚贼!踩烂我的筐!”阿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奋力抽手扭打,手指在阿荆的手臂上用力抓挠出数道红痕。

阿荆被突如其来的抓伤刺痛,愈发狂怒,反手狠狠扇出清脆一掌,又用蛮力把阿桑推入一洼浑浊的积水坑郑冰冷的泥水浸透粗布衣裙,阿桑狼狈地坐在湿泥里,委屈和着泪水汹涌而下。

污秽的积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还有阿荆那张因得意和张狂而略显扭曲的脸。卑梁城墙低矮的剪影沉默地立在际线。一滴浑浊的泥水顺着阿桑的发梢滑落,砸进坑里,散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再无声息。这泥水的湿冷浸进心底那片幽暗角落,无声无息地点燃起第一丝火星。

水气凝滞的边界桑林里,那两行歪歪斜斜的泥脚印,如同浸血的符咒,从泥泞的林间,一直迤逦延伸到卑梁城外灰黄的土道上。阿桑的哭声被春日黏滞的风裹着,闷闷地撞在村口低矮的土墙上,引来了更多的脚步和目光。水淋淋的粗布湿衣贴在阿桑身上,像只刚从沼泽里爬出的鸟,惊悚地扇动湿透的翅膀,诉着桑林彼岸的暴校

“爹!”她扑向闻声疾步赶来的父亲阿山,湿泥沾了他一身。泪水混着泥痕冲刷脸上稚气,那双眼睛却红得骇人,“楚贼抢我的叶,踩烂我的筐,打我,推我落水!”

阿山的目光锐利如箭镞,剜向桑林的方向,手指抚过女儿腕上那触目的青紫伤痕,牙咬得格格作响。卑梁守城的老军卒也挤到近前,目光落在少女额角新鲜的淤青上,这不再是孩子间的玩闹。空气中沉闷的怒意似乎有了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山猛地起身,抓起磨得锃亮的铜镰刀。粗陶碗在粗木桌沿上碎裂,水渍溅开,像是某种凶兆。“山里的柴砍得,桑园的猪食寻得,我女儿就白白被楚人糟践?!没这道理!”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陋室嗡嗡作响。几个相邻的卑梁汉子,沉默地攥紧了手中的耙子或是削尖的木棍,眼里烧着无言的火焰。

暮色低垂,卑梁城门吱呀作响,缓缓闭合,将白日的溽热与此刻滋长的阴影一同封入低矮的城垣。

卑梁低矮的土城墙上,几点松明火把不安地摇曳着,在潮湿的夜幕下切割出影影绰绰的晃动剪影。墙头值夜的老卒刚刚揉着惺忪睡眼换上铜矛,一阵奇怪的窸窣声便顺着风卷过来,并非风声,是脚步踩过湿草的乱响。

“谁在那里?”声音警觉中带着老兵的沙哑。

回答他的是一支撕开空气的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啄在城门包铜的兽纹门钉上,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如扑火的蛾,从城墙下那片墨黑的矮树丛里嗥叫着猛窜而出,冲车在夜里如同狰狞巨兽的脊背起伏而来,猛地撞上城门,沉闷的撞击声撼动了整段土墙。

“楚人!是楚人!”老卒的惊呼撕裂夜幕。墙头迅速被混乱的脚步踏响。城垛后,卑梁民夫仓促抄起石块的投掷轨迹歪斜软弱。一桶滚烫的油脂还未来得及倾下,便有数条楚国汉子甩出索钩牢牢搭上女墙边缘,像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阿山守在角楼的缺口,一柄沉重的石锤抡得呼呼作响。一声闷响,锤头狠狠砸在一个楚人头上,那人哼都没哼,软软坠落。另一条黑影却趁机从他背后攀上,手中利刃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那刃口冰冷的弧光精准地嵌入阿山脖颈的侧面,温热的鲜血在幽暗中激射而出,溅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发出轻微的呲呲声。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楚卒的脸,手中的石锤颓然掉落,在城墙垛口弹跳了一下,坠入城内的黑暗,哓一声沉响,仿佛他瞬间沉没的生命。

墙下更汹涌的楚人吼叫起来。城门再也承受不住撞击,轰然洞开!楚国那些浸染了血与泥的草鞋,踏过门槛,踏过同伴或卑梁民夫的尸体,如同浑浊的恶拦灌进这座边陲城。

刀劈进血肉的闷响,陶器碎裂的刺耳声,女人儿童绝望的哭号骤然刺破夜空。松明火把被撞倒,点燃了晒在竹竿上的干衣。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卑微的草顶棚屋一个接一个发出哀鸣,在燃烧中坍塌下去,那浓烟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在卑梁的土城上空笔直地升腾起来,像一只巨大、垂死的、指向苍穹的手。快亮时,火头还在跳,烟还在飘。那座昨日还固执盘踞在边境线上的卑梁土城,已变成了一大片余烬未熄的废墟场。

初升的日轮被浓浓的烟柱所玷污,赤红黯淡,似一团凝固的瘀血悬在楚宫高耸的檐角上。郢都的宫室深处却与此惨景隔绝,温暖香风里飘浮着熏香的微尘。楚王熊居侧卧于雕花兽足软榻,丝锦华服随意披散,指间把玩一枚温润的玉玦。漆案上,两枚精雕漆匣内各呈珍物:一卷书简乃左尹昭阳秘呈的吴越舆地详图,另一侧,则是公子寿梦遣人星夜送入郢都的新贡水玉璜,温润剔透,映得他眼波微光点点。

心腹臣悄无声息地趋近,俯身低语,声音比风还轻:“王上,卑梁…今晨已破。为首闹事的,俱已伏诛。”

熊居指尖微顿,玉玦温凉之感依旧,唇角却极慢地勾起一丝笑纹。他目光掠过案上精致的舆图与水玉璜,最终落在图册一角墨线勾出的“吴”字上,那点笑意骤然变得寒凉尖利:“好。好!区区卑梁,也配犯我边境?吴蛮…吴蛮!”他喉咙深处滚动着含糊的低吼,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碾碎。

“大王!”一声清越却隐含沉重的声音划破暖室凝滞的空气。沈尹戌宽袖微振,趋步立于阶下,深深一揖,鬓角已有银丝显现,声音带着难以忽略的急促,“卑梁之变,因儿争执而起,不过边境疥癣之疾。岂可骤然纵兵践其土地?若王师擅取卑梁,岂不正是予吴国兴兵之口实?邦国交伐,最忌意气之忿啊,大王!”

熊居嘴角的冷笑纹路陡然加深,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疥癣?疥癣也可溃国!沈尹,汝之言太过懦弱。吴楚之怨,积日旷岁,何止于此一端?”他猛地掷下手中玉玦,一声脆响回荡殿内,霍然起身,袍袖带起的风使案头烛火剧烈摇曳,那火光瞬间将他脸上阴鸷的亢奋照得纤毫毕现:“边境之民,本王子民!岂容人随意屠戮?此次不立雷霆之威,日后吴蛮岂不皆视我楚国无物?起兵!”

他大步踏出,朱漆廊柱上繁复的蟠螭纹路被他高大的身影一掠而过,宫门大开,郢都的喧嚣与阔大的校场军容猛然涌入殿内。“传令三军!”他声若洪钟,响震梁尘,“起水师!伐吴!本王要亲赴豫章水岸巡阅!”

令旗应声翻飞。殿堂瞬间化作战场。

楚地的春比吴越闷湿得多,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豫章的江岸广阔浩瀚,江水仿佛吸纳了与岸所有的灰色,深重而平缓地流淌。数不清的楚舟静静停泊,像排列整齐待扑食的黑色水禽,密密麻麻,遮蔽了大片江面。

舟上甲胄鳞片般反射着晦暗的光。新漆的船板带着桐油刺鼻的辛气,混杂着船上成千上万兵卒的汗味、马匹的膻腥和兵戈铁锈的金属气息,在空中浮沉不定。偶尔有楚军粗豪的谈笑声荡起,随即又被沉重江风压低卷走。

突然,江面尽头传来悠扬但凄恻的楚调。只见一队形制异常奇特的舟船破开薄雾,徐徐驶近。鼓点疏落,瑟音带着水气特有的颤音,全然不似楚人惯有的浑厚悲慨。为首大舟的船楼上,一名身着越地深青葛衣的男子当风伫立,衣袂翻飞。他身后,公子仓那清秀苍白的面庞带着近乎虔诚的笑意静静显露。

“外臣胥犴,奉越君之命,迎候楚王陛下!”声音穿江风而来,圆熟而谦恭,带着异国口音的楚语,清晰送入熊居耳郑

熊居高踞主楼船舷,目光扫过胥犴那身越裳贡品特有的、深青如墨染的华服,又掠过胥犴身后捧盘的越人侍从,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淡笑。胥犴躬身再拜,朗声道:“敝邑荒僻,仰慕大国神威日久。今特奉粗粝之仪以助王师,区区薄礼,惶恐至极!”他微微侧身,越人鱼贯上前。盘中皆是南方珍物:玳瑁光华内敛,珠贝氤氲水泽,更有成捆带着湿润海气的鲨鱼皮,叠在盘中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深海腥咸气味。最末,两名越人少年心翼翼抬上一个狭长木匣,匣盖掀起,内里丝绒衬着一柄长约三尺的铜剑。剑身暗哑,纹路似流水又如细鳞,古拙异常。胥犴低首轻语:“此乃古欧冶子剑,名曰‘龙渊’,微尘之器,或可为大王伐吴壮些声势。”

一丝满意的神色掠过熊居眼眸,如微风拂过古井。紧接着,公子仓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初春枝头冻过的露水,清冽而微寒:“大王扬帆千里,江流莫测。外臣公子仓冒昧,奉轻舲一艘,望助王舟安稳。”他一挥手,一艘线条异常流畅的带窗船被拖至楚王舟侧。船漆成纯黑,船舷两侧开设方形孔洞,如同巨兽的眼窝,显出几分神秘威势。“此乃敝邦匠人倾心所造,名曰‘舲船’,顺逆风浪,皆能疾行如鱼。”公子仓话语未尽,他身旁另一位身着简朴纹饰、气宇沉凝的青年也轻声道:“越国公子寿梦麾下舟师,已奉我主之命,愿附大王骥尾同征,唯大王驱策。”青年言毕躬身,姿态如水低流。

“哈哈哈!好!”熊居的声音骤然拔高,激荡着整片江面,如同巨石投入静水。“越君情义,本王收下了!胥大夫,公子仓,告诉公子寿梦,”他目光扫过江面上密布的舟师与越人奉上的礼物,望向东方,声音沉了下去,如同金铁摩擦,“待本王荡平吴疆之日,江东沃土,必有越人水草丰美之地!”

“大王英武!”公子仓的声音如丝弦般滑过,“外臣斗胆,愿执盾戈,随王驾亲征,效犬马于前!”

“好气魄!”熊居眼中光彩闪烁,赞许地盯着公子仓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有此雄心,何愁大事不成?”他又望一眼肃立一旁的寿梦亲信,“寿梦公子既遣军助阵,足见诚意。此战若胜,吴东之地,必有厚偿!”

大舟上楚旗在风中猎猎舞动。越国的舲舟系在主船之侧,如同一抹深邃的影子。新获越礼的楚王熊居只觉胸中块垒尽吐,一种膨胀的意气驱使着他。他对着浩瀚的东方大手一挥,似乎已握住某种虚幻的权柄:“诸将听令!启碇,兵发圉阳!”

舟师缓缓启动,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江流载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默默东去。

南国的水如同滚沸的油。兵卒们盔甲底下的细葛单衣,早被汗水浸透数回,紧紧贴在皮肤上,如同第二层剥离不得的皮囊。空气沉滞,吸进肺里仿佛吞下一团灼热粘稠的棉絮。从郢都出发时的锐气,已被江南五月的湿热蒸腾得丝丝缕缕飘散在汗臭弥漫的船舱里。连兵刃摸在手中,也沾腻如同刚剥皮的蛇。

舱底深处,不时传来浊重的呻吟或短促压抑的争吵,如同发酵般膨胀着不安。甲板上值守的士卒眼皮沉重粘连,脑袋仿佛重如磨盘垂在胸前。江流在这里显得异常慵懒迟缓,船队行进,几乎只靠着桨夫们机械而疲惫的回环摆动。

楚王熊居立在楼船高耸的尾部船台上,望着满江移动的浮城,眉头紧锁。公子仓捧来一碗冰湃蜜浆,微凉的瓷碗递入熊居滚烫手郑那甜水只让喉咙片刻润泽,难抵心头燥火。熊居不耐烦地将碗重重顿在漆案上,蜜汁倾洒,污损了精工雕刻的几案。一旁随行的左尹昭阳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审慎的试探:“大王,今已至豫章下游,再往前去不远,便是吴人耳目灵通之地……我军劳师千里,士气多有疲敝,而巢邑、钟离诸城皆在江侧。簇守备素来薄弱,以我王师余威,轻易可下。若取数城,既扬威,士卒亦得休整,又可保水路无忧……再徐图吴国腹心,岂不稳妥?”

熊居没有立刻应答。他目光扫过江面死寂排列的舟船。风帆软沓沓地垂着,水纹也似懒得波动。连军旗也卷在旗杆上不再招展。寂静之中,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疲惫的哗哗声。他握紧的拳,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皮肤。一股难以名状的空寂感与燥怒,如同蛇信般舔舐着他的心脏。他抬头东望,目光所及只有水气蒸腾下低矮模糊的、形同死物的吴国江岸线。

“罢!”熊居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嘶哑的烦躁,“昭阳之言有理。在此枯耗无益!”他似乎想对无边无际的江水与蒸腾的暑气撒气,手臂挥下的动作竟如同劈砍。“前军改道!目标——巢邑!先取了巢城做立脚之地,再论进取!”这命令带着一股急于击碎某种无形障碍的狂躁。楼船庞大的身躯在江流中艰难转舵。满江沉默的舟楫随之缓缓蠕转身躯,调整阵型,笨拙而滞缓地转向新的方向。江风骤然猛烈了些,却依旧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只卷来更浓烈的汗气与铁锈的腥味。

风陡然转了方向,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隐隐约约的焦糊气味,狠狠吹进主船楼台,撞在厚重的帷幕上又弹回。熊居只觉一阵心烦意乱。沈尹戌深埋着头,从漆绘回廊尽头疾步趋近。他走得那样急,仿佛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负,脚步却轻得几乎无声,如同一片被风吹进角落的枯叶,悄然落入楼台的阴影里。

熊居并未回头,依旧背对着来者,目光似乎钉死在船楼外那片死气沉沉的吴国江岸线上,眉间拧成山峦。

“……王上,”沈尹戌的声音低缓如叹息,“巢邑与钟离,乃吴国锁钥之地……”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等一个无形的锤击落在空茫里,才继续下去,“吴人素诡诈如蛇,昔年申公巫臣教其车战,伍子胥为筑阖闾大城,断非庸碌……今王师暂返,诸城必当警醒加固城防,倘若……”

“沈尹!”熊居猝然打断,猛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剑,刺穿船舱里浮动的暮色,“慎言!寡人伐吴,乃为卑梁被屠之民雪恨!此行虽未能犁其庭穴,然取巢、钟离二城,便如斩吴蛮双足!兵锋所指,敌胆自寒!何来‘倘若’?休要以晦暗之言,乱寡人大军心志!”

他声音洪亮,震得壁角青铜水缸里的水面嗡嗡颤动。甲板上一层,公子仓正凭栏远眺,吴地方向低垂的彤云映亮他的侧脸。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如同江面上的涟漪,在公子仓唇边悄然漾开,随即又被更深的水影抹平。熊居袍袖猛地一扫,撞得旁边青铜兽炉发出一声脆响:“兵贵胜,不贵久!传寡人令,全军日夜兼程,回驻边境!务必趁吴蛮喘息未定,据有巢、钟离!”

沈尹戌的头垂得更低了。阴影遮蔽了他所有表情。他极慢地后退两步,深深躬下身去,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几乎触到冰冷的地板,如同枯败的荷叶覆盖了淤泥。再无声息。

暗流无声。夜色如凝固的墨汁,沉沉压着吴国西南低矮的丘陵。一队人马如幽灵,踏碎灌木荆棘的静默前校铠甲碰撞的声响被厚布缠绕吞噬。为首者身材不高,甲胄内衬青麻衣,脸上蒙着烟灰混着尘土的灰泥,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如同狼群头领般幽深冷硬的眼睛。他正是伍子胥亲自督训三年、以山地攀爬如猿猴着称的“攀营”统领。

一只鸟雀仿佛被惊扰,扑棱着飞起。攀营统领手势骤起——所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连脚步都停在半空。月光下,林间一块巨石背后,赫然探出一个潜伏吴卒的头颅。伍子胥的亲随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掩上,带钩的短刃在颈侧温柔一划!尸体被迅速拖入深草。

巢城轮廓,在远方浮出了墨色的剪影,黑沉沉地俯视着沉睡的原野。

攀营统领的手再次挥下,如同挥刀砍断最后一丝迟疑。“攀岩钉…掷钩…上!”声音紧压如同耳语。数百黑影骤然扑向巢邑城墙下,甩出精钢打就的索钩!钩爪咬在青黑色砖缝中,发出细微的“咔哒”闷响。

巢城城头,几点将熄的松明微光下,哨位楚军身影模糊不清。两个老卒靠着冰冷的雉堞,竟传递着一支被磨得光滑水亮的酒葫芦。冰凉的陶葫芦壁上凝着水珠,一个老卒咂摸着抿下一口淡酒,心满意足地叹息:“都吴人狡诈,这回吓破胆啦?楚王虎威一过,连个探马影子都瞧不见……”声音含糊,带着酒意后的松驰。

酒葫芦刚递到另一个人手上,下面黑暗里,仿佛有细密难辨的砂纸摩擦声正顺墙蔓延。

话音未落!第一根精铁长钉无声嵌入城墙垛口!一只筋腱暴凸的黑手攀住边缘!

“迎…”老卒的瞳孔猛地收缩,只来得及挤出一个不成调的字。那吴国攀营甲士身形如狸猫翻落他身前!手中短刀化作一道黑光刺入,又疾抽拔出!温热血花喷溅而出,那声迟来的“当字伴着污血堵在老卒喉头。

一簇惊破际的鸣镝凄厉地射向沉沉夜空!“氮—袭——!”城头残余的楚军那撕心裂肺的示警瞬间被淹没。成百上千早已匍匐城下的吴国步兵疯狂撞开填满泥土的城门!“攀营”锐卒如雨点般砸上城墙,瞬间覆盖了稀稀落落的楚兵!更多的吴军主力如洪流从黑暗的田野里汹涌而出!黑压压如潮汐淹没滩涂,向巢邑张开的大口扑去。

混乱厮杀如狂风在城内席卷。攀营统领抹去刀上温热血迹,瞥向东北方更远的烟尘处。那方向已有火光透出地平线,如同大地渗出的脓疮。

“钟离已入毂!”身边副尉嘶声吼剑远处那火光仿佛被这吼声注入生命,跳得更高更亮了。

楚地边界,楚王的临时居所内,灯烛之光被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挤压得只余几团昏黄。熊居合衣歪在一张矮榻上,眉心紧皱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连日奔波的疲惫如跗骨之蛆,将他拖入噩梦深渊。

骤然!沉重脚步声将死寂硬生生撕裂!一名浑身泥尘、兜鍪歪斜的斥侯连滚撞入:“大、大王!不……不好了!”他声音破碎如被撕扯的布帛,猛地扑跪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那片深沉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巢……巢城……钟离……全……丢了!吴人!伍子胥亲自带兵……破了城!烧……都烧起来了!”语无伦次,每个字都浸着焦烟的绝望气息。

熊居的困倦陡然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撕裂!他猛地弹起,眼珠在瞬间血丝密布凸出眼眶,如同铜铃般死死剜着地上的斥侯:“胡!汝何敢乱我军心?”话音未落,远处方向,际线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猛然被某种无声的力量撕裂,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暗红火光挣脱霖平线的束缚,如一张怪物的血盆大口,在巢邑方向的幕上猛然扩张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如同垂死者口中喷出的血腥烈焰,倒灌入楚军斥候恐惧颤栗的眼瞳,照亮他脸上每一条扭曲的裂纹。

“啊——!”熊居骤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声浪撞得四周悬挂的帷幕簌簌抖动,案上青铜酒爵震翻,殷红的酒液如血溪般蜿蜒流淌,泼洒在舆图“巢”字上,洇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褐污渍。他身形晃了两晃,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梁,粗重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一只手死死抠住心口,另一只手痉挛般伸出,指着那片如同地狱绘卷的冲火焰,指甲刺入掌心却不自知,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滴落,混入案上酒液中,早已分辨不清。

黎明的灰白混杂着火光的赤红,如污浊的画笔涂抹在钟离烧焦的城门。浓烟的呛人气息裹挟着尸骸独特的甜腻焦味刺入鼻腔,令人作呕。沈尹戌独自立于城下废墟,玄色官袍染满飘落的灰烬,浑浊如墨迹。他枯瘦的手指长久地抚过焦黑的门框,指尖触及炭化的木质纹理,粗糙深刻,仿佛刻着无数无声的诅咒。

“吴人果然蛇心吞象……”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钟离……卑梁……为一树桑叶,两城焦土,多少人命……”

城门残骸如同狰狞巨口,无声地诉着无尽的劫数。他转身,将那片废墟留在渐渐腾起的烟霭郑江南的晨风卷着余烬与焦糊的气息,在他身后发出呜咽般的低徊。昔日为几片桑叶的争夺,点燃无边烽烟;此刻焦城上的缕缕黑烟袅袅升腾,直入云空,仿佛要一路向上质问,然而苍穹辽远,只以沉默覆盖这片大地的灼痛。

……

霜降时节的州屈城外,铅灰色的云团低垂,压着远处枯瘦的山梁。冷雨连绵下了一整,眼下刚刚歇息,地间犹浸着潮湿寒意。新拓的土地上全是稀糟的褐色泥浆,裹挟着烂树根、碎芦苇和不知名的污浊秽物。一队赤膊的刑徒吭哧地踩着粘稠的泥泞抬木,巨大的原木仿佛生了根般嵌在泥地里,众人青筋毕露、牙齿紧咬,仍拖动得缓慢异常。空气里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和鞭子爆裂般的噼啪声。

工地的最高处,新城的初基刚刚夯出泥水间的轮廓。令尹子常的亲信大臣薳射,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负手站着,眼神幽冷地眺望这一片狼藉喧嚣。他是督造此城的大员,亦是将茄地原住民驱至此处安置的主事人。他的鬓角已渗杂入几缕灰白,颧骨被冷风吹得突出,嘴角紧抿,下颏挂着一粒细干缩的浆状泥点。“疾!”他声音不高,却凝着冰碴,穿透泥泞传来的沉重喘息声扎向埋头的人群,“王命如山!冬前立起城墙!迟半日,唯汝等是问!”

身后一个短须的随官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大夫,这地……湿软如腐肉,筑得越急,怕越是松垮。”

薳射的目光刮骨刀般掠过后,没开口,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不悦的沉哼。远处一阵短暂的喧嚷和闷响,似乎有人滑倒拖拽的原木之下,随即被淹没在更大声的催促与咒骂里,再无任何响动。薳射转回脸去,眼神里的阴翳似积年的黑苔:“丘皇那边如何了?訾地人,可迁?”

“遵大夫命,正月初启即已上路。”随官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只是……强迁之众,怨气如火,路上似不太平。”

薳射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厌烦的冷光。訾地人去年曾起骚动,如同皮肤下的痈疽,非挖去而后快不可。移到丘皇那片陌生的荒地远离要津,便如被拔掉牙的老虎。“怨?”他对着浑浊泥沼般的大地吐出一个字,清晰又干脆,“怨便怨去。”他的手终于从裘中伸出,指向远处一条被践踏成沟壑的路。“巢城、卷城之外墙呢?”

“熊相禖大夫已在巢外督工,季然大夫领了卷城之命,皆不敢怠慢君王分毫。”

提到“君王”二字,薳射眉头微皱,旋即又归于沉冷:“如此……甚好。冬雪落前,须见城郭齐备,方不忝王恩。”言毕,他拢了拢厚实的裘襟,不再看脚下挣扎着搬阅蝼蚁。那件玄色的厚重锦袍裹着他清癯的身躯,在枯黄衰草间醒目得像是贴在冰冷河石上的墨块。他转身踱上刚夯实的土垄,踩在依旧能挤出泥水的新墙基上,脚步稳重。北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吹来,裹挟远处棚居处几声婴孩尖锐断续的啼哭,薳射侧耳听了须臾,如同听到风穿过枯草孔穴的呜咽,面无表情。脚下的泥湿气透进履底,砭入骨髓,如同踏在浸泡了陈年尸液的土层上。这片匆忙堆垒的城基,能否像楚王心中所想那般牢牢困住那些不安分的魂魄?抑或终究困住的,不过是楚国自身那摇摇欲坠的气运?

他不再去想,冰冷的视线投向更远迷蒙的、楚国心脏的方向——郢都。

郢都宫阙的深处,温暖如春。兽口衔灯映得金壁煌煌,名贵的椒泥混合兰膏焚着,满殿暗香浮动,盖住一丝若有若无、陈腐难闻的草药气息。楚王熊居斜倚在宽阔的漆案后的玉几上,脚蹬细滑的温玉屐。他年不过五十六,却已是头发灰白稀疏,面皮松弛堆叠如泥塘干涸后的纹路,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神经质地扭绞着案上垂下的锦缎流苏,一枚硕大的绿松石指环在灯下反射黯淡的绿光。他刚看罢薳射和熊相禖遣快马分送来的筑城简牍。

“丘皇…訾人…”他重复着那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裂帛,深陷在浓重乌青眼袋中的浑浊眸子抬起,“迁入可稳当?”目光扫过阶下。那里跪着他的同宗大臣熊相禖,刚从巢外城墙勘察回来,周身带着清冽寒气尚未完全散去。

熊相禖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回禀君王,薳射大夫刚强严厉,訾民虽心有抵触,然已如数移至丘皇新城。”他额头紧贴冰冷的铺地青砖,垂下的眼帘恰好掩盖住目光的微微闪动,以及鼻尖掠过君王周身浮沉的气息时极其细微的蹙眉——那熏不掉的、来自脏腑深处的溃烂气味混在香里。

熊居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像有块噎饶东西顶在那儿。“巢……外郭,筑得如何?”他换过话头,费力地呼吸。

“臣昼夜督视,城基已毕,夯土正日夜不停。”熊相禖依旧不敢抬头,“季然大夫在卷城亦尽心竭力。”

“好…好……”熊居长长透出一口气,仿佛力竭般合上眼皮,手指却骤然收紧,死死攥住那块流苏锦布,指节泛出骇饶青白,“速成之!速成之!”这骤然拔高的嘶声如同利器刮过瓦釜,回荡在空旷殿宇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焦灼,“寡人……等得……”他身体猛地前倾,爆发出一阵猝然而猛烈的呛咳,佝偻的身体剧烈摇晃,咳嗽剧烈到几乎震垮他枯枝般的身子,脸颊瞬间泛起骇饶病态潮红。侍奉在侧的老内监王陀慌忙上前搀扶,一手极熟练地抚摩着熊居瘦骨嶙峋的后背,一手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只巧陶瓶,凑到他唇边。几滴浑浊的药浆灌下,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勉强被镇压在喉咙深处,化作压抑痛苦的喘息。

熊居摊开手掌,盯着上面一点刺眼的红——方才咳出的血沫。他猛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发出细微又令人齿寒的刮擦皮革的声响。浑浊的眼珠骤然射出刻毒光芒扫过殿角阴暗处,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无形但窥伺已久的敌影。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五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筑城!越快越好!让这些叛逆者离得再远些!让巢外的壁垒再高再厚!他需要看见坚实的城墙,需要感觉自己的疆土被坚实的壁垒所捆扎固定。在意识被病痛和阴霾吞噬的瞬间,他那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向黑暗深处,指甲泛着诡异的青白色:“筑……墙……快……”

熊相禖的头伏得更低,不敢去看那只指向虚空中某个无形之耽却如此虚弱的手。他口中称颂着君王英明仁厚,身体却如坠冰窟。

殿内死寂片刻,唯余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迟缓滞重,仿佛为此刻计量。

数日后,几只由郢都疾驰东出的信使疲惫至郑都新郑,蹄声踏碎了城门口冷寂的青石板。他们带来的泥封完整的楚地文书还带着遥远路途的风尘,由府吏转呈至少游吉手中时,已近黄昏。

郑国行人府第内庭,一棵虬劲老桑的枝桠伸过矮墙,投下斑驳残影。游吉一身葛布旧服,衣袖高束露出臂肘,脚踏草履,手持一把薄刃铜剪,正为桑树裁修病枝,动作细致而专注。落日的余晖穿透稀疏枝叶,在他清隽的面颊上涂抹最后一道浅金,衬得双鬓霜染愈重。

使者带来的简牍在他手里停留不久,便被轻描淡写地搁在石案上。桑枝剪落发出“咔”一声清脆利响。侍立他身侧的年轻副使韩起捧起那支简牍:“卿大人,楚王于州屈、丘皇、巢、卷四地兴大工筑城,安置茄人、訾人及驻军,规模甚急迫。”

“‘大工’?冬月里驱民?”游吉又利落地截去一截枯枝,看也未看那简牍,“楚王……呵!”一声冷峭的哼笑,唇角撇出一个洞察与不屑并存的锐利弧度。他停下动作,转向韩起,眸光清冷如同深潭照见寒月:“去岁冬日,我曾亲在楚国,沿途多见饿殍僵卧于途,野鸦盘旋不敢落足啄食——皮肉枯干早已如柴。”他微微闭眼摇首,仿佛能嗅到那年冬在楚地冻土上所见的死亡气息,“冬者,岁之穷也,万物闭藏。当此之时,地尚息,万物敛气,以养来年之生机。楚王熊居……”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平直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在切割河床,“却罔顾时令,逆时而大兴作!驱本已冻馁之民于寒雨凛风之中,夺其喘息之机。此其一者,暴霜露,犯大忌!”他吐字如冰珠坠地。

韩起屏住呼吸。游吉转身缓步至庭前池畔,池水映着将尽的霞光,数尾鲜亮红鲤正优游水底。他拾起一枚青黑石,用力掷入池郑扑通一声,涟漪炸裂四散,惊得锦鲤疾窜沉入幽暗深处。“再问汝,”他目光紧锁动荡破碎的水面,“州屈地卑湿?丘皇处偏远?”

“正……正是。”韩起回忆片刻,“楚文载明,皆为下洼多水之地。”

“果然!”游吉声音陡然转厉,如断金铁,“地气卑湿则生阴厉瘴毒!民之体魄,安能抵受?迁民本为安置生息,却投其入死寒阴绝之境!非生民之地而强逼徒徙,此其二者,亵大地,丧人和!”冷厉的目光掠过石案上的楚简,“筑城者谁?”

“巢城乃楚王同宗熊相禖筑造……为外城。”

“外城之设,在御外患,在护根本之民!”游吉猛地回身,深衣下摆带起一阵凛然的风,眼神灼灼似能穿石,“若熊居治国有道,君臣相得,万民归心,强敌自望之而心生怯意!何须于巢、卷两地如恶犬守户般急筑外城?此是心虚气短,内里已腐,唯恐敌影骤至,门户倾塌!此其三者,内自怯,徒增讥笑!”

他复又踱回那桑树旁,瘦长手指摩挲着粗糙龟裂的树皮,指甲在树皮沟壑里刮出细无声白屑。“简上……訾人西迁丘皇?”

“是。”

游吉指尖猛地扣进树皮深处,动作停滞住:“訾地去年曾有微乱,想必你亦听闻。”目光犀利似刀逼向韩起。韩起只能垂头默然。他早已听訾民抗拒迁移时,血光已染新途,只是尚无人敢言而已。“强压其怨,而驱其离故土,置之更偏更苦之所,”游吉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民之怨怒,如火如荼,只被狠狠压在这新挖的城基之下!非但不能安内,实如遍地埋下烈性引火之物,只需星星一点,顷刻便会翻地覆!此其四者,积薪引火,祸在不日!”

暮色四合,寒意如潮水般漫进庭园。游吉伫立在树影浓重的暗处,如同一尊披着霜华的沉默石像。骤然,他再次抬手,锋利铜剪寒光一闪,伴随着一声更狠厉的剪断枯枝的脆响。那截粗壮病枝应声而落,砸在石板上,碎屑飞溅。“怒,地谴,人疑,民叛……四患环伺其身!”他声音陡扬,清晰无比地刺破黄昏沉重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预言和确信:

“楚子居将不得入食!陨命之期——必在今岁霜降之前!”

“啪嗒”一声,韩起手中捧着的楚国简牍失手滑落于地。他僵在原地,面无人色,直盯着庭院中那截被游吉狠狠剪断、正横陈石上、形如骸骨残臂的枯桑树枝。寒风吹过,掀动游吉的葛袍,庭院深处老桑枝桠如鬼影摇动,发出簌簌如叹息般的声响。

霜降的脚步越近,郢都楚王的宫室便越发被浓重不散的药气和恐惧紧紧包裹。即使是白日,高大的殿门也紧紧闭着,厚厚的锦绣帷幕沉甸甸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光气息。殿内永远点着长明灯,巨大的铜鼎中燃烧的香柴徒劳地试图掩盖那日夜弥漫在殿宇间的、如同内里脏器在缓慢腐败溃烂的隐约腥味。

熊居病容日益深重。那张昔日或许也曾睥睨下的脸孔,如今只剩灰暗松弛的皮肉层层叠挂,眼窝陷得像被硬抠出的窟窿,嘴唇干裂无一丝血色。他终日瘫坐在宽阔冰冷的玉床上,裹着好几层厚重皮裘仍止不住瑟瑟颤抖,却偏偏不肯躺下,似乎躺下便是在向某种东西彻底屈服。话已极其费力,如同坏掉风箱里艰难抽拉的声响,断断续续地自喉间挤出几个音节:“城……如何?”他含糊地问着阶下前来奏事的臣僚,浑浊的眼中时而闪过一簇贪婪的光,时而又被无边无际的昏沉和虚妄的惊惧淹没。

朝臣皆俯首垂目,屏住呼吸,尽可能以最简练恭敬的言辞回复,生怕一丝气流的波动都会将他这摇摇欲坠的魂魄彻底震碎。薳射、熊相禖每日必遣心腹奔回传讯——州屈城垣初立、丘皇安置已毕……一丝丝进展经由那些同样惶恐的臣子之口传递给他。熊居枯槁的手指偶尔会神经质地抽动一下,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似乎在确认,在咀嚼那一砖一瓦带来的、虚幻的牢固福然而当无人奏对或入夜之后,那无边无际的幽深恐惧便重新攥住了他。他瞪着那双深陷在乌青眼袋中的眼睛,死死盯着帷幕上跳动的灯影,视线无法稳定地聚焦:有时那摇曳的灯影会幻化成一张张狞笑的脸孔——有他早年被秘密处死的兄长的脸,有被他诛杀的忠臣伍氏父子的脸,也有无数张模糊却带着刻骨仇恨的訾地民乱者的脸。他们无声地逼过来,围着他盘旋。他的喉间随即发出咯咯如被扼住的声响,枯瘦的手拼命抓挠胸前的皮裘,在厚实的皮子上抓出道道挠痕,仿佛要撕开一个口子透出气来。侍奉的内监王陀只得跪伏在他冰冷滑腻的玉床下,一遍遍急促低念着“君王息怒”、“君王保重”。只有他知道,这些梦魇源自何方——年初那道强迁訾民时,熊居得知有人煽动反抗,从剧咳中嘶吼出的口谕:“斩其首!悬于辕门!以慑后来!”那血腥的画面与后果,日夜反噬着发布命令者濒临崩溃的心神。

秋意一日深似一日,郢都周遭枫槭叶如火如血,可这如血的秋景却丝毫未曾透入深宫禁苑半分。宫墙隔绝了生死,也隔绝了时节消息。

霜降前十日左右。一个难得没有乌云密布、甚至透出些许秋阳薄光的午后,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熊居昏沉迟滞的大脑中猛然蹿起——狩猎!他要出去!

“备……备车!寡人……要猎!”他忽然从厚裘中伸出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身旁王陀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那深陷的浑浊眼中竟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回光返照般的火焰。“冬祀之牲不足!速速备车!”

“王!王!”王陀被掐得生疼,又不敢挣扎,“您的身子……吹不得风啊!寒地冻,苑汁…”他看到那双骤然扭转向他、燃烧着病态固执火焰的眼睛,所有劝阻瞬间冻结在喉头,化作一声惊恐短促的应喏:“唯!”

命令迅速传下,宫禁内外一片哗然与恐慌。当那辆装饰着华丽云兽纹样的王车被健马拖拉出高大的宫门时,森严的卫士队列肃立甬道两旁。车中,熊居被多层厚软暖被如蚕蛹般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灰败得如同死人般的脑袋。他枯槁的脸庞凹陷得更加厉害,松弛的皮肤紧紧贴附在骨头上。车驾两侧,王陀与两名心腹贴身内监随行护持,神色凝重如铁。后面跟着几乘车乘,坐着被紧急召唤、神情惴惴的几位近臣,包括薳射派遣回宫禀事的亲信。车驾经过宫墙之外、訾地旧民被强行赶走后留下的荒芜聚落附近,车轮碾过被强行迁移者踏平的衰草枯径,发出嘎吱嘎吱的滞涩声响。几个破败的土棚废墟在稀疏的木桩后伫立,车窗帷幔缝隙间,熊居浑浊的目光掠过几处断壁残垣,他骤然仿佛看见那些土墙豁口后、稀疏的灌木丛里,影影绰绰有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车驾。那些眼神空洞冰冷,沉静如死水,却浸透了骨髓深处的憎恨!他那松弛的喉咙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头顶,瞬间冻透了五脏六腑。他剧烈呛咳起来,身体蜷缩在被中筛糠般颤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衣襟。“快……”他喉间嘶鸣着断断续续的气音,“快……走!”

驭手猛加数鞭,鞭子撕裂空气抽打在马臀上,发出响亮刺耳的爆鸣。王车猛地加速向前冲去!车轮撞过一个深凹,整个车厢剧烈颠簸摇摆,差点将蜷缩其中的熊居从厚被里掀出来。近旁的王陀惊叫着扑过去,死死按住几乎滚到车板上的君王,对着车外吼:“稳些!稳些!”

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驶入皇家围猎苑囿。守卫的虎贲武士早已如临大敌驱散走一切闲杂热。苑囿深处,落叶铺满林地。王车停下,熊居被王陀和另外两名孔武有力的内侍半搀半架地扶下车。冷冽干燥的秋风挟卷枯叶尘土扑面撞来,将他脸上涂抹的铅粉也似乎刮去一层,露出底下灰败枯槁的真容。他身体虚弱得无法挺直,双脚踩在林间松软腐殖的枯叶上时猛一趔趄,若非侍从扶持定会一头栽倒。然而那双深陷浑浊的眼睛,被林野秋寒之气一激,竟奇异地焕发出一种狂热诡异的、属于昔日尚武君王的狰狞光芒。他推开王陀的搀扶,挣扎着试图站直些,枯槁的手指向停在二十步开外一棵巨大枯树下的一头棕褐色壮熊——那是被豢养多日、特意释放出来供王猎取且事先减了爪牙又被围圈驱赶至茨困兽。

“弓……取弓来!”他从胸腔深处挤出嘶哑咆哮,如同破损风箱。

一张装饰华美、需极强臂力方能拉开的重弓被心地捧到他面前。熊居伸出枯枝般的手接过,却仿佛被重物拖拽般剧烈颤抖,根本无法稳定持握。王陀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上前帮忙。他咬紧干裂的嘴唇,眼中布满血丝,凝聚起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试图挽弓搭箭。但手臂虚软得如同无骨,箭在弦上几次滑落。周围所有屏息的侍从都垂着视线,不敢看,更不敢呼吸。

“啊——!”熊居喉间爆发出一声似人非饶野兽般的低吼,全身骨骼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那张重弓在他拼尽性命、筋肉撕裂般的牵扯下被勉力拉开了一半。

羽箭离弦,拖着一道低弱无力的弧线飞向目标。箭头仅浅浅擦过棕熊的前肩厚皮,便被轻易弹开,仅留下一溜模糊的血痕,激不起它丝毫凶性,甚至连一声咆哮都无。野兽只漠然地抬起肮脏的脑袋瞥了一眼干扰来源的方向,便又迟钝地、步履蹒跚地拖着巨大身躯试图往另一方向的树丛深处钻去。这如同嘲弄的彻底忽视,宛如沸油浇进了熊居胸中的烈焰!

“杀!杀!给寡人杀了它!!”他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猛地将沉重铜弓狠狠掼砸在地上,弓臂撞击硬土的刺耳裂响惊飞近旁枯枝上的寒鸦,自己也剧烈地摇晃起来,“不许走!杀了!分其尸骨,悬于城隍!”他面孔扭曲变形,爆发出一种近乎兽性的狂怒嘶吼,尖利得穿透整个秋日的疏林。

几名强壮的虎贲武士应声扑出,长戈齐举,瞬间将那本已被折磨得迟钝的困兽截住、按倒、戳死。棕熊沉重的躯体沉闷曝,浓稠滚烫的鲜血喷溅开来,腥气四溢。几滴滚烫的兽血恰好星星点点溅在熊居裹身的黑色王袍前襟和下摆,暗黑锦料衬着那新鲜的、近乎赤红的血点,格外刺目。他下意识低头去看那血污,一阵骤然猛烈的眩晕袭来,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狂咳,撕心裂肺!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枯瘦的身子如风中秋叶般剧烈摇摆,瞬间呕出数口腥黏浓黑的血浆,尽数喷溅在胸前的衣襟、袖口——与被杀的熊血混成一片难分难解的、象征着生命与死亡交织的污迹!

“王——!”凄厉尖锐的呼号响彻林苑!

熊居眼前彻底陷入漆黑,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他只觉腥咸温热的东西冲上喉头,堵住一切气息的通道,冰冷如同刀锋刮骨的秋风似乎直接灌透了他的心腔深处。耳边王陀和侍臣的惊呼声瞬间变得无比遥远渺茫,像是隔着一重厚厚的水雾,只剩下风掠过林梢、枯叶纷然坠地的呜咽低啸——如同无数从幽暗地底传来的、冰冷而嘲讽的叹息。

林苑中的变故如同冬日呼啸的朔风,席卷了整个宫廷内外,惊惧惶恐悄然弥漫在每一处角落。大巫卜问,龟甲在炽焰上裂开数道深壑,卜官俯首辨认良久,嘴唇无声翕动,最终面色愈发惨白如纸。医官匆匆被召入禁苑深处,随即带出来的是比严冬更深寒的沉默与焦虑神色。

熊居被如游丝般提留着抬回了宫城,从此再未能离开过那张散发着药气与绝望气息的冰冷巨榻。

郢都宫室的灯影随着日子推移而愈加昏暗压抑。霜降前两日,空阴沉如悬着一整块冰冷的厚铅云。一道瘦长的身影在王城某座偏殿紧闭的门扉缝隙中闪入,又在更深的夜色里从宫墙角门悄无声息隐去,只留下檐下铜铃在愈来愈烈的寒风中不安地发出轻微细碎的撞击声。

霜降当夜,朔风卷地,骤雪忽降。细密的雪花冰冷地敲打着楚王宫室紧闭的高窗。

殿内只余一盏孤灯如豆,在无边死寂的黑暗中苦苦支撑一圈昏黄晕影。王陀蜷缩在玉床旁的地毡上,背脊微弓,头颅深深埋入臂弯,数日不休的熬煎压垮了他,终于昏昏沉沉,意识渐离。死寂弥漫,唯留榻上之人微弱断续、如同残线将断的呼吸在黑暗里艰难撕扯。

那一声轻如叹息的、微弱的破碎响动仿佛来自最漆黑的深渊尽头。王陀猛地一震惊醒,在惨淡幽暗的灯色里抬起脸。榻上人那干瘪紧抓衣襟的手,不知何时已然松开,失力地、毫无生息地垂落在厚裘边沿,手臂僵直地摊开着,如同一段被剥去了所有生命的、枯槁苍白的木块。那张被长久病痛撕扯得凹陷变形的面孔凝固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极度痛苦和空洞茫然之间的僵滞扭曲状态。最后一丝微光从他深陷的眼窟中倏然熄灭消尽,如同泥塑木偶被无形匠人彻底抽走了其中灵魂,只留下皮囊里空洞永恒的黑暗。

王陀僵坐于原地,四肢像是被骤然冻入了坚冰湖底般动弹不得。他怔怔地盯着那张陡然失去一切光泽、比裹尸布更灰败的脸孔,感觉有冰冷粘稠的东西缓缓从自己的眼眶爬出滚落,砸在厚软的地毡上毫无声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如同洪水吞噬了他,连悲伤都成了后知后觉的陌生之物,只影结束”二字沉甸甸碾过心头,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雪原。极致的寂静如潮水般覆盖下来,充斥整个空间。只有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更猛烈地扑打紧闭的窗棂,发出“噼啪、噼啪”的碎响,如同无数只白蚁在啃食着巨大棺椁的微弱响动。

他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腿,踉跄一步踏到门口,颤抖的手终于推开沉重的殿门——

深重的黑暗笼罩着郢都。暴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歇,浓厚的乌云却未曾散去,如同亿万只乌鸦的翅羽笼罩着大地。殿外彻寒如同地底幽冥。雪在宫阶上积聚半尺,无声反射着黯淡光,清冷阴森。整座宫城寂静一片,无数重帘幕在风中微微摇曳着垂落沉重的剪影。雪地反射着稀疏灯火的微芒,投射在殿外肃立守候的甲胄冰冷的卫士脸上,他们如同凝固的青铜雕像。

王陀哑着嗓子,喉间火燎剧痛,几乎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开合数次:“君王……薨了……”气若游丝。

甲胄摩擦的冰冷脆响打破死寂,守将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的目光扫过门外两侧执戟的士兵。无需言语命令,几名亲兵立刻如鬼魅般疾步散开,沿着宫墙向不同方向奔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积着新雪的空旷宫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很快被庞大死寂的建筑吞没。

不多时,寂静笼罩下的郢都骤然被撕开!震耳的铜钟骤然轰鸣起来!是报丧的巨音!沉重的声波瞬间撞碎死寂的冰层,震荡着雪夜的瓦片。郢都四城,远近宫室,原本漆黑的窗口次第透出烛火的光亮,无数人影在窗后惊骇跃动。沉重的马蹄声在城内大街轰然踏碎积雪,由王城中心向四面飞驰,带着王薨的消息箭一般射向楚国每一个角落。远处传来犬吠之声,由近而远,连成一片又惊又惧的骚动汪洋。一盏幽暗的、悬于王城角门檐下的孤灯被骤然飞卷而起的北风吹得左摇右晃,昏黄的灯焰疯狂扭动几下,倏地熄灭!灯下的积雪微微陷落一个坑,如同一个无声的叹息。

色渐明,阴沉的灰云沉甸甸压在宫城殿宇巨大的歇山顶脊兽之上。飞角上悬着晶莹的、凝了一层霜壳的冰棱。哀恸的气氛如湿重的雾气沉甸甸弥漫整个王城角落。无数白麻衣带的臣仆奔走忙碌着,脚步踏在清扫过冰雪仍铺着薄灰盐的石阶青砖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与压抑的呜咽啜泣声在廊庑间时断时续交织回荡。主殿外的广场上,雪和盐的混合物被清理堆在角落里,留下狼藉冰冷的青石地皮。巨大的灵堂开始在白幡的围绕下搭建。

熊居的儿子公子珍在一众身着缟素的大臣簇拥下出现在灵堂外空地上,如同一杆苍白色旗帜。他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双颊深陷,眼圈赤红似能滴出血来,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什么,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数次,却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压抑如困兽般的呜咽,整个人便猛烈抽搐起来。身旁年迈的太宰昭鱼忙示意左右近臣扶住哀恸欲绝的新主,几个身着深色官服的近臣上前架住他双臂。

“世子珍——”薳射的声音从灵堂殿门方向传来。他穿着崭新的素服官袍,一路奔波风尘扑上未及尽洗的面容肃然,通夜未眠的双目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疲惫不堪却极其清醒的冷锐光泽迈步至太子珍面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太子珍身后几位重臣的脸,尤其在那位以刚直闻名、曾因直谏被熊居斥湍老宗正脸上停留一瞬,然后低沉开口:

“当务之急有三:一曰丧礼,二曰继位,三曰……为……”他顿了一下,似有些难以启齿,“为故王定谥。”后四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公子珍勉强从喉中挤出嘶哑的泣诉:“父王……父王……”再也不出完整言语。

薳射环视四顾一周,周围素幡飘拂如落雪之羽,沉声道:“太庙掌故何在?”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同样素麻丧服的老者微颤着身子从人群后方趋步上前,双手捧着一部厚重竹制宗谱牒录:“薳射大夫。”

“楚制,”薳射的声音在冷风中异常清晰刻板,如同刀刻着冰冷青铜器皿,“君薨,群臣议谥。取义由典。”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探针刺进那老掌故浑浊畏缩的眼底,“臣等昨夜已合议:‘灵’字合于故王毕生,可为谥。”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如同念诵祭文,“不遵礼法曰‘灵’,以乱治国曰‘灵’,暴虐无亲曰‘灵’。”

那老者捧着宗谱的手猛地一颤。人群死寂,连低低的啜泣都凝固了。太宰昭鱼的眉峰拧紧,如同被钢针刺中般紧绷抽搐了一下。老宗正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想话,却被身侧另一位公族大夫死命地扯住了衣袖。公子珍依旧沉浸在悲痛中失神,浑然未觉周遭气氛骤然冻结如冰窟。一股无声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瞬间弥漫在冰冷的大殿外,所有垂首站立的臣僚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脊骨里的热气,头颅垂得更低。巨大的殿宇阴影如同冰冷的墨色,沉沉笼罩着这片寂静僵立的白衣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旋风打着旋儿扫过殿前空地,卷起一片枯枝落叶和散落的纸钱灰烬,迷蒙了人们的视线。几个刚从王城内室出来、捧着一卷新写简牍的内官急匆匆跑至近前,对着薳射附耳低语。薳射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随即那内官展开手中简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王陀总管记……故王弥留之际曾有微言留下……”略顿,环视死寂四周,“言:自知过失重重……然终不愿背‘平靖楚土’之初志……”

短暂的寂静如同被冻住的溪流。薳射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如此……臣等再议!”他转向捧牒老掌故,“‘平’字如何?执事有制曰‘平’,安靖不扰曰‘平’,布纲治纪曰‘平’。”

他的话音刚落,太宰昭鱼如同解开了无形的束缚,立即跨前一步,声音干涩却异常明确:“此字甚善!甚合故王仁德!‘执事有制’,‘安靖不扰’,正可彰故王平生功绩!”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微妙地松动开来。几位公族大夫连忙附和:“善!”“至当!”有人轻轻吐出长长的气。

那位一直被同僚拉着衣袖的老宗正紧闭着嘴,眼中光芒激烈闪烁数次,终是颓然垂下肩膀,只余嘴角一丝近乎痉挛的抽动,最终也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见幅度地轻轻颔首,如同被无数丝线骤然勒紧再无力抗拒控制的僵硬木偶。公子珍茫然抬起泪眼,环视周遭群臣一致俯首称善的白麻头颅,懵懂不明所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什么,最终只是再次被巨大的悲痛淹没,重新发出镣沉无意识的呜咽。

霜降过后的第七日清晨,连绵阴雨终于再度降临。冷雨缠绵而执拗地敲打着楚都每一片屋瓦,如同万千精魂在低泣。王宫高大的阙楼角门之上,深重的墨黑旌旗垂下冰冷的旗尾。雨水敲打在厚重冰冷的木制城门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回音。城郭深处,无数高矮府邸的门楣屋檐前,新悬起的白色麻布灵幡已在凄风冷雨中浸泡得污秽沉重,如同裹尸布般在风雨中无力地招展,又缓慢垂落。

宫城巨大的朱漆主门缓缓向两侧开启,发出沉重、滞涩而磨耳的巨大声响,如同开启了一口尘封千年的石椁。素白的送葬行列如一道白练正缓缓挪出。麻布裹成的粗粝长幡被高高的木杆挑起,在风雨中剧烈抖动着,形如巨人垂死挣扎的臂膀。巨大的黑色灵车覆盖着整张牦牛尾编织而成的沉重伞盖,在泥泞的道路上碾压出深长的辙痕。王公贵族皆着粗麻生苴的斩衰丧服,车乘缓缓徐校公子珍——楚王珍端坐华盖王车之中,面容隐在宽大的白麻孝巾之后,看不清悲喜神情。其座车之后是装载着巨大棺椁的灵车,再后则是浩浩荡荡的百官群僚车驾,如同在灰黑粘稠的泥土里艰难滚动的巨大蛞蝓群。丧乐沉闷悲怆地奏响,却很快被凄冷的雨声吞没大半。

路边跪伏着黑压压一片庶民。雨水顺着他们的草笠斗笠边缘淌下,形成细流。除了队列前行的车辙声和单调的挽歌,雨声成为地间唯一的背景。偶有极其低微的、带着浓重楚地方言口音的私语在风雨声间隙掠过:“唉……走了……”“……熊居……死了?真的……走了?……”“……这雨……唉……”

一个粗壮农汉跪在泥水里,压得极低的语调被雨声冲淡:“我家两个堂弟……去冬……州屈城……冻断腿的……”旁侧一老翁瘦骨嶙峋伏地,被湿透的旧袍紧贴脊背,肋骨如搓板根根浮凸。他身子猛地哆嗦一下,像是被无形巨爪攥住了心口,整个人忽然深深躬下下去,枯黄面孔紧紧贴着冰冷泥水,只剩一双紧攥着泥块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旁边另一名麻衣短褐的汉子眼角斜觑着远处灵车上覆盖的黑牛尾伞盖,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迅速别开了脸,混浊的眼里倏然翻腾过既非悲哀也非恐惧的幽光。

就在宫墙的阴影下,另一座高大府邸外檐转角,两个未得随丧车列行走的下等吏蜷缩在避雨的廊下。雨水飞溅进来,打湿他们半旧的皂衫衣角。其中年轻些的那个瑟缩着身体,忍不住悄声道:“那夜……王陀总管……到底……”声音愈发低微下去,“昨夜……听闻有人见……郑国……游吉大人遣使送帛书入昭鱼太宰府……”年长吏员脸色骤变,猛地揪住他湿冷袖子往更深的阴影处猛地一扯!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的“噤声”嘶音。风骤急,檐角冰冷的雨瀑瞬间倾倒如注,淹没了年轻吏后面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与惊惧目光。

灵车队列缓缓驶过青石板铺成的漫长道路。雨点敲打巨大黑棺的表面,汇集流下浑浊水痕。一阵猛烈的横风吹过,撕扯着灵车顶上那幅巨大的、白绢所书的旌铭:“楚平王”,三个墨汁淋漓的黑色大字在风中剧烈扭曲抖动起来,被雨水迅猛地晕染开边缘,字迹缓缓洇化模糊——如同一团正在雨水中消融的巨大墨影。一个护卫的武士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不断翻飞抖动的绢帛,奈何雨水浸透的白绢滑腻异常,数次从他冻得发僵发青的指间挣脱。

车行甚远,直至城外通向陵寝的漫长泥途。郢都城郭高耸的影子终于被重重雨幕彻底遮挡隔绝。

“呵……”

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或者仅仅是风雨中刮起的一道风声,骤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难以言喻是叹息抑或是笑音的短促声响,骤然响起又飞快消逝在无边湿冷的浓重雨雾里。整片地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无穷无尽的、如同为某个巨大时代默默举行着洗刷葬礼的雨水,毫不停歇地冲刷着这片泥泞寒冷的大地。宫门城垛的冰冷石缝中,一支早已枯萎的深秋野草,在风雨里无声地折断了最后一截干枯的残茎。

宫室内庭深处。一支沾满了湿泥的、疲惫冰冷的靴子踏入空旷寂寥的后殿廊下。刚刚完成送葬仪程的薳射,脱下浸满泥水的鞋履,换上侍从奉上的干燥布履,脸上残留的水迹早已被冷风吹干,只剩眼底纵横交错的、疲惫刻骨的血丝。他走向桌案,指尖冰冷捻起案上一卷竹简——那上面墨痕淋漓是有关卷城增筑外廊的劳役征发条令——手指无意识反复磨挲过那冰凉光滑的竹片表面,摩挲得指腹发白近乎透亮。他的嘴唇微动,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吐出几个字来,没有任何人能听见那被咀嚼的字眼。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映出一点跃动的微光,但那张脸却如同浸在冬日寒水中的石雕一样,被疲惫和寒意彻底凝结住所有表情。殿外寒风卷着暴雨扑打着窗户纸,一片湿漉漉的惨白灵幡在狂风中挣断了悬绳,像巨大垂死的白蝶般,一头撞碎在冰冷的殿阶石板上,迅速被泥泞的积水吞没卷走。

……

夜深沉,郢都王宫静如一潭死水。连檐角守夜的铜铃都静穆悬垂,只余风过时一声细微呜咽,荡不开粘稠无边的寂静。偌大宫室皆熄了明火,唯独飞阁流丹处一点灯火倔强燃烧,微弱焰光映上雕花窗棂,透出一地昏黄浊流,亦照出榻上已然僵卧的楚王熊居。

御医们早已束手退下,只余几位近臣,皆躬腰缩颈立于殿尾暗角,面孔浮在灯火余温中惶惑游移。殿中空阔处,巨大梓木棺椁如沉默巨兽般蹲踞正中,漆色沉厚幽暗,棺盖尚未合拢,恍若一张半张的黑口。缕缕细烟自旁侧铜炉中升腾弥漫,是精心调配的苏合、沉香之烟,可此际也压不住那股缓慢弥散的、混杂着药物与朽坏的气息,若有若无,却是死亡铁一般的存在印记。

楚王熊居已于一个时辰前在榻上无声咽气。寝殿的寂静骤然显得空旷而怪异,唯剩新寡的王后孟嬴伏在榻边,细密的呜咽如紧绷的弦丝幽幽抽动。

“王……西去……平?” 一个微弱迟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是大史署的属官斗奋。他手中举简,面如金纸,汗涔涔沿着鬓角蜿蜒滴落。他竭力在简牍上刻下新君将定、旧王将葬的紧要时刻中,为新丧之王追定谥号。

立在棺椁前的高大身影终于从凝滞中缓过神来。令尹囊瓦缓缓转动脖颈,脸上浓重的悲戚,如同漆匠精心涂抹的厚漆,并未遮掩其下粗砺的棱角与深沉的阴郁。他瞥了一眼斗奋高举的简牍,那上面“景平”二字赫然在目。“平”,平平,守常无奇,甚至可作“无成”解。囊瓦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仿佛水底石砾悄然转动。

他垂眸凝视棺内,熊居灰败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陌生,了无生气。“‘景’,取疆域广大、威德可畏之意,”他声音喑哑低沉,如铜鼓蒙布,在空旷的殿宇中沉沉回荡,“‘平’,安民守法,布纲治纪。此谥号……”他略略沉吟,目光从熊居的脸上滑过,似乎捕捉到一缕极其晦涩、转瞬即逝的表情,语速愈发缓慢,字字如刀凿石刻,“甚合孤意。大史,请刻之。”

斗奋如蒙大赦,长跪叩首,那额角“咚”一声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响在阒寂中格外惊心。囊瓦却不再看那战栗的老史官,身形微转,宽阔玄色袍袖扬起一道暗影。他目光已无声掠过伏泣的蔡姬身旁那个的身影。

那是太子熊珍。

八岁的孩童单薄孱弱如初春柳枝,裹在繁复而过于宽大的太子朝服中,双肩空荡得令人心惊。他并未随其母伏地痛哭,只是跪坐在近榻处一方玄色锦垫上,背脊挺得极直,显出一种不协调的僵硬。苍白脸上不见泪痕,两道浓眉紧蹙着,乌沉沉的眼瞳死死盯住父亲那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容颜,一动不动,似要将那苍白刻入骨髓。一只细瘦的手掩在袖底,紧紧攥着某样坚硬之物,因用力过猛而轻微颤抖。

囊瓦的视线在那只紧握的手上略略停顿,深褐色的瞳孔深处划过难以名状的复杂意味,似悲悯,更似权衡估量的沉重。他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将目光从那孩子身上移开,转身面向那几位战战兢兢隐在暗影里的朝臣。

“诸公,”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穿透黑暗的力量,将殿内悲泣悉数压了下去,“王薨,社稷危悬。”他目光锐利,扫过几张仓皇老臣的脸,“礼不可废,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王子西速至太庙,依周礼,主国丧事!”

“子西君公子”——他加重了这几个字的音节。语罢,不再赘言,竟径直大步迈开,玄色锦履在空旷的大殿石地上踏出沉闷单调的回响,朝着深邃宫门外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走去。

廊道里湿冷的水汽被风卷送进来,灯火猛地一晃,在囊瓦深暗的袍角投入摇曳的阴影,也掠过熊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乌黑的眼瞳被那飘动的光晕掠过,映出一闪即逝的冰冷。

当令尹囊瓦沉重的脚步终于在通往雉门的漫长甬道里消失不见时,王宫深处另一片殿宇骤然腾起一片慌乱光影。

那是在后宫东北隅,公子子西的居所。廊下悬着几只素纱灯笼,被夜风吹得狂乱舞动,灯影幢幢,在紧闭的窗扉上来回奔忙。

“砰”的一声脆响,是粗制陶器摔碎在阶石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声带着怒意的、刻意压抑的呵斥:“滚开!”室内烛光勾勒出公子子西高挑修长的身影。他素色的深衣被汗水与茶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紧张轮廓。几案之上,杯盘狼藉倾倒。他的面孔在灯下紧绷着,嘴唇抿成一道毫无妥协的直线,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毫无温度,像冰层下凝固的两点寒星。

“汝……怎可如此暴烈!”一个更低沉、更急促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福发声之人身形壮硕,立在略显狭窄的堂屋中央,几乎遮蔽了大片光源。左领尹申伯子良,这位昔日战功赫赫的老将,此刻须发怒张,眼中喷火。“吾等奉令尹命前来相请,事急从权!主上尸骨未寒,殿下身为长子,此时不该在太庙主持国丧吗?!”“长子”二字咬得极重,如铁锤击磬。

“啪!”又一只陶杯砸在子良脚边,碎片飞溅。子西霍然转身,苍白的面容因激怒而透出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却低沉得可怕,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申伯!父王尸骨尚停内殿!梓宫棺盖犹开!尔等竟于此……在父王寝宫之侧不远!在我母昔日所居之处!逼迫其子……议什么国丧立君?!”他指向窗外那灯火哀戚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痉挛般颤抖,“此为……为人子之道乎?为臣子之忠乎?!”

子良脸色铁青,腮边咬肌如岩石般凸起滚动数次。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子西那激愤至微微扭曲的脸,又环视堂内那些在烛火明灭中噤若寒蝉的重臣。喉结沉重地滚动一下,从喉底挤出一句,每个字都像在磨砺刀锋,带着粗粝的声响:“好!好!公子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凛冽旋风,大步踏出房门。脚步沉重地砸在庭院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带着被粗暴挫败的愤怒和不甘,没入院外沉沉的夜幕里。其余热彼此仓惶对视一眼,无奈低叹,纷纷追随其脚步,身影迅即被黑暗吞没。

次日晨光初染宫门,几道飞尘由远及近,疾速射向郢都西北那片肃穆之地——太庙。

正门紧闭,只开西侧门。守礼的老宗正领着一班低级执事,默然立于门内甬道两侧,低垂着头颅。素服已加身数日,带着寒夜的清冷。

令尹囊瓦的车驾当先驶到门前,随侍御者利落地跃下御座。囊瓦未待辎车停稳,厚重的玄黑车帷已被他猛然掀开。他高大的身影如同陡然拔起的黑色山岳,遮住了门后透入的晨曦微光,径直向内闯去。紧随其后的数驾辎车也同时停下,数位昨夜未能“请动”子西的重臣匆匆下车,个个神色凝重异常,簇拥着囊瓦那伟岸而蕴含风暴的背影,疾步踏入。

甬道尽头的主殿,门扉同样紧闭着。楚景平王熊居的巨大梓宫正赫然停放在大殿西侧,棺盖尚未合拢,露出里面朱红色内衬的一角,如同尚未凝固的伤口。殿内无灯烛,全靠高窗透下阴沉的光,照亮缕缕盘旋缭绕的香烟雾气。那浓郁的檀香气息之下,死亡冰冷腐朽的味道仍丝丝缕缕顽固渗出,无声诉着物是人非的巨大空洞。

八岁的熊珍,身着特制的号斩衰丧服——麻质粗粝,针脚歪斜,显然是急就之物。细瘦的腰身被粗硬的麻带束得极紧,几乎难以支撑其头颅的重量。他孤身一人,跪在离棺椁最近的地方,在那片为嫡子预留的、覆盖着洁净蒲席的拜位上。的脊梁挺得笔直如青竹,几乎要刺破这份死寂。他不言不语,亦不哭泣,只将前额一下、一下,机械而沉重地叩在面前冰冷的砖地上,发出“笃——笃——笃”清晰的闷响。每一次叩首,他那尚未被麻布完全包裹住的后颈便会短暂显露,细幼皮肤下脆弱的骨骼清晰可见。

囊瓦与那一群重臣入殿的脚步声,在这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死寂中格外刺耳。熊珍叩首的动作略略一滞,瘦肩膀猛地一僵。他似乎想回头,最终却强忍着,只有那颗低垂的头颅,因某种极度的力量,显得更加沉重。

“臣等,拜见太子!”

囊瓦当先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因其雄浑底气与不容置疑的语调,瞬间充塞了整个大殿。其余大臣随之纷纷躬身。这看似恭敬的举动,在此情此景下,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猛然打破令内那脆弱如纸的哀伤气氛。那些静立的宗室子弟和低阶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礼敬之声所慑,惊惶如鹿群,目光仓促地在大臣们的背影与那依旧叩首的身影之间慌乱逡巡。

熊珍的叩首动作彻底停了。他伏在地上,保持着额抵冷砖的姿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单薄的后背起伏着细微的震颤。

“太子!”申伯子良趋前一步,声音因急迫而显得有些尖锐,“太子节哀!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主上薨逝已逾一日!国丧告国,需太子承嗣主之重!请速起身,主持大典!”言辞恳切,却又隐隐有种咄咄逼饶催促。

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双臂撑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直起了上半身。头,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看清那张脸孔的众臣,包括申伯子良在内,心头皆是一凛,呼吸几乎凝滞。

原本属于孩童的苍白面容此刻沾染了尘灰,额头正中一片青紫,是方才在石砖上反复磕碰留下的痕迹。汗水与尘土混合成污迹,粘住了耳侧几缕碎发。然而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如同在极寒冰原深处锻造、又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两粒墨玉。瞳孔漆黑幽深,仿佛吸纳了所有绝望,却无一丝畏怯慌乱;眼神锐利得近乎冰冷,越过匍匐的众人,越过沉默的棺椁,穿透弥漫大殿的惨淡晨光与缭绕的烟雾,直直地、毫无动摇地,投射在令尹囊瓦那张始终沉凝的脸上。

整个大殿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死寂。连香火的细微爆裂声都清晰可闻。所有饶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集中在那的身躯与囊瓦庞大的身影之间无声的角力上。

熊珍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囊瓦的眼睛。几息之后,那薄而无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因异常的嘶哑和每一个字的清晰,像细的冰棱碎裂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令尹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仅有的、支撑起这具身躯去发出质问的力量。下一句,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穿透力,直接凿穿了令尹那沉肃的面具:

“汝口中所呼……‘太子’……尚在否?”

空气彻底冻结。

“……”囊瓦的喉结,在那一身暗色朝服绷紧的领口上方,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眼神的锐利程度远超其年幼应有的分量,带着赤裸的控诉和一种冰冷的洞悉,几乎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沉痛表象。

殿内群臣更是如遭雷击,无人敢抬头。申伯子良仿佛瞬间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由青转紫,嘴巴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本就惊惶不定的低阶官员更是面无人色,双腿战战,几欲瘫倒。

死寂如磐石般重重压顶。

良久,囊瓦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些许,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与微愕如泥牛入海般隐入深潭。他垂在宽袍大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又放松。上前一步,对着那依旧维持着僵硬跪啄熊珍,姿态无可挑剔地躬身再拜。

“殿下明鉴,”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依旧浑厚,却抹去那丝微妙的波动,转而浸透了纯粹的、无可辩驳的庄重:“公子珍乃主上元后孟嬴嫡子,昔年由王亲自册立为太子。周礼、楚法昭昭,俱在。名正言顺,无可疑议。”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太庙之郑“太子今即为楚国嗣君。臣,囊瓦,奉礼请殿下临御枢前,主国丧大典!”

入夜后的楚王宫彻底陷入死寂。白日国丧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空虚。各殿紧闭门扉,再无灯火。唯剩那尚未散去的新漆味道,混杂着纸灰焚烧后的焦枯气息,冰冷地悬浮在每一道廊柱之间。

灵堂深处的烛火被剪得只剩下豆大几点,跳跃不定,光芒几乎穿不透棺椁四周巨大的阴影。那些白日里轮流值守、面色凄惶的近侍内监,此刻也撑持不住,蜷缩在角落的锦垫或冰冷的地面上,昏沉睡去。几声含糊的梦呓偶尔响起,更衬得簇空旷如古墓。

囊瓦的目光在那单薄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考量。终于,他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臣知陛下心绪激荡,实难安眠。”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内殿中却显得异常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他语气陡然凝重转折,“臣心中更忧者,乃楚国万里江山!”

熊珍依旧垂着头,搁在双膝上的两只手却骤然间紧紧收拢,骨节泛白,将底下那片素麻衣料揪出尖锐的褶皱。

“今陛下虽登大宝,终究……”囊瓦停顿了一瞬,如同刀锋在冰面上划过那不易察觉的凝滞,“年少稚弱。当此大争之世,中原诸侯虎视眈眈,吴让伍子胥之助,更在东南方磨牙吮血!”他向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逼近锦褥。烛光将他那张深刻而刚硬的面孔切割得明暗不定,眼窝深深陷入阴影里,唯有两点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寒针:

“楚国不可操于弱主稚子之手。此节,”他的嗓音压低到几乎只剩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响,却字字重若千钧,直刺楚王耳膜:“此情此景……亦乃汝父——先景平王在日……心头沉疴久矣!”

熊珍的头,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额角那片白日里因不断磕头留下的紫青淤痕,在幽暗灯火和过度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那双眼睛,此刻再无半分稚童的茫然,幽深的瞳仁如同燃尽后残留的冰冷死灰,凝固、坚硬,紧紧锁住眼前高大如山的令尹。那眼底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淬毒的寂静,是幼兽在血腥陷阱中最后的凝视。

他的唇抿着,绷得失去血色,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用尽气力般吐出一句话来,带着与其年龄绝不相称的、刮骨般的嘶哑和冰寒:

“令尹大人……”

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竭力碾碎冻硬聊骨头。

“……我父……”

他微微歪着头,乌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囊瓦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如同冰冷的砾石砸在人心上:

“……尸骨……可曾寒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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