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牙狗屯的清晨比往常更加安静。昨夜下了一场雪,薄薄地覆在地上,像一层细盐。霜花凝结在窗玻璃上,形成各种奇妙的图案。
程立秋从县医院回来已经是第三了。他把山生安全送回鄂温克部落后,马不停蹄地赶回牙狗屯。一路上,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魏红解释这三的去向。
进屯时,刚蒙蒙亮。合作社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那是值夜班的社员在生火做饭。程立秋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
王栓柱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放下扫帚迎上来:“立秋哥,你回来了?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稳定了,”程立秋疲惫地,“栓柱,这几屯里……没什么事吧?”
王栓柱犹豫了一下:“合作社这边没事,就是……就是有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
“有人你……你在外面……”王栓柱吞吞吐吐,不敢下去。
程立秋心里一紧:“我在外面怎么了?”
“你在外面……有相好的,”王栓柱终于出来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生了孩子。你这三不是去办事,是去照顾私生子去了。”
程立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锅。谁?谁传出去的?他去鄂温克部落的事,只有王栓柱、程大海和巴特尔知道。巴特尔不可能乱,王栓柱和程大海也不会……
“谁传的?”他声音发冷。
“不知道,”王栓柱摇头,“昨开始传的,今早上我听见井台边几个妇女在嘀咕。我问她们听谁的,她们支支吾吾不。”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冷。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立秋哥,你也别太担心,”王栓柱安慰他,“嫂子那么明事理,不会信的。”
程立秋苦笑。魏红是明事理,但她也是女人,也会伤心,也会怀疑。更何况,谣言里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他确实有个私生子,虽然情况特殊,但那确实是他的孩子。
“栓柱,合作社的事你多费心,我先回家。”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沉重。
推开院门时,魏红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声音,她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立秋,回来了?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条。”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程立秋心里更难受了——魏红这么好,他却骗了她。
“红,我……”他想什么,却不出来。
“先去洗把脸,看你这一身灰,”魏红端来热水,“锅里有热水,洗洗暖和暖和。”
程立秋洗脸的时候,魏红已经把面条下好了。热腾腾的面条,里面卧着两个鸡蛋,还有几片绿油油的菠菜——这是她在窗台上种的,冬里难得的绿色。
“快吃吧,趁热。”魏红把碗推到他面前。
程立秋拿起筷子,却吃不下去。他看着魏红,她正抱着瑞安喂奶,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柔而美好。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丈夫准备热乎的早饭。
“红,我这三……”他终于鼓起勇气。
“不是去鄂温克部落帮忙送病人吗?”魏红抬起头,笑着,“栓柱都跟我了。是巴特尔来报信,部落里有个孩子病重,你去帮忙送医院了。立秋,你做得对,救人要紧。”
程立秋愣住了。王栓柱跟魏红了?了什么?真话还是编了个故事?
“栓柱……怎么的?”他试探着问。
“就巴特尔来求救,你连夜开车去送病人,”魏红,“立秋,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但下次这么危险的事,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冒险。雪夜路,多危险啊。”
程立秋心里一松,但随即更加愧疚。王栓柱替他圆了谎,魏红信了。可是,这谎言能维持多久?谣言已经传开了,迟早会传到魏红耳朵里。
“红,我……”他想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想象魏红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怎么了?”魏红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程立秋低下头,大口吃面,“就是觉得,让你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魏红,“你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爹,我能不担心吗?不过立秋,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程立秋心里。魏红这么信任他,他却骗了她。
吃完早饭,程立秋去合作社。一路上,他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井台边几个洗衣服的妇女看见他,立刻噤声,等他走远了,又窃窃私语起来。
“看,就是他……”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程立秋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进合作社。办公室里,程大海正在算账,看见他,眼神躲闪。
“大海,你也听了?”程立秋直接问。
程大海点点头,叹了口气:“立秋哥,这事……这事是谁传出去的?咱们三个不可能,巴特尔也不会……”
“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程立秋,“可能是在县医院被人看见了,或者鄂温克部落有人多嘴。现在追究谁传的没用了,得想办法平息。”
“怎么平息?”程大海愁眉苦脸,“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程立秋也知道。这种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你解释,别人你心虚;你不解释,别人你默认。怎么做都是错。
一整,程立秋都心神不宁。他去养殖场检查,喂兔子的时候把食盆打翻了;去加工车间,差点被缝纫机针扎到手。王栓柱和程大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帮不上忙。
下午,程立秋回家时,魏红不在家。大姐在照顾孩子,魏红去李寡妇家送东西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李寡妇是屯里有名的“喇叭”,什么事到了她那儿,不出半就能传遍全屯。魏红去她家,会不会听到什么?
他坐立不安,在家里等了一个时辰,魏红终于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红,你怎么了?”程立秋赶紧问。
“没事,”魏红勉强笑了笑,“就是去李姐家,了会儿话。立秋,我听……听屯里有些谣言。”
程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该来的,还是来了。
“什么谣言?”他声音干涩。
“你……你在外面……”魏红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立秋,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有个私生子?”
程立秋看着她流泪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想否认,想“没颖,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魏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身体微微颤抖:“所以……是真的?你骗了我?这三年,你一直在骗我?”
“红,你听我解释,”程立秋上前想扶她,被她躲开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魏红声音颤抖,“你啊!你在外面没有女人,没有孩子!那些谣言都是假的!”
程立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谎,至少现在不能。他已经骗了她三年,不能再继续骗下去。
魏红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到失望,到绝望。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惨:“我懂了……你不,就是默认了。程立秋,我嫁给你十三年,给你生了四个孩子,操持这个家,支持你办合作社……到头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红,对不起……”程立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对不起你……但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女人……她叫山雀,是个苦命人。三年前,我在山里救了她,她当时快饿死了。后来……后来她求我,想要个孩子,她一个人在山里,太孤独……”
他断断续续地了山雀的故事:逃婚进山,孤独求生,恳求借种,生下孩子,深山独居……
魏红听着,眼泪一直流,但没再打断。等程立秋完,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所以……那孩子真的叫程山生?真的是你的儿子?”
程立秋点头:“是……但红,我发誓,我只跟她有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樱这次她孩子生病,我不能不管,那毕竟是我的骨肉……”
“别了!”魏红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她冲进里屋,关上门。程立秋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他想敲门,想安慰,但知道现在什么都没用。
那一夜,魏红没出来吃饭,也没出来睡觉。程立秋坐在外屋的炕上,一夜未眠。石头放学回来,看见爹娘这样,不敢问,默默地照管弟妹妹。
第二一早,魏红出来了。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立秋,我想好了,”她,“这事,我不怪你。”
程立秋愣住了:“红,你……”
“山雀是个苦命人,你救她,是善心;她求你,你答应,是心软;孩子生病,你去救,是责任,”魏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些,我都理解。我生气,不是气你救了她,不是气你有那个孩子,是气你骗了我三年。”
“红,对不起,我……”程立秋想解释,但魏红摆摆手。
“听我完,”她,“立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如果你真是那种人,这些年不会对我这么好,不会对这个家这么尽心。你只是……太善良,太容易心软。”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是立秋,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是你妻子,是你最亲的人。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跟我商量。而不是瞒着我,让我从别人嘴里听。”
程立秋无地自容。魏红得对,他最大的错,不是有了山生,而是瞒了她三年。他以为这是保护她,其实是伤害她。
“红,我知道错了,”他握住魏红的手,魏红没有挣脱,“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不能没有娘,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魏红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不离开你。不为别的,就为孩子们。石头,瑞林,瑞玉,还有瑞安……他们需要爹,也需要娘。”
程立秋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知道,魏红这是原谅他了,至少是愿意给他机会弥补。
“但是立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魏红擦干眼泪,表情变得坚定,“谣言已经传开了,咱们得想办法解决。不能让它毁了合作社,毁了咱们这个家。”
“怎么解决?”程立秋问。
魏红想了想:“这样,今下午,你陪我去井台边洗衣服。”
“去井台边?那不是……”那不是谣言最集中的地方吗?
“对,就去那儿,”魏红,“咱们大大方方地出现,该,该笑笑。别人看见咱们夫妻感情好,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程立秋明白了。魏红这是要用实际行动,粉碎谣言。
下午三点,正是屯里妇女们聚在井台边洗衣服、聊的时候。魏红端着盆,程立秋帮她提着水桶,两人有有笑地来到井台边。
看见他们来,原本热闹的井台边一下子安静了。妇女们眼神躲闪,表情尴尬。
魏红像没看见一样,笑着打招呼:“李姐,王婶,洗衣服呢?今儿个儿好,正好把被单洗洗。”
李寡妇尴尬地笑笑:“是啊……红,你也来洗衣服?”
“嗯,”魏红一边打水一边,“立秋非要帮我提水,我不用,他非要来。男人家,笨手笨脚的。”
她着,回头冲程立秋一笑。那笑容很自然,很甜蜜,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程立秋也笑:“我这不是心疼你嘛。红,你坐着,我来洗。”
“得了吧你,上次洗衣服把肥皂掉井里了,”魏红嗔道,“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陪我话就校”
两人一问一答,语气亲昵,眼神温柔。井台边的妇女们都看呆了——这哪像是夫妻有矛盾的样子?分明是恩爱得很!
孙寡妇忍不住了,试探着问:“红啊,听立秋前几出去了三?干啥去了?”
魏红一边搓衣服一边:“去鄂温克部落了。他们那儿有个孩子病重,来求救,立秋连夜开车去送医院。唉,您是没看见,立秋回来的时候,一身泥一身雪,手上都是血泡,可把我心疼坏了。”
她得情真意切,完全看不出是在编故事。
“就……就这么简单?”孙寡妇不甘心。
“不然呢?”魏红抬起头,看着她,“孙婶,您是不是听了什么?”
孙寡妇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地:“没……没听什么……就是……就是有人瞎传……”
“传什么?”魏红追问,“是不是传立秋在外面有人了?还有孩子了?”
她这么直白地出来,反倒把孙寡妇吓了一跳。其他妇女也都低下头,不敢话。
魏红笑了:“孙婶,各位婶子嫂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被骗。但立秋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这十三年,他对我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要真是那种人,我能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再了,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是我们家的事。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信立秋,就像他信我一样。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不听,也不信。”
这番话,得有情有理,有软有硬。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别人台阶下。
妇女们纷纷点头:“红得对,是咱们多心了。”
“立秋是个好人,咱们都知道。”
“就是,那些乱传话的人,真是缺德!”
程立秋站在魏红身边,看着她从容应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和敬意。这个女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哭闹,没有指责,而是选择站在他身边,用智慧和勇气,帮他化解危机。
从那起,谣言渐渐平息了。人们看见程立秋和魏红出双入对,有有笑,自然就相信那些话是假的。再加上魏红在屯里人缘好,大家都愿意相信她。
只有程立秋知道,魏红心里有多苦。夜里,他常常听见她在梦里哭泣;白,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但她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依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支持他的工作。
这让程立秋更加愧疚,也更加下定决心,要用余生来弥补。
一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握着魏红的手,郑重地:“红,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什么事都不瞒你。合作社的事,家里的事,所有的事,都跟你商量。”
魏红看着他,眼圈又红了:“立秋,我要的不只是保证,是信任。你要把我当妻子,当最亲的人,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我知道,我记住了,”程立秋用力点头,“红,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维护我,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魏红靠在他怀里,轻声:“立秋,我不是圣人,我也会伤心,也会生气。但我选择原谅,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爱。我爱这个家,爱孩子们,也……也爱你。所以,我愿意给你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机会。”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抱着魏红,心里充满了感激。这个女人,用她的宽容和智慧,挽救了这个家,也挽救了他。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很多困难。但他不怕,因为有了魏红的支持和理解,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牵
他要更努力,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好,让家人过得更好,让魏红的付出和牺牲,都值得。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救赎。
喜欢程立秋渔猎东北1983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程立秋渔猎东北1983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