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黑瞎子岭的色彩达到了最饱满的浓度。枫叶红得像火,桦叶黄得似金,松柏绿得如墨,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在这个绚烂的季节里,山林里上演着一场鲜为人知的盛大仪式。
程立秋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偶然的清晨。
那他带着王栓柱去老鹰崖检查陷阱,准备为即将到来的皮毛加工旺季储备原料。走在林间道上时,远处传来一阵奇特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击空心的树干,又像是某种鼓声,低沉而富有节奏。
“什么声音?”王栓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程立秋也听见了。那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的松林,密集而有规律:“咚、咚、咚……咚、咚、咚……”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十几只黑嘴松鸡——雄鸡。它们不像平时那样警惕机敏,反而异常兴奋,围绕着空地中央的一片区域,正在举行一场奇特的“舞蹈”。
这些雄松鸡个个羽毛蓬松艳丽,颈部的白色羽毛像围巾一样展开,尾羽高高翘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颈部的气囊——那是两块鲜红色的皮肤,此刻正鼓胀得像两个气球。
“它们在求偶。”程立秋低声,声音里带着惊叹。
他听过松鸡的求偶仪式,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每年的秋,雄性黑嘴松鸡会聚集在固定的“竞偶场”,通过展示、鸣舰争斗来吸引雌性。这是它们延续种群的本能,也是山林里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此刻,一只体型最大的雄松鸡站在场地中央,它昂首挺胸,颈部的红色气囊一鼓一鼓,随着鼓胀的节奏,发出那低沉的“咚咚”声。同时,它展开双翅,尾羽高高翘起,在原地转圈,像个骄傲的舞者。
周围的雄鸡们不甘示弱,纷纷加入这场表演。一时间,空地上“咚咚”声此起彼伏,红色气囊时鼓时瘪,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互相追逐、挑衅,偶尔还会发生短暂的争斗——用喙啄,用翅膀拍,但不会造成严重伤害。
王栓柱看得目瞪口呆:“我的……这也太……太壮观了!”
程立秋没有话,他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忽然,他想起了县文化馆老馆长的话:“程社长,你们黑瞎子岭生态这么好,应该多记录一些自然奇观。现在是影像时代,光靠文字不够,得有画面。”
当时县文化馆借给合作社一台摄像机——那是省里淘汰下来的旧机器,笨重得像块砖头,但还能用。老馆长,让程立秋拍些山里的风光、动物,可以作为资料保存。
“栓柱,你在这儿盯着,我回去拿摄像机!”程立秋当机立断。
“摄像机?你会用吗?”
“学!这么好的景象,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程立秋一路跑回合作社,从库房里翻出那台摄像机。机器确实很旧了,黑色的铁皮外壳已经有些掉漆,但镜头还完好。他按照老馆长教的方法,装上电池和录像带——那是珍贵的进口货,一盒要三十块钱,他一直舍不得用。
“立秋哥,你要干啥?”程大海看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奇地问。
“拍松鸡!黑嘴松鸡求偶的场面!”程立秋边检查机器边,“大海,你快去叫赵老蔫,他知道松鸡的习性,让他来帮忙!”
等程立秋带着摄像机和三脚架回到那片松林时,仪式已经进入了高潮。更多的松鸡加入了进来,空地上的“演员”达到了二十多只。晨光透过树梢洒在它们身上,给蓬松的羽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老蔫也赶来了,老爷子一看这景象,眼睛都直了:“我的老爷……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松鸡一起求偶!立秋,你这是要干啥?”
“拍下来,”程立秋架好三脚架,调整镜头,“赵叔,您帮我看看,这机器怎么用最合适?”
赵老蔫虽然不懂摄像机,但他懂松鸡。他指点程立秋:“拍那个最大的,它是这群里的‘鸡王’。看它那气囊鼓的,声音最响,舞跳得最好。雌松鸡就喜欢这样的。”
程立秋把镜头对准那只最大的雄松鸡。透过取景器,他看到了一幅更加震撼的画面:松鸡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羽毛的纹理,气囊鼓胀的节奏,眼神里的骄傲和专注……
他按下录制键。机器的红灯亮起,录像带开始转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程立秋全神贯注地拍摄。他调整角度,变换焦距,时而拍全景,时而拍特写。赵老蔫在旁边解:“现在它们是在比声音,看谁的气囊鼓得响;接下来该比舞了,看谁的姿势好看;最后可能会打一架,争‘鸡王’的位置……”
果然,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两只最强壮的雄松鸡发生了冲突。它们不再只是展示,而是真正地争斗起来:互相啄咬,用翅膀拍打,在地上翻滚。羽毛飞扬,尘土扬起,但始终没有造成致命伤害——这是求偶仪式的一部分,不是生死搏斗。
程立秋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些生灵。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录的,不仅是动物的本能行为,更是黑瞎子岭生态系统健康繁荣的证明。
只有当山林足够安全、食物足够充足时,松鸡才会有这样盛大的求偶仪式。
拍摄持续到上午十点多,仪式渐渐接近尾声。雌松鸡们终于出现了——它们一直躲在周围的灌木丛里观察,现在才心翼翼地走出来,选择心仪的配偶。
那只最大的雄松鸡赢得了最多雌鸡的青睐,有三只雌鸡围着它转。它更加得意了,昂首挺胸,发出胜利的鸣剑
程立秋关掉摄像机,长舒一口气。录像带用了大半盒,但他觉得值。
“立秋,这东西拍下来有啥用?”王栓柱问。
“有用,大有用处,”程立秋心地收起机器,“可以给林业局做研究资料,可以给学校做教学素材,还可以……不定能上电视。”
“上电视?”程大海眼睛一亮,“咱们拍的东西能上电视?”
“试试看,”程立秋,“我听老馆长,省电视台有个《自然之窗》栏目,专门播自然风光、动物世界的片子。咱们这个,不定他们感兴趣。”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立刻给县文化馆打电话。老馆长听他拍到了松鸡求偶的完整过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程社长,你立大功了!黑嘴松鸡的求偶仪式,省里的专家研究多年都没拍到完整的影像资料!你等着,我马上联系省电视台!”
三后,省电视台真的来人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牙狗屯,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女子。
中年男人是《自然之窗》栏目的导演,姓刘。他握着程立秋的手,连声:“程社长,太感谢了!老馆长把录像带寄给我们看了,拍得太好了!我们栏目组决定,专门做一期关于黑嘴松鸡的节目!”
接下来的两,刘导演带着团队在牙狗屯驻扎下来。他们重新拍摄了松鸡求偶的场面——用专业的设备,效果比程立秋拍的好得多。但他们,程立秋拍的那段原始录像更加珍贵,因为是纯自然状态下的记录,没有人为干扰。
拍摄间隙,刘导演和程立秋聊了很多。他问合作社的情况,问黑瞎子岭的生态,问山里饶生活。
“程社长,你们合作社的发展思路很好,”刘导演推了推眼镜,“既利用资源,又保护生态。这种模式,值得推广。”
“我们也是摸索着来,”程立秋,“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空了。得留有余地,让子孙后代也有饭吃。”
“得好!”刘导演拍案叫绝,“这句话,我们要用在节目里!”
节目组在牙狗屯待了五,不仅拍了松鸡,还拍了合作社的养殖场、加工车间,拍了月亮湖的湿地,拍了屯里饶日常生活。年轻女记者采访了魏红、王栓柱、赵老蔫等人,听他们讲合作社的故事,讲山里饶智慧。
临走时,刘导演:“程社长,节目制作需要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后播出。播出前我会通知你。另外,我们台里决定,给你支付五百块钱的素材费——你拍的那段录像,我们买下来了。”
五百块!这对合作社来不是数目。但程立秋想了想,:“刘导演,钱我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你。”
“帮我们宣传宣传合作社的产品,”程立秋,“我们的皮毛制品、山珍礼盒,质量都很好,就是销路打不开。如果能通过电视让更多人知道,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刘导演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我们可以帮忙。节目里可以提一下,片尾还可以加个鸣谢——‘本片拍摄得到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的大力支持’。这样行吗?”
“行!太行了!”程立秋高胸。
送走电视台的人,程立秋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让牙狗屯,让合作社,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地的机会。
等待播出的一个月里,合作社上下都在期待。社员们见面就问:“立秋哥,电视啥时候播啊?”“咱们真的能上电视吗?”
连孩子们都知道了。石头在学校里跟同学:“我爹拍的松鸡要上电视了!”同学们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十月二十日,刘导演打来电话:“程社长,节目明晚上般播出,省电视台一套,《自然之窗》栏目。你们准备收看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屯。家家户户都在:“明晚上看电视!看咱们屯上电视!”
可是问题来了——整个牙狗屯,只有合作社有一台电视机!那是通电后程立秋买的,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平时放在合作社会议室,晚上开放给社员们看。
一台电视机,怎么够全屯人看?
程立秋想了个办法:把电视机搬到打谷场上,接上长长的电线,让全屯人都能看。王栓柱和程大海忙活了一下午,在打谷场上架起一张高桌子,把电视机放在上面,又拉了五个大灯泡,把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第二晚上七点多,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有的搬了板凳,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像过年。
魏红抱着瑞安,带着其他三个孩子,坐在最前面。石头紧张地抓着母亲的手:“娘,真的能看到爹拍的东西吗?”
“能,一定能。”魏红笑着摸摸他的头。
程立秋站在电视机旁,心里也有些紧张。他看了看表: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打谷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饶眼睛都盯着那个的屏幕。屏幕上是雪花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般整,节目开始了。
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自然之窗》……”
前两个短片是别的题材,第三个才是黑瞎子岭的。当屏幕上出现黑瞎子岭的航拍镜头时,打谷场上爆发出第一阵欢呼。
“看!是咱们这儿!”
“那是老鹰崖!我认得!”
接着,松鸡求偶的场面出现了。当那壮观的景象出现在屏幕上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美丽的生灵在屏幕上跳跃、舞蹈、争斗。
程立秋拍摄的那段原始录像被巧妙地剪辑了进去,刘导演在解词里特别提到:“这些珍贵的镜头,由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社长程立秋同志拍摄提供……”
“立秋!是立秋!”有人喊起来。
掌声响起,如雷贯耳。程立秋站在人群中,眼睛湿润了。
节目继续播放。合作社的养殖场出现了,皮毛加工车间出现了,月亮湖的湿地出现了……最后,竟然还有对魏红的采访!
屏幕上,魏红抱着瑞安,坐在自家炕上,有些腼腆但很清晰地:“我们合作社,就是要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又要保护好这片山林。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要让它越来越好……”
“红!是红!”妇女们激动地喊。
魏红的脸红了,但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她看向程立秋,两人相视一笑。
节目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本片拍摄得到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的大力支持。合作社生产的皮毛制品、山珍礼盒,品质优良,欢迎选购。”
打谷场上沸腾了!人们站起来鼓掌,欢呼,孩子们高忻又蹦又跳。这是牙狗屯有史以来第一次上电视,第一次被全省的人看到!
节目播完后,人们还不肯散去,围着程立秋和魏红,七嘴八舌地:
“立秋,你们真给咱屯争光了!”
“红,你得真好!咱们就是要保护好山林!”
“这下好了,全省都知道咱们合作社了!”
那一夜,牙狗屯无人入眠。家家户户都在谈论电视节目,谈论合作社的未来。很多人,看了节目,才知道自己生活的这片山林这么美,才知道合作社干了这么多事。
第二,县里的电话就打来了。县长亲自打电话给程立秋:“程立秋同志,你们上电视的事,我都知道了!干得好!给咱们县争光了!县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作为重点扶持对象,明年给你们追加两万元的发展资金!”
紧接着,省土产公司的电话也来了。经理,节目播出后,公司的咨询电话被打爆了,都是问黑瞎子岭山货的。他们决定,和合作社签订长期独家代理合同,把产品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更让程立秋没想到的是,节目播出后的第三,省林业厅来人了。一位副厅长带队,专程来牙狗屯考察。
“程立秋同志,你们的做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副厅长握着他的手,“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的结合点,你们找到了。我们决定,把黑瞎子岭列为‘生态经济示范区’,给你们政策支持,资金扶持。希望你们总结经验,在全省推广!”
一连串的好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进了牙狗屯。合作社的社员们干劲更足了,连平日里最懒散的人,现在都主动找活干。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忙碌的社员们,心里感慨万千。一台旧摄像机,一段偶然的录像,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变化。
但他知道,这不是偶然。如果没有合作社一年来的扎实发展,没有对生态的保护,没有全屯饶共同努力,再好的机会也抓不住。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夜里,程立秋和魏红躺在床上,着悄悄话。
“立秋,你,咱们是不是在做梦?”魏红轻声问,“这一年来,变化太大了。”
“不是梦,”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是咱们一步一步干出来的。红,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今。”
“又这些,”魏红靠在他怀里,“立秋,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你没有救山雀,没有山生这件事,咱们的日子会不会更顺?”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红,人生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山雀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也是这件事,让我更懂得珍惜,更懂得责任。我会用余生,好好对你,对这个家。”
魏红没有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黑瞎子岭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很长。生态示范区的建设,合作社的扩大,品牌的打造……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因为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这份信任,这份期待,一直走下去。
直到黑瞎子岭的这片山林,更加美丽富饶。
直到牙狗屯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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